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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哪里来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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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晃神的功夫,酒保已经提起家伙什朝他砸去,武松神还没醒,身体先动,捏住拳头,回身猛地一甩手臂,一脸丢出两三个大汉,打过人,他醒过神来,又在找酒喝。
酒保们滑稽地来抢他,他翻身躲过,抬起脚又是踹,再踹飞两个,又有人来,他一手拿酒一手提起他,朝一堆敌人那甩了过去,甩的他们狼狈地和那小妾一起砸到酒缸里。
大家见打他不过,期间有几个溜出去找蒋门神,他也不拦,大咧咧地站在喝酒,来一个打一个,打到后头,有人从后面打,武松淡然回头,那个人立即堆笑拿起一坛酒推到他面前,讨好道:“好汉,你喝你喝,我不打搅你哈。”
武松见他们都不打了,叫苦不迭,端了个板凳,回家似的,做那喝。
众人窃窃私语:“他该不会就是来抢酒喝的吧,这也太烂酒了,要不把酒都给他,让他喝个够好了。”
那小娘子冷斥道:“胡说八道,那咱家得赔成什么样子啊!怕了他,赶紧叫官人。”
“大娘子,叫了,他们已经去了。”
正说着,蒋门神果然气势汹汹的来了,然后看到武松一身悍气,吓得了一跳,但再仔细一看,瞧武松是真的喝得烂醉,还在那喝,心道,一个醉汉,脑子清楚什么?看我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于是冲了上去,武松抬眼,一手提酒坛,一手做拳照着他的脸就是两下,蒋门神挨了一拳,痛得大怒,抄起藏在柜后的大刀直接朝武松砍去,武松动作却又灵巧起来,翻身躲过,抬起一脚对着他的小腹将他踹开。
这一下差点把人命根子踹到了!
蒋门神又惊又痛又怕,捂着肚子忍不住蹲了下去,武松把酒放到一边,抬脚又踹,正中他的额角,蒋门神往后仰倒,武松欺身上来,压住他的胸膛,抬起拳头,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脑袋砸,一下一下又一下,拳头如雨,直打的蒋门神头骨都要碎了,蒋门神满脸是血,连忙求饶。
武松停了动作,却还提着拳头,说:“我可以饶你性命,但我依我三件事。”
于是蒋门神不但赔出了快活林,手里一干弟兄,还连带着滚出去了整个孟州。
蒋门神狼狈得很,武松提起他,打量半晌,怕他不老实,勾唇威胁道:“我说实在的,你太不经打了,名不副实。”
蒋门神气恼,心道,要不是你突然闯来,我怎么会吃这个大亏,却又听武松平淡道:“景阳冈上那只老虎,我三拳两脚也给打死了,你算什么?你不要想给我耍花招,我反正也没什么顾忌了,杀你简单得很。”
蒋门神这才恍然,这是那个打虎的武松,立即也不想着反驳了,诺诺应是。
武松起身,英雄又变成了烂酒鬼。
众人看他大闹一通,却坐在原地,犯了瘾似的,对着酒一碗一碗地不停,皆都恐惧的静默。
盖世英雄不可怕,疯的可怕。
正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办时,施恩闻风带着三二十个悍勇汉子都来帮忙,见武松坐在原地喝酒,而蒋门神被打的满脸冒血,大喜过望,喊着:“大哥大哥!”
