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之日》I弱瞳

13、莉莉 《女主对此

　　舞池中的人仍在跳舞。一曲未毕，人类穿着昂贵而华丽的礼服，配戴用作辨别彼此价值的首饰。窗外是一片海，海景非常好看，海水中不是含有剧毒的纯氧。他们看着眼前所及之处，在想的是自己的下一舞步。他们不想离开，他们只想一直跳下去。

　　莉莉的弹奏是无人在意的。

　　她从来不是能开演奏会的知名音乐家，她是一个不起眼的陪衬，她是一块不起眼的布料，她是一抹角落里的流影。莉莉弹成什么模样，人类毫不在意。他们从来不看书本上文字，他们从来不听曲中音符，他们从来不赏衣服上针法，他们看的是书本上的人名，五线谱旁之人，衣服标签上的字符，最重要的，是他们要他人给予一种错觉：自己从未脱离流行。

　　一旦人人谈及什么，他们却不知晓时，他们就会惊慌，生怕被他人所抛弃。

　　一旦人人使用什么，他们却不使用时，他们就会买入，生怕被他人说落伍。

　　莉莉还在敲击黑白。

　　她很是专注。她从来不是作风激昂感性的钢琴家，她小心翼翼，谨慎留神地对待它。她不笑，她甚至不看一看舞池里打扮得风华绝代，艳丽无匹之人。她所知道的是，他们不会因她的衣着，而拒她入场。她所要的，不过是如此罢了。

　　莉莉认真眨眼。今夜无人落入黑暗。

　　不，他们甚至不问她的名字。

　　最终舞会仍旧结束了。一曲又一曲终止，他们谈笑，他们交换，他们触碰彼此皮肤，他们友好而客套地交谈。他们在听的，是利益交换与利益最大化。

　　莉莉不目击他们离开。她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知身后有人来了。

　　她再次开始弹奏。这一次，不是最难的鬼火，而是梦中的婚礼。梦幻，美好，就似不存在。是她从未被记录的梦境，是他人不屑的曾经。

　　“你不想停。”

　　有人问她。

　　莉莉看也不看在问的人是谁。

　　“是的，我不想停止。”她清脆地回答道。

　　“那你要到更好的地方去弹曲子吗？”那人继续问道。

　　“不，我不需要，谢谢你。”

　　“……为什么？”

　　人眼看上。她难道不求名利，不愿加入，不奉承与讨好任何人吗？

　　“我不要。”

　　莉莉说。她任性，而且愤怒。

　　“我只不过是喜欢这项技艺罢了。

　　我的喜欢，就与我对缪斯女神的信仰一样，与他人无关。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人？

　　他们来跳舞，他们不是来跳舞。他们是来寻人，寻那些会出现在他们生命中的人。人类总是这样的，他们以为他们会幸福。

　　然后呢？”

　　莉莉笑起来。此时此刻，她的笑容不是不放肆的。

　　她背对全世界说道：

　　“他们离开了这里，之后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工作，或者购物，或者成婚，或者死去。如果我要名利，他们就要我买裙子给他们看，认识他们中的人，他们要求我加入，他们认为，他们是至高无上的，他们社交，所以他们主宰全人类。

　　是的，我为他们坐在这里，他们就自以为傲慢，自以为高不可攀，以为我也舍尽一切，来请求他们的帮助和合作，把他们视作改变人生的希望。

　　可是他们呢？

　　他们离开了，他们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他们会不会在路上被车子撞死，他们会不会在卧室里看见恋人与别人接吻，他们会不会为了一百万从天台上跳下去，他们会不会看着孩子的尸体躺在房子里。

　　我一点也不知道呢。

　　他们来找我，也只不过与我擦肩而过罢了。他们以为我无用，他们以为我除了这件事情，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继续，我能做到多少。

　　我不要他们带我走，让我为陪伴他们而活着。

　　就让他们说我廉价，说我不值。他们现在得意，他们是该那样说的。

　　人类习惯了，他们以为有人给予，就是为了获得。”

　　莉莉看着没有五线谱的乐架。看，对于她所注视之物，他们就是这样不惊心。她看过无数人死去，她又看过无数人为存活而挣扎。莉莉不是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其实是幸运的。

　　可是很快莉莉说道：

　　“可是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过去呢？

　　我一定要在别人旁边笑吗？难道以此教我，不是为了让我在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至于感到孤独吗？

　　为什么，他们索求什么，不是他们主动来请求我。

　　哦。他们有自尊，他们矜持。他们是那样渴望参与，却又对参与且死去之人漠不关心。

　　那个舞池里，有很多人呢。我不知道那是谁，我只知道我不需要知道那是谁。”

　　她其实不是不落寞的。可是，此时此刻，莉莉仍旧更为快乐地笑。

　　“这世上的人类很多，我实在数不过来。他们也许有一天，会倒在酒店后的巷子里。他们也许有一天，会倒在总站附近的楼梯旁。他们也许有一天，会倒在办公室里。

　　我接近他们，就被他们带走，或者，别的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假如我要的是赞赏，他们要我去迎合，去讨好，去交流，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十年后，我也许坐在某个男人的房子里，为全心全意地讨好他而活着。

　　那么，为什么呢？

　　假如我承认他们对我的耻笑，侮辱和看轻，我就可以继续坐在这里。我默不作声，我毫不起眼，我只是最不值钱的满天星，最廉价的配衬。跳完舞后，他们谁也不看我，他们谁也不谈我。

　　但十年后，他们会发现，我仍然坐在这里！

　　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我一直做我喜欢的事情。而那些追求名利的人，他们早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们只是互相交谈，他们只是要寻找另一个人。

　　但我的一切，是送给所有人的。

　　他们的人生或者很成功，或者落魄，但是，我是不会变的。

　　不管他们是否记得，我是不会变的！”

　　她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很是傲慢地说道。她的一席之言，过了今夜，除却她自己，谁也不会记得。然而很快，她的表情流露出几分眷恋，几分不舍，几分缅怀。莉莉是如此留恋这一刻，即使要她以死亡与灵魂来交换，她也上瘾至极。

　　是的，她是不正常的。她是病态的，她是疯狂的。那句话的意思是，她长大后的模样，并不如他人在社交时的预设与想象。让她感受这一刹那的惊险和刺激，好似她正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的语气更为乖巧，好似看到了某一名不在此地之人。

　　“难道他们教我的时候，就是认为我会用这个去讨好其他人吗？

　　难道第二个因为这件事情来找我的人，会把第十个来找我的人当作我的恋人吗？

　　难道所有的教师，都要求学生名成利就吗？

　　不，他们知道的不过是，他们教我以后，我就可以一个人这么做罢了。”

　　莉莉说道。

　　她无疑有些失态了。她知道他们要的不过是她的双手，而不是她的声音。但是，她已不想顾虑身后那人的表情。除非他的血液，能为乐器润滑。

　　“人类很多呢。

　　对不起，你们的名字，我一个也不愿意记住。

　　也许你坐在这里，那是在说，你现在还没有死去罢了。”

　　她的梦境还未结束。

　　她的梦境永远也不会结束，假如她愿意——假如她为自己竭尽全力去追寻。

　　莉莉合上盖。

　　她离开了。

　　这场宴会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