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海》傅瑶Faye

9、第九章 作祟 那片被唇瓣

　　冰冷的海水没过林沉的胸口，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下一瞬，一副有力的臂膀便从水下托住了他。
　　沧泽温柔地托住林沉落水的上半身，将人紧紧护在怀里，急切地蹭着林沉冰凉的颈窝。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连心脏的跳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右臂，左手伸出尖爪，对着自己的右腕狠命一划！
　　“呲——”
　　皮肉翻卷，鲜血从切口喷涌而出，落入水中散开一缕微弱的荧光。沧泽将流着血的手腕凑到林沉嘴边，血液喂入林沉微张的唇缝。
　　林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开始无意识地吮吸。他在迷迷糊糊中尝到一股腥甜带着异香的味道，身体的剧痛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崩塌的基因链仿佛得到了某种滋养与修复，惨白如纸的脸色慢慢浮现出一抹微弱的血色……
　　再睁开眼时，林沉已经躺在了医疗室的病床上。
　　头顶是熟悉的白色灯光，手背上连接着输液管，床边的监测仪正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值班医生见他醒来，立即走上前检查生命体征：“您昨晚发生了急性衰竭，幸好水箱的异常警报触发了安保系统。医疗组赶到的时候，您已经失去了意识。”
　　林沉闭了闭眼，昏迷之前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冰冷的海水，沧泽的怀抱，以及唇齿间那一点陌生的腥甜。
　　林沉支起身，拿过终端点开昨晚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沧泽始终托着他的身体，直到看到医疗人员，才将他放回平台。面对那些试图接近的工作人员，他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却没有发动攻击。在确认林沉被安全带走后，才重新潜入水底。
　　再往前倒，林沉清楚地看见沧泽划开自己手腕的动作。鲜血泛着微光，顺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不断涌出。
　　他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里，沧泽正低头望着怀中的人类。手腕上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只落在林沉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戒备与敌意的蓝色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
　　林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并不认为几个月的照顾就足以抵消沧泽曾经遭受的折磨，更没有奢望对方能够因此放下对人类的仇恨。
　　他习惯了在付出之前衡量代价，也习惯了将每种行为归结到某些可以解释的动机。可面对这段录像，他迟迟无法给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这个曾经在人类手中吃尽苦头的鲛人，明明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人类，却仍然愿意为了救他，再一次伤害自己。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来得太过沉重，甚至令林沉生出几分无措。
　　当初花费三亿六千万美元买下这条鲛人时，他首先考虑的是对方的研究价值。哪怕是后来改进研究方案，固然有不忍见其继续受苦的原因，也并非全无私心。对于这一点，林沉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他始终心知肚明，也从未试图替自己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沧泽的行为打破了他此前的心安理得……他恍然惊觉，自己从没认真想过，他究竟能够为沧泽做些什么。
　　当然，他可以继续改善水箱的环境，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实验，乃至将来寻找让他重获自由的办法。可这些都是他本应承担的责任，不该被视作值得索取回报的恩惠。那么，除此之外，倘若有一天沧泽真的需要他的帮助，而他要付出的，不是药物、食物或者那些人类自以为周全的照顾，而是某种只有他才能给予的东西呢？
　　林沉关掉录像，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许久之后，他长吁口气，缓缓握紧手指。
　　他不愿辜负沧泽的信任，更不愿让对方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仍然只能像观察一件珍贵的实验样本那样，隔着玻璃注视他的痛苦。
　　至少下一次，当沧泽需要他时，他希望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就像昨夜，沧泽为他所做的那样。
　　当天下午，林沉坚持回到了地下实验室。
　　看见林沉出现，沧泽欢快地低鸣了一声，几乎立即游了过来。巨大的尾鳍在身后摆动，带起一道急促的水流。
　　林沉抬起左手放在玻璃上，与他对视：“我没事了。”
　　沧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随后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玻璃放在林沉手掌的位置。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只剩下一道颜色较浅的痕迹。
　　林沉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想亲自检查那道伤口。
　　他站上升降平台，沧泽歪了歪脑袋。平台一路向上，沧泽便在水箱里跟着他向上游动。
　　林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今天不许再把我拖进水里。”
　　沧泽眨眨眼，吐出一串泡泡。
　　林沉靠近时，沧泽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他主动伸出右手，任由对方托住自己的手腕。
　　林沉微微低着头，捧着沧泽的手仔细检查。鲛人的皮肤比人类略凉，腕骨更粗。他恢复得很快，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他曾受过伤。林沉凑近，对着伤口的位置轻轻吹了吹。然后闭上双眼，在沧泽的手腕上，落下一个无比轻柔、无比怜惜的吻。
　　在林沉的嘴唇贴上手腕皮肤的瞬间，沧泽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那片被唇瓣贴吻过的皮肤上，像是落下一点星火。热烫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燎过肺腑。沧泽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与不知所措，神色呆滞地看着俯在自己手腕上的林沉。
　　林沉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吸吸鼻子，微红的眼睛盯着沧泽，声音破碎而温柔：“痛不痛……？”
　　沧泽愣愣地看着林沉那双盈满心疼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噜声。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沉溺在这个温柔至极的吻里无法自拔，只是顺从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