武松拿着酒抬头扫了他一眼,让他自己处理蒋门神,然后又往原先的柜台去,那被他随手丢进去的人还在酒缸里狼狈挣扎,那妇人更是倒霉,浑身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曲线,得亏是娼门出身,若要是良家子这会儿得羞愤欲死了。
她看到武松带着人朝她走来,害怕极了,本来好不容易爬上来了又往下头钻,武松一把把她拽了上来,她尖叫起来,一边喊“好汉饶命”,一边哭“我没惹你”,武松没理她把她拽起来,见她紧紧抱住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可怜地发颤,左右看了看,把早脱了土灰色外衫丢给她,让她裹着,那妇人诧异,小心翼翼地裹起,听武松问她家是不是镇上。
她诺诺应是,武松“嗯”了一声,转头叫来车子,让后头的人收拾行李,把她送回家,又叫伤情不严重的酒保去请镇上的江湖豪杰替蒋门神和施恩培华,彻底把快活林的归属还给施恩。
江湖人士见武松驾到,哪好说一二三四五,他讲什么,大家就老老实实地奉承着呗。
蒋门神也老实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恶人自有自恶人磨。
反正武松要睡觉。
他这会子喝了很多很多酒,终于获得了一夜安眠。
人睡得好,心情就会好,一觉醒来,施恩不把他当大哥,他说:“您是我亲爹娘啊。”
武松闻言,也不占他便宜,只是要酒喝。
施恩看他至此喝了一个月的酒,实在是忍不住了,劝道:“大哥,你喝酒喝得太过了,对身体不好。”
武松不理他。
施恩又说:“你的罪又不重,日子长着呢,何必折磨自己呢?你要将养好身体,不为自己,也为你家里人着想啊。”
武松这才开口,说:“我看你小子故意难为我,我哪来的家里人?都死了。”
施恩哽了哽,搓搓手:“那我说的是未来的,反正日子长着,干嘛不安定下来,在这里安家呢?”
他心想,你在这里安家,你就是我一辈子的爹娘,一辈子的靠山。
思及此,他热情起来,他说:“我认识不少人呢!”
对啊,这里的娼/妓谁不认他?
武松“呵”了一声,想起往事,讥讽问:“你要给我在东街找卖唱的?”
施恩“欸”了一声,说:“卖唱的都在西街。”
蒋门神的妾就是从这里讨来的,施恩想,你不还调戏过人家吗?还以为你俩有戏,结果你把人送回去了,君子啊君子,大哥啊大哥。
施恩忽然明白:“大哥,你该不会要找大家小姐吧。”
这就有点难了,大家小姐一般嫁大家少爷,哪里会正儿八经与刑徒为妻呢?
武松终于忍不住白他一眼,让他闭嘴,当他恶霸去。
施恩十分惋惜,回头跟老娘说:“阿娘你肚子忒不争气,生的尽是儿子,怎得给我不生个可人的妹妹,如今我大哥找老婆都是个问题。”
施母大怒,重重拍桌,指着他爹,骂道:“滚去让你老爹给你翻私生女去。”
施父为难:“我哪来的私生女,私生子都没有。”
毕竟他老婆就讨了一个,多的相好都没有。
虽然各种丧尽天良,但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着。
施母说:“那没办法了,只能怪你自己不是个女的。”
施恩大惊,抱住自己,道:“阿娘,你怎么注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施母骂道:“你好意思!主意都打你那没影儿的妹妹身上了!”
施恩跑了,他背着手,开始走街串巷找漂亮姐妹了,不漂亮吧配不上大哥,漂亮太过了吧他也看上了,这就有点破坏兄弟感情。
男人给男人找什么持家的老婆,施母白他一眼,开始发动在孟州的人脉,找了一堆良家子。
施恩兴冲冲地跑去找武松,武松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有人给他操心婚事,他一开始觉得无语,后来又觉得搞笑,听着听着,还真有种热腾腾过日子的感觉了。
良家的在室女那当然是不会轻易见到的,而且稍微对闺女好的父母一听对象是刑徒,就要闹着和施母绝交,施母无力挽留:“英雄啊这是英雄,背上罪也是为了给哥哥复仇,这是难得有情有义,厚道仁义的好汉。”
父母啐她:“闭嘴吧你,好穿了天也跟我们闺女无关,少拖人下水!”
施母无奈,转头去看对闺女不好的父母,嘿,要对漂亮闺女不好早卖了,还轮得到武松?
