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海》傅瑶Faye

4、第四章 渐进 原来那副凶

　　地下实验室，巨大的水箱矗立在观察室中央，幽蓝的荧光将鲛人庞大而矫健的躯体映照得格外凶悍。
　　由于鲛人对任何形式的强制接触都抱有极其强烈的敌意，几次尝试性的医疗干预均以失败告终，林沉不得不重新制定整套接触方案。
　　第一周，他着手改善鲛人的生存环境。摘下了限制他活动的钛合金锁链，取消了持续性的电脉冲约束，将原本刺眼的白色照明改成接近深海环境的低亮度蓝光，同时尽量降低机械噪声。
　　随着肩部固定钉被分阶段取出，鲛人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原本因长期束缚而变得僵硬的肌肉也开始恢复力量。他的组织再生能力确实远超所有已知生物，但这种能力并非没有代价。每次较大规模的创伤修复都会消耗大量能量，伴随着明显的体温变化与代谢波动，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意识迟钝。
　　第二周，林沉开始在固定时间亲自投喂，每次都将食物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退到足够远的地方等待。
　　起初，鲛人从不在人类面前进食。哪怕林沉在观察室待上一整夜，也只能看见那道幽蓝色的身影恹恹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鳍。只要他还在观察室，鲛人就表现得对送进去的鲜鱼毫无兴趣。要等到他离开，才能在监控中看到鲛人靠近投喂口，将食物迅速卷入口中。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几天，直到有一次，林沉照常坐在观察窗外整理实验记录，忽然听见水面传来一阵轻响。他抬起头，发现鲛人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投喂口附近，正隔着玻璃注视着他。
　　林沉没有动，将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片刻后，传来鱼骨被咬碎的细微声响。
　　那是鲛人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进食。
　　林沉在当天的记录里写道：“实验体对固定投喂人员的警戒程度有所下降。”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尚不能据此判断是否已建立信任。”
　　一个月后，尽管海水循环系统始终维持着严格的微生物控制，鲛人肩部的一处贯穿伤还是出现了感染迹象。医疗组通过远程影像确认，是一段长约四厘米的金属碎片残留影响了周围组织的正常愈合。如果不尽快取出，感染很可能继续向深层扩散。
　　“要取出这块碎片，至少需要十几分钟的近距离操作，”医疗组负责人将影像放大，指着其中一处阴影说道，“以实验体目前的警戒程度，恐怕很难。”
　　“我来。”
　　林沉的声音不高，在场的几个人却同时抬起了头。
　　“这太危险了！”负责安保的主管当即反对，“您应该还记得第一次接触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实验体尚处于虚弱阶段，仍然差一点拧断您的脖子！现在它的活动能力比刚送来时强得多，一旦发起攻击，我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医疗组负责人也皱起了眉：“您不是专业的外科医生，实际操作时，需要的时间可能更久。而且，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
　　林沉打断他：“实验体目前对我的接受程度最高。”
　　他打开终端，调出监控画面，切换到几段投喂记录。
　　“过去一个月，他对其他人的接近依然十分排斥，但对我的警戒程度已经明显降低。即使受到刺激，他也更倾向于通过后退和鸣叫来表达拒绝，而不是直接发起攻击，”林沉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完全信任我，更不代表我靠近他就一定安全。但相较于其他人，我至少有机会在他失去耐心之前完成治疗。”
　　安保队长仍然不肯松口：“万一他突然发狂呢？”
　　“那就需要你们提前制定撤离方案，”林沉回答得很平静，“我并不打算毫无准备地走进去，更不会为了取出一块碎片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如果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结果只会更糟。”
　　医疗组负责人沉默片刻，又提议使用强效麻醉剂或重新开启电脉冲装置。
　　林沉摇了摇头：“他才刚对人类放下一点戒心，这么做只会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屏幕上那片被感染组织包围的金属阴影。
