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海》傅瑶Faye

5、第五章 鱼尾 陌生的悸动

　　除了最严重的肩胛感染，鲛人尾部也嵌顿了多组钛合金倒钩。
　　那些倒钩卡在尾部的鳞甲与肌肉之间，每次鱼尾摆动时，都会引发持续性的疼痛与损伤。只是相比肩部不断恶化的感染，尾部伤口的情况尚且稳定，暂时没有出现明显的炎症扩散迹象。更重要的是，鲛人对尾部的触碰表现出了远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加强烈的抗拒。只要医疗器械稍稍靠近鱼尾，鲛人便会立刻绷紧身体，摆动尾鳍驱赶，甚至露出獠牙警告。
　　林沉虽然不清楚这种反应是源于疼痛、敏感还是某种特殊的生理习性，却也明白，贸然强行接触只会激起他的敌意。
　　而随着肩部治疗逐渐取得进展，鲛人已经能够接受林沉的近距离接触。甚至愿意主动靠近他，允许他触摸自己的身体。林沉认为，或许可以试着将治疗范围进一步延伸至鱼尾。
　　粗长的鱼尾虽然还残留着不少伤痕，部分鳞甲也尚未完全长好，但鳞片依然呈现出极其漂亮的色泽，随着尾鳍的摆动，折射出深浅交错的光芒。
　　“你的尾巴真漂亮。”林沉由衷地夸赞。
　　鲛人似乎听懂了他的夸奖，原本懒洋洋垂在水中的尾鳍忽然舒展开来，甚至还特意摆动了两下，将那片宽大而华丽的尾鳍完整地展示在他面前。
　　对于鲛人而言，鱼尾不仅是游动和捕猎的重要器官，更是力量与尊严的象征。林沉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伸出手，在一处没有受伤的鳞甲上轻轻摸了一把。
　　鲛人触电般抖了一下，原本舒展的鱼尾猛地一颤，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不自然地绷紧了。他几乎立刻收拢尾鳍，掉头游向水箱深处，动作急促得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林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他。他收回手，以为鲛人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尾巴，忙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尾巴……我以后不会随便摸了。”
　　鲛人趴在水底，盘着尾巴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水流偷偷打量林沉。
　　林沉的手掌落在鳞甲上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顺着尾柄迅速蔓延开来，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陌生的悸动让他无所适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条向来引以为傲的鱼尾，突然变得有些不太听使唤了。
　　林沉像往常一样收拾器械，准备离开。身后，鲛人不自觉地舒展鱼尾，摆动着尾鳍。直到林沉站上升降平台，低头看过来，他才若无其事地将尾巴收回身后。
　　接下来的几天，林沉果然没有再主动触碰他的尾巴。即使鲛人偶尔将尾鳍舒展开来，在他面前慢悠悠地摆动，他也只是笑着夸赞几句。
　　这天，鲛人照常在水箱中活动。经过一处转角时，尾部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停在原处，迟迟没有继续游动。林沉明白，虽然暂时还没有出现严重感染，但如果继续放任不管，那些金属异物迟早会成为影响尾部正常活动的隐患。
　　他将鱼尾的影像资料放大，指着其中几处金属阴影，耐心地向鲛人解释：“你尾巴里面还有这些东西，知道吗？”
　　鲛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屏幕，吐了一串泡泡，显然没有理解那些影像的含义。
　　于是林沉取来一枚倒钩，又拿出一块此前从鲛人肩部取出的金属碎片，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透明托盘中。
　　“和肩膀一样，这里也有，”他指了指鲛人已经愈合的肩膀，又指向鱼尾，“我可以帮你。”
　　林沉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医疗镊子，缓缓向前递了一小段距离，小心地观察着鲛人的反应。
　　鲛人几乎立刻收拢了尾巴。虽然仍旧不愿让他靠近鱼尾，但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游走，只是警惕地观察着林沉手里的器械。
　　就在林沉放下镊子，准备放弃的时候，鲛人主动游了过来。他在林沉面前停下，虽然仍旧紧绷着身体，却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慢慢舒展开蜷曲的鱼尾，随后缓缓侧过身，将那片嵌着倒钩的鳞甲转向了他。
　　林沉试探着伸出手，在距离鳞甲几厘米的位置停下。见对方没有躲避，他才将掌心轻轻贴在一处完好的鳞片上。
　　鲛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将尾巴收回。片刻后，原本紧绷的尾柄慢慢放松，甚至主动朝林沉所在的方向挪近了些。
　　林沉笑了一下，低声安抚了几句。确认他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抗拒，才缓缓移开手掌，再次拿起镊子，向鲛人展示。
　　“可能会有点疼，”林沉轻声提醒，随后将镊子缓缓探向第一枚倒钩，“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就停下。”
　　正式开始治疗前，林沉曾尝试使用局部镇痛剂，以减轻取出倒钩时可能造成的疼痛。然而，鲛人的痛觉极其敏锐，尾部的感觉神经也远比想象中更加丰富。尤其是靠近尾柄的区域，密集分布的神经末梢使其对细微刺激都有着极其强烈的反应，安全剂量的镇痛剂远不足以抑制过于剧烈的痛觉。
　　这意味着，鲛人在治疗过程中随时可能因剧痛产生应激反应。
　　林沉拿着特制的医疗镊子，小心地清理伤口边缘，随后沿着倒钩刺入的方向，缓慢分离粘连的组织，将倒钩从血肉中剥离。他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拔掉嵌进鱼尾深处的钛合金倒钩。
　　随着镊尖逐渐深入，疼痛愈发清晰。鲛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呜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尾鳍边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沉调整着角度，尽可能避开附近的血管与神经。然而，倒钩只松动了不到半厘米，鲛人便猛地弓起身体，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鲛人的指甲逐渐伸长，指间浮现出薄而坚韧的蹼膜。原本光滑的手背上，细密的幽蓝色鳞片向小臂蔓延，转眼便覆盖了大半截手臂。他仰起头，下颌收紧，唇角不受控制地向后牵扯，露出两排锋利森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