施母颗粒无收,施恩跳脚:“阿娘,你怎么不行啊!”
施母羞愤,重重关门:“我就不行怎么招?!滚蛋!以后没你这个儿子了。”
施父闻言猛踹施恩一脚,施恩一个滑跪,撞到了施母的门上,抱着头,倒吸一口气,痛道:“我是亲的吗?”
武松听到热闹,在一边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而正在施家的热闹里,张都监,张蒙方。
此时正是深秋时,张蒙方忽然差人来寻武松,施恩担忧道:“张都监?他怎么回来来找你?”
武松转头看他,施恩解释张都监的官职高施父一大截,必须听他调遣,而武松作为囚徒归施家管,同样的也归张蒙方管,他以前不管,如今特意来管,难免惹人怀疑。
武松反正是一个人,家里也没等他,无所谓,他也不让施恩为难,平淡道:“那就走一遭,看他要说些什么吧。”
于是换了行囊,带着一干人等来了孟州城中。
张蒙方意外的很热情、很欣喜、很客气,极力拉拢他,说让他帮忙做账前亲随,武松一个刑徒还能拒绝什么,这就是通知而已,他抱手单膝跪下来接命应诺。
张蒙方更高兴了,他请武松大吃一顿,见武松喜欢喝酒,也不想施家那样管着他,有多少灌多少,直到把他灌醉为止,待他醉了又收拾出房间留他住宿,第二天,雷厉风行地差人去施恩家取行李,直接住在了张家。
张蒙方对武松极好,直接当自己人,走哪带哪,若是没公务,还带着武松在张家后堂喝酒吃肉,还带他见自己的亲属,天气冷了,还找裁缝从里到外地给武松做秋衣。
张蒙方的行为和当初见他落魄却极力抬举他的宋江很像,武松没有走江湖路,心中一直记着宋江当初的恩情,在官场落魄时遇到张蒙方便以为遇到官场上的宋江了,心中难免感动,而且在公事上旁人无法见到张蒙方的,只要找武松,武松听了觉得有理转头和张蒙方说的,无有不依,完完全全就是把他当真的心腹属下对待了。
武松在官场上虽然蝇营狗苟见得多,但真未吃过什么大亏,他厚道、仁义、有分寸、心思干净,在阳谷县是县令的心腹,在孟州做张蒙方的心腹倒也正常。
他想起温暖热闹的施家,又坐在待他如心腹的张家,忽然捡回了当初在阳谷县做武都头的感觉,有了活着的实感,每天为着公事繁忙,酒瘾都淡了很多,整个人越发脚踏实地,厚道正直,一副好青年的模样。
施恩一直在找他,奈何张家又不是能轻易进去的,有些事就只能轻描淡写地快速交流,施恩见他没什么事,又确实被礼待,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嘴上却道:“大哥,你太厉害了,虽说现在还是个囚徒,但有张都监的运作,你不但能很快做回良人,还能官运亨通呢,那时候我娘就好给你讨老婆了。”
武松服了他都,问:“要谢谢你吗?”
施恩喜道:“谢什么,都一家人,应该的,大哥的婚事就是我的婚事!我们全家都上心得很!”
武松忍不住笑了,让他滚。
施恩站在张府外,站在阳光里,见武松站在阴影下,却觉得他比什么时候都要平和舒心,他似是而非地说:“大哥,我感觉你没那么疯了,好像是个正常人了。”
武松无语,加重语气让他滚。
施恩不滚,他在原地转了几圈,打量着武松,说:“再补个老婆就圆满了。”
武松要揍他了,施恩大笑着跑:“男子汉大丈夫一说起婚事就窘迫。大哥!你也太搞笑了!”
这天正是中秋时,施家本跟张家打招呼,要武松去施家过中秋的,张蒙方拍拍桌子,说:“怎么着,我张家是招待不起人了是怎么回事,大老远的不就地过,还要回去过?!哼!”
