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宴》隍主

2、白日梦 梦回古意

　　仇洺荷应该永远忘不了那两双眼睛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惊惧状态下的眼眸。
　　铜铃大小，小小的圆形瞳仁真的在颤抖——好吧，仇洺荷这一世与人类的初见似乎并不算愉快。

　　率先打破宁静的是仇洺荷肚子的咕咕叫。

　　仇洺荷：“呃，有吃的吗？”
　　语毕，只有风声瑟瑟。
　　并没有人理会仇洺荷，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沉声朝另一个人耳语：“这是饿死鬼诈尸了？你带《玉匣记》没有，有没有安魂的法子？”

　　这是真把自己当死人了啊。她听力超好的，由此也听出这男人便是大川了。
　　仇洺荷嗫嚅：“我说，有没有可能，我还活着。”

　　闻言，另一人摘下了斗笠，现出潦草却周正端庄的方圆脸，鼻如悬胆，浓眉如墨，下三白眼，定了定神，沉吟三刻，终于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小东西命真大。”

　　谢天谢地，总算是没被当成死人——活过来了。
　　仇洺荷揉了揉眼睛，抬眸，只见他们俩脸上不知何种表情，嫌弃，麻木，凝重，没有说话，缓步走来。

　　近些瞧瞧，见仇洺荷虽然狼狈，眼睛却透着精光，竟比前阵子还有神采，料定不是鬼了。大川终于松了口气，眉头却凝重起来：这下人活了，欠的债也要提上日程了。
　　“死丫头，光天化日下不再装死。是准备还多少钱啊？”
　　仇洺荷一听钱就比债主们还愁，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不是没钱才没死成吗？”
　　大川的表情凝滞了：“费力气救活你还有错了？这一路倒可惜了老子的力气。”
　　眼瞧着大川扬着拳头就要上前，仇洺荷这才掂量出自己几斤几两，抱头鼠窜。

　　“活着好，活着就好。”慕稼哲连忙拦在大川身前：“活着不就还有机会还钱吗？消消气。”
　　大川翻了白眼：“要是继续败霍下去，还不如死了省心！老慕容，你以后真得看着点了！”
　　“是我的错，没看住。”慕稼哲一边铺开草席，一边道：“饶她还给自己找了间破屋子上吊。以后我就把她绑在庖厨，要是不干活，我就罚她工钱。”

　　用我没有东西的罚我吗？有点意思。仇洺荷的这具身体许久没进食，跑了两步就瘫软在地，正好听清楚了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老慕容，你看她表情！”大川怒不可遏，连声惊呼。

　　坏了，以前做乞丐的时候没练习过表情管理啊……考虑到自己只是爱笑而已，仇洺荷觉得可以再解释一下：“其实我是没力气了，所以呲着牙缓缓。”
　　慕稼哲沉吟片刻，一双棕黄色的眼眸盯着仇洺荷，无奈开口：“滚到草席上。”
　　到底是个活人，慕稼哲终究不忍像对待流浪狗般任其自生自灭。

　　嗯？这个慕稼哲和原主是什么关系啊，对自己这么好？看顾着原主不多的记忆，仇洺荷也百思不得其解。

　　【
　　恭喜宿主竟然活过来了呢。
　　奖励已发放。
　　任务二：制作差异化食品。
　　奖励：不知其名的经济学原理。
　　】

　　你再狗叫？仇洺荷看出来了，这老系统一副看不惯自己活得滋润的样子，每次出场必定要先挖苦一番。
　　仇洺荷还没开骂，系统就快速黯淡而去。

　　坐在草席上，看前面慕稼哲拉着绳子。大川黑着脸，还是看不过慕稼哲一个人，偶尔也帮下忙。

　　仇洺荷坐在草席上，反而如芒在背，不能心安。倒不是因为那什么破系统——你仇姐从来不在意破系统那种东西的挖苦和所谓的任务。
　　真正让她感到心里沉甸甸有所郁结的，是人，活生生的人。前世流浪，自问除了母亲，对任何人都是不亏不欠的。可眼下不仅是原主欠了那么多钱，自己怎么说也蒙受着救命的恩情，一味地受用到底是不踏实啊。

　　想我大宋第一丐女，素来自力更生，怎能平白受他人垂怜？仇洺荷踟蹰片刻：“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钱都还上的。”
　　大川身形一顿，冷声道：“还钱？拿什么还？你现在这一条命都不够。但我和老陈就五十多吊钱。还欠慕容老板整整3年的租金。”

　　五十吊，三年！仇洺荷做梦也就是三块酥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啊。
　　“城西粮铺东家的赌坊还有高利贷呢。”慕稼哲轻描淡写：“不过我建议你别去，让他们继续以为你死了才好。”
　　“我有手有脚，自是能还。”毕竟不是原主，仇洺荷说话到底是很有底气，不卑不亢：“大不了我自己先上山，五天后漏泽园见。”
　　“算盘打得响亮。从前不也是说去山里采药，结果哪次不是跑去赌坊了？”慕稼哲转过身，正色道：“这几日就在店里烧菜，哪里也不许去。就你这样的，跑去县衙告，我们也是苦主！”

　　仇洺荷被怼得哑口无言，兀自坐在草席上。采药偷贡品这种前世积累的特长是用不了了，不过倒是能在店里烧菜也不错——到底是原主的条件已经没有退步空间了，现在只要不死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嗯哼。”仇洺荷竟然有点喜欢现在的状态了。