　　“这块碎片必须取出来，但我希望他能够在清醒的情况下，自己决定是否接受我们的帮助。”
　　几名研究人员交换了眼神，仍然觉得这个决定过于冒险。
　　医疗组负责人叹了口气：“如果您坚持，我们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做准备。治疗器械、止血设备、应急救援和全程生命体征监测，一项都不能少。”
　　“可以。”
　　“还有，只要实验体出现攻击倾向，就必须停止操作。无论进行到哪一步，都不能勉强。”
　　“当然。”
　　三天时间，林沉也在做着准备。
　　他先通过投喂口送入医疗器械，让鲛人逐渐适应这些物品的存在。随后，利用可移动的水下操作平台，进行短时间接触训练。每当鲛人表现出攻击意图，操作便立即停止，绝不以电击或其他惩罚手段强迫他配合。
　　第四天操作时，林沉借助局部镇痛剂和影像定位，缓缓将镊子探入伤口。金属碎片被周围新生组织包裹得很紧，他不得不一点点剥离粘连，整个过程远比预计的漫长。
　　鲛人的身体始终紧绷着，巨大的鱼尾在水中缓慢摆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金属碎片终于松动。鲛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低鸣，肩背肌肉骤然收缩，巨大的尾鳍猛地扫过操作平台！
　　林沉来不及避开，手臂被扫过的水波撞得发麻，器械也险些脱手。
　　他立即停止操作，将镊子从伤口附近移开。
　　“疼得厉害？”
　　隔着水下通讯装置，他的声音有些失真。
　　鲛人露出尖锐的犬齿，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与戒备。
　　林沉等了将近十分钟，直到鲛人的呼吸和心率逐渐恢复平稳，才重新举起手中的器械，示意自己准备继续。
　　这一次，鲛人没有发动攻击。他盯着林沉看了很久，最终缓缓侧过身体，将受伤的肩膀重新暴露出来。
　　那段金属碎片终于被完整取出……林沉吁了口气，开始止血与伤口封闭。确认没有新的出血点后，操作升降平台返回。
　　离开之前，他隔着水流看了鲛人一眼。
　　鲛人停在原处，银紫色的长发随着水流轻轻漂浮，目光追随着林沉移动。
　　林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后来他再带着医疗用品靠近时，鲛人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到水箱最深处。
　　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林沉发现，鲛人的外部形态并非始终保持一致。初次接触时，那些锋利的獠牙、覆盖肩臂的细密鳞片、指间相连的蹼膜与尖锐利爪，曾让研究组一度认为是他与生俱来的固定身体结构。然而，当鲛人逐渐适应林沉的接近，不再时时刻刻保持戒备时，这些特征竟会随之变化。
　　最先发生改变的是手。原本锋利的爪尖慢慢收回，指间的蹼膜也缩了回去，露出与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手掌。那双手宽大而修长，骨节分明，指节与掌心的比例十分漂亮。
　　随后，裸露在肩背与手臂上的鳞片渐渐隐去，皮肤恢复成细腻光滑的模样。最后，口中用于撕咬猎物的獠牙，也收敛成寻常人类的齿列。唯独那条幽蓝色的巨大鱼尾，始终保留着完整的鳞甲。宽厚的尾柄与锋利的尾鳍，依然彰显着他深海掠食者的身份。
　　林沉在实验记录中写道：“实验体的部分外部形态具有可逆性变化特征。当其处于安定、放松的环境中，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伤害时，攻击性特征便会隐去，身体随之恢复为近似人类的形态。而在这一过程中，尾部形态及鳞甲结构始终保持不变。”
　　鲛人恢复得很快。他安静地伏在升降平台旁，任由林沉将手掌贴上自己的皮肤，替他检查已经愈合的伤口。
　　手掌贴上皮肤时，林沉顿了一下。鲛人的皮肤比想象中更加细腻，触感光滑柔韧，没有想象中粗糙的角质，只是体温比寻常人类略低一些。
　　鲛人不明白林沉为什么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偏过头，修长手指搭上林沉的手腕。幽蓝色的灯光下，他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湛蓝的眼睛里早已没了骇人的暴戾，只剩下对眼前这个人类毫不掩饰的专注与依恋。
　　林沉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的手大出一圈的手掌，忽然觉得有些奇妙。他很难将眼前的鲛人与之前那个獠牙毕露，几乎要将水箱撞碎的凶悍掠食者联系起来。
　　原来那副凶悍危险的模样，并不是他唯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