他指着站在一边的武松,命令道:“走着,跟我去后堂过中秋去。”
说着,他笑道:“你的酒食,本官早就安排好了。”
武松也笑,他抱手,跟着张蒙方往里走,道:“多谢恩相,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武松原来以为只是后堂,没想到张蒙方带他往更深的后方,鸳鸯楼里坐,武松刚一进去就发现不知那些见过的男性亲属,还有一概夫人女眷,他心中一惊,只吃了一杯酒,便觉得十分不妥,起身离去。
张蒙方见他要走,在一片热闹里喊住他:“你要去哪?”
武松转头抱拳答道:“夫人女眷皆在此饮宴,小人理当回避。”
张蒙方闻言,哈哈大笑,说:“你的过去我已听说,你是个难得情深义重,正直厚道的好男儿,我之所以请你来此处,是将你当自家人。”
说着,他和张家大娘子对视一眼,一齐看向了站在大娘子旁边的女儿。
这意思不要太明显了。
张蒙方看着武松一脸震惊,道:“你是我的心腹,以后也是家里人,一处饮酒又有何妨?”
武松还是道:“小人只是个囚徒,怎么能和恩相做一家人呢?”
张蒙方像是拿他没办法,思量半晌,无奈道:“好罢,你现在确实是囚徒,你若是介意身份之差,现下就当自己只是个客人好了,这里都是我家里人,没人会说闲话,没什么的。”
大娘子插嘴道:“是没什么,反正感情也是要培养的是不是?不然玉兰也要跟我们闹的。”
大家笑作一团,闹了武松一个大红脸。
武松宁死不肯留,张蒙方非要留,最后甚至让玉兰去拦。
这玉兰说是女儿,但其实是养在身边高级一些的奴婢,只不过身份看起来尊贵些,体面些,但本质上是规避大宋律法里对典雇女使到期后被父母认领回去的规定,是一些官宦家庭笼络外人的工具,在某些人眼里甚至跟家里的家产、牲畜没什么区别。
潘金莲当初就不是“养女”,所以身份相对自由些,靠着手艺,能保留基本的尊严和体面,但也是被盛怒的主人以帮她出嫁的名义惩罚给了武大郎。
虽然各有各的倒霉,但是没手艺的玉兰显然要更倒霉些。
她看武松那么大块头,吓得要死,但更怕被主家惩罚,于是小心翼翼上前,张起手,拦住了武松,眼中有恳求。
她说:“请义士就坐。”
武松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模样,愣住了。
这位与金莲意思完全相反的玉兰小妹,在月光下是个和水莲一样的美人,面若莲萼,眉若远山,红唇轻盈,少了几分悍气和精明,多了几分哀愁和柔弱。
武松扼住了喉咙,想起在楼上无助大哭的潘金莲。
玉兰柔声恳求:“请义士就坐。”
武松有种落荒却不能逃的窘迫,只得找个离桌子很远很远的闲地就坐,就算坐着,也斜着身子坐得老远,尽力不去跟人家的女眷靠近。
老大个汉子,怪可怜的。
张蒙方使了个眼色,玉兰又款款上前,给他斟酒,武松看她一手白净得很,想自己过得很糙随随便便就上了餐桌,弱弱地问:“要洗手剔甲吗?”
玉兰“啊”了一声,心道,我可不会这个。
她的职业是唱曲逗人开心的。
张蒙方笑眯眯地看着她,玉兰心想,好的,我现在会了。
玉兰硬着头皮干,没干过,不大熟练,手都在抖,武松见她抖成这样,心想,你也干的不好啊,那干什么?
玉兰见他嫌弃,顶着张蒙方的目光,心里紧张极了,心道,完了这碰上行家了,难道这囚徒原来是大家少爷十分识货吗?
武松被她剔的手指甲都要抖都飞了,堪称酷刑,但他闷不吭声,心里想,干的也太不好了吧,怎么混的?