　　须臾，仇洺荷又不喜欢现在的状态了——她很饿。
　　而且是靠近小吃街时突如其来汹涌着的饿意。在慕稼哲和大川坐定吃饭时尤然。
　　之前假死和周旋时都没空理会身体的状态，于是直到现在饥饿感才“振聋发聩”。哎，要是自己身体有点力气，跑去和流浪狗夺食的经验也是有的。可原主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番田地的？哦，是赌博。

　　仇洺荷瘫在草席上，嗅着满街荤油烟火的熏呛气，在草席上蜷成了一团。

　　“现眼的东西。”慕稼哲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把自己的那份馍馍掰成了两半。

　　仇洺荷也不含糊，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塞，连句谢谢也没来得及说出口——众所周知，她是沉迷赌博欠钱不还的混子，反正也是借原主的身份，是不需要面子的。

　　大川蘸了卤味猪下水，嚼着馍，支支吾吾道：“老慕容，即便她家和你祖上是世交也不能这般纵容啊。你瞧瞧，什么都没做，吃饭倒积极。”
　　慕稼哲瞥了一眼作为下大口朵颐的仇洺荷，淡淡道：“你看她这鬼样子，且饶她一时吧。”

　　这馍馍是拿变质的荤油活的面，算不上好吃甚至很腻，但顶饱——要是有甘草甜水和芙蓉酥就好了。
　　别看她仇洺荷是个乞丐，论吃，尤其是糕点饮品之类，她可是专业的。想当年娘亲就是在夜市做糕点的，前世小时候没少吃过甜食呢。
　　咂咂嘴，嗦了手指头，仇洺荷觉得有了点力气，便自己到处走走——吃饱喝足，也算是有了四处张望的心情。

　　这是一条古朴沉寂的街道。青石板开裂，十不存一。两侧小摊小贩，大都只是用木架子勾勒的棚子，油烟四起，斜晖琳琅，带着乡土的厚重寻常，简陋却也踏实。
　　不过走了一会儿，仍不见买糕点甜水的店家。真不像前世——如是想着，仇洺荷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的裂隙竟然逐渐弥合。

　　“怎么了？”仇洺荷心下一惊，只见四周的空间荡漾起层层水波，开始变动。

　　【
　　叮——
　　宿主因美食陷入回忆，触发被动“间歇性白日梦”。
　　梦中，宿主可进入“梦宴”状态，任意畅游大宋夜市。
　　】

　　“所以，我回来到裕泰街的夜市了？”仇洺荷抬眸望去，黄昏和炊烟在她眼眸流转。
　　没错了，这正是前世生活过的地方，听起来那时叫做“大宋”。距离入夜还有时间，现在的店家大多在和面泡茶，准备餐食。
　　“来早了啊。”仇洺荷沿街行，走到糖水铺子前，看见最爱的芙蓉酥就要抓。

　　【
　　温馨提示，购买梦宴的食品需要钱。你现实世界赚的就行。
　　】

　　我去，有没有搞错？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欸！还债要钱，吃东西还要钱！仇洺荷看着芙蓉酥，最后嗅嗅其浓郁的奶香，再看看鲜艳的芙蓉红，终于转过头去——无他，穷啊！

　　“姑娘，你先试吃一个吧，不要钱的。”老板娘温和的声音传来。

　　但在仇洺荷耳中，那不只是一个妇女的声音。那声音温婉慈和，分明是——
　　“娘？”

　　仇洺荷蓦然转身，却只见一道道波光模糊了画面。
　　梦境散去，眼前依旧是一片荒芜的长街。

　　【
　　叮——
　　本次白日梦时长耗尽，每天白日和夜晚各只能做梦一次。
　　结合宿主表现，温馨提示：梦宴基于记忆产生，梦中人也是虚假的。
　　不要沉迷虚妄的梦中哦！
　　】

　　系统难得正经了一次，仇洺荷也懒得与它计较在关键时刻把自己传回来的事。
　　只是乍然从梦里醒来，自己一无所有，难免怅惘。可恶，本来自己挺满足眼下的境遇的，怎么叫夜市美梦弄得有想钱了呢？
　　啊，想钱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错。仇洺荷摇了摇头，继续在附近游走。

　　瞧见一方石碑，大字刻着什么。仇洺荷虽然不识字，但至少曾听人讲起，却认出是“裕泰街”。
　　“这里也是裕泰？我回来了？”仇洺荷茫然四顾，与记忆中的街道完全不同，昔日雕梁画栋，歌舞升平的楼阁亭台被一座座零零散散的风尘小店取代，更多的则是简陋的露天摊位。
　　嘶，这怎么会是裕泰呢？我这是穿哪儿来了？

　　“那个，我脑袋缺氧不记事了——这里是哪儿啊？”仇洺荷高声叫道。
　　慕稼哲的声线清冷疏离：“呵，不记得了更好，你就不会再去赌坊了。”

　　仇洺荷仓皇四顾，全然没有别的心思：没有夜市，没有糕点饴糖，远山的形状对，漏泽园的方向没错，可是——“这里究竟是哪啊？”要是穿越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倒还能死心，可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怪诞才令她无所适从。

　　仇洺荷学着前世人们的口中的名字呢喃：“大宋，这里是大宋的裕泰吗？现在是是什么时候，建炎，是建炎二年吗？”
　　大川皱了皱眉头，抬眸看向慕稼哲：这回的仇洺荷怎么真的有点不一样？
　　慕稼哲沉吟片刻：“现在是大明崇祯四年，邢隍城的裕泰街，怎么了？”

　　大明？崇祯？这是什么东西？仇洺荷茫然四顾：为什么这个时候的裕泰如此颓唐？为什么连糕点甜水都没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