武松不知,这活计看似简单,实际上里头都是技术呢!
潘金莲是靠手吃饭的手艺人好吧。
跟她一比,那都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武松被她看起来很精细,实际上很折磨地洗完手,轻声说:“就不涂护手油了罢。”
玉兰一愣,心想,你到底还有什么花招来折磨我!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你有福回去享,别来拿我开涮,我要活命的啊!
张蒙方笑道:“玉兰,斟酒。”
玉兰松了口气,终于干回老本,袅袅婷婷,十分好看地斟酒,武松看了,心道,为什么刚刚的干不好,这个干挺好的。
她很好看地端起酒,劝酒道:“请义士喝酒。”
武松低头,轻应了一声,闷声干了这杯酒,玉兰再请再喝,再请再喝,连着七八杯酒下肚,这一喝,他又恍惚了,兀自生着闷气,心道,又这样,你喝了吗你,就知道劝我酒?
玉兰看他配合,松了口气,看向张蒙方,张蒙方见他不抬头,浸在东窗的月光下,寂寥沉闷,好像是半醉了一般,便又让人换了武松的酒杯,换上酒碗,继续劝酒,劝到武松忘了礼数为止,武松后头确实是忘了,虽然还跟其他女眷竭力保持距离,但玉兰凑近时,他再没那么窘迫尴尬了,他好像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一般任由玉兰随身侍候。
玉兰忙叨一晚上,张蒙方又让她唱个曲儿。
武松微怒,猛地抬头,挡住了玉兰,他怒的没道理,良家子确实是不能搞得跟卖唱的似的,但玉兰就是干这个的,不好意思,人家专业得很,那什么斟酒对她来说都是副业了。
张蒙方见他脸上的怒意,笑道:“武都头何必生气?这是我女儿,我当然知道分寸,这在我家中,都是家里人,她自小就爱唱歌,唱得好,我们也爱鼓励她唱,难道你要嫌吗?”
武松愣了一下,低头道:“我没有嫌。”
玉兰觉得他莫名其妙,拿起随身的象板开始唱曲,唱什么呢,中秋之夜,当然要唱苏大学士写给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的弟弟的《水调歌头》,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
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
玉兰确实是好,唱的确实是动情,武松都没空纠结她唱得好的事了,他坐在东窗月下,思及再回不去的紫石街,低下头,颤抖着盖住了脸。
他想回家了。
他真的,想回家了。
他很久很久没回家了,自那个雪天后,再没有回去过,此后不是不敢去,就是没理留。
再然后、再然后,就连家也没有了。
他自幼丧父丧母,跟着懦弱的哥哥,以强者的姿态忙碌半生,责任责任责任,保护保护保护,恩情恩情恩情,不得安宁,可人总想求个安宁,求个炊烟袅袅,温暖热闹,永远等候。
求一个家。
他产生了浓烈的渴望,但他深知,他求而不得。
于是,肠胃翻搅,万蚁噬心。
张蒙方让玉兰敬武松一杯酒,玉兰应了,拿起酒杯,给了张蒙方及其夫人,轮番敬过后,又对上了武松。
身边人又给武松斟满了酒。
玉兰拿起酒,眼眸清亮,如同雪天的暖火,当着武松的面,极有职业素养地调整了武松想要的、喜欢的笑,用不符合她性格的爽朗利落,一口喝下酒。
武松端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又感觉作呕,他本能地觉得不该喝这酒,这是败坏人伦,伤风败俗,猪狗不如的勾当,他武松斩头沥血,绝不做衣冠禽兽。
可是他也深知,他不喝,他就回不去了。
他会被永远赶出紫石街。
“我不是你嫂嫂,”潘金莲的话在耳边响起,“我和武大名不副实,我真正的丈夫不是他,其实,我不是武家妇,你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这是你家,这就不是我家,如果这是我家,这就不是你家。”
“你想知道我真正的丈夫是谁吗?他刚刚在上面,你应该听到了。”
武松喉咙上再次冒起血腥味儿,五脏六腑都在躁动,他们在抗议,他们让武松放下酒,放下家,放下情,让他永远求而不得。
武松眼里发狠,在道德、伦理、身体……所有所有的抗议里,硬是喝下了这杯迟来的酒。
可惜,太迟了。
还好,这个没有杀他哥哥。
张蒙方哈哈大笑,指着玉兰道:“此女聪明伶俐,善知音律,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便择良臣,做你妻子。”
武松胸口滚烫,起身深拜:“小人何等身份,怎能指望恩相的女眷为妻?”
张蒙方笑道:“我既然说了,就一定要把她嫁你,不准推脱,我决不负约。”
武松高兴极了,他其实都没仔细看清玉兰的脸,接连喝了十数杯酒,又恐失了礼数,早早拜退,然后去了厅前住着地方,开心地转来转去根本没睡。
他神经病又犯了,但这回是犯的好的,不过扭曲记忆而已,不仅不带攻击性,还怪喜庆的。
他一个人在那傻乐呵,想,这个好,这个没杀哥哥,也不是他嫂嫂。
他卸下重担,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把心里的欢快都倾倒出来,一个人在房里出神入化地耍棒,耍完,觉得自己很牛逼,可以跟哪吒扳手腕,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怎么不行?我老虎都打得?我为什么要打你?属虎就要被打?你别瞎说,好没道理。”
“你这就晕了?我才打了不到一轮,算了,你别看了,睡去吧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对着空气,喜气地神经道:“晕了就别看,怎么老盯着。”
说着说着,他自己还红了脸,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笑骂道:“你真是个花痴!”
他又自己对着空气吵起来:“少反驳了,你就是!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花痴的!”
……
仰面看天时,已是三更。
武松说:“太晚了,你赶紧睡觉去,怎么总是比我还晚睡。”
见人不应,他想起现在的身份,理直气壮起来,转头道:“你就要听我的话!”
然后愣住,发现根本没有人。
正在此时,后堂传来一大片“有贼”的呼声,武松天生是狗来的,相当能看家护院,几近本能,当即心想着,都监相公这么看重我,连家里的女儿也许给我,他家就是我家,有难我怎么能不回护呢?
转头很是献殷勤地提着梢棒跑进后堂。
这小子还没意识到玉兰一个陪客卖唱的根本不是什么一等使女版潘金莲,完全沉浸在扭曲的记忆里,看到玉兰出现慌慌张张地指明贼人,那个一鼓作气,那个你且放心啊。
他想,我家里人在后面看着呢!这个护家的盖世英雄他当定了!
然后十分英武的……被当贼捉了。
武松还活在梦里,搁那大声解释,自己一点问题没有,却被利落地构陷,连败坏人伦的事儿都绝对不做的老实人一下子扣上个强盗罪名。
天老爷,冤死了,武松行走江湖都不抢劫的,他的钱都是人自愿送的。
武松还没醒过神,想着在做使女的潘金莲,想他可不能背这罪名,连累她,又想她知道了自己受难要着急地哭了,我可不能让她哭。
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急切地跟“恩公”解释,这是没谱的事,他不会做,然后不属于他的赃物一件一件砸下,他真是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儿啊,谁要害我?
他还是没反应过来,他固执着将要嫁与他的“家里人”,还在大声叫冤,老大个汉子,随手老虎都能打倒,却愣是没有掀桌打人,他生怕连累“家里人”,只是叫冤,一味做无意义的解释,然后拖去机密房,被打了招呼的知府摁着盗贼罪名一通乱打,打醒了。
他蹲在熟悉的阴冷大牢里,闻着熟悉的血腥气,心想,哪里来的家里人,早被我杀了。
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冷静地想,被耍了。
我可不能就此死了,得报复回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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