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我家乱》咸渔书

5、毛帽子出嫁记 第五章毛帽

　　第五章毛帽子出嫁记

　　我家有顶毛帽子，毛茸茸的，挂160。

　　前年冬天买的，商场试戴的时候导购一个劲儿夸：显脸小，显气质，这颜色衬你。我一上头，买了。回家对着镜子戴了一晚上，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第二天戴出门，风一吹，毛全糊脸上，我一边走一边从毛里找路，感觉自己脑袋上顶了只受惊的绵羊。

　　戴了一次，进冷宫。

　　挂了俩月，没人问。我心想160也不贵啊，怎么连个砍价的都没有？

　　这顶帽子的情路，比我的还坎坷。

　　它前后相了六回亲。六回。我给它记了一本账，翻开来全是血泪。

　　第一位，开新中式服装店的，下午一点三十四来的。要视频。我晚上特意开了灯，给它拍了段灯光下的效果，边拍边解说：没带出去过哦。你看这个线头，这不是脱线啊，这是我没带出去过，所以没处理线头。

　　别人卖东西遮瑕疵，我卖东西解释瑕疵的来历。生怕人家以为线头是质量问题，主动交代：这是我懒，不是它坏。

　　对方看完说：好的姐妹，我考虑一下，OK的话联系您。

　　考虑一下。海鲜市场三大告别语之首。翻译过来就是：永别了，但我是个体面人。

　　第二位，ID叫"极速二手车行"的，下午五点十四来的。一个卖车的，来买毛帽子。他问：你好，最低多少。我说最多让十块哦。晚上八点十六我还补发了细节图。

　　然后，没有然后了。车行人消失得比跑车还快。

　　第三位最狠，ID叫"广场孜然味的地瓜"，下午一点二十来的。张口就是：100出吗。

　　我标价160，他张嘴砍60。这哪是砍价，这是拦腰斩。智能回复先替我顶了一句"不接受砍价哦"，我亲自上阵又顶了一句，还附赠"没有带出去过哦"。

　　对方回：好的。

　　好的。又是好的。我现在看见"好的"俩字就ptsd。

　　哦对了，这期间还有个老朋友准时打卡。广告哥二号，"圆惠寄"，在我一个84块9的链接底下留言：亲，寄件找我哦，搜小城旭，全网最低。

　　第一个寄小帅，第二个圆惠寄。我算是看明白了，广告哥比买家敬业多了。买家还挑日子，广告哥风雨无阻。买家砍我价，广告哥从不砍，人家只做加法。

　　我把这条留言也留着了。跟寄小帅那条作伴。本店荣誉墙，目前挂着两条广告。

　　第四位，置换哥。这位不谈钱，谈货。他自己挂着一缸锦鲤——对，你没看错，海鲜市场上有人卖真海鲜。连缸带泵带灯，八条锦鲤，标价260。想拿这缸鱼换我的毛帽子。

　　他还挺会算账：你看，我这缸260，你那帽子160，你还赚100呢。

　　我赚100？我赚一缸八条需要每天喂的鱼？这账算的，合着您的鱼是资产，我的帽子就该替您清仓？

　　我说老板，我这是清仓，不是开水族馆。我家已经有一只猫了，猫见着这缸鱼得疯，我天天拦着猫捞鱼我也得疯，到时候全家就鱼不疯。

　　再说了，在海鲜市场上拿真海鲜换我帽子，您这是贴脸开大啊。

　　婉拒。

　　第五位，ID叫"袅袅佳人"，开口就是：80出吗亲。

　　好家伙，又一个拦腰斩。我标价160，她出80。我咬咬牙，底线让到100。她不干。谈崩。

　　第六位，最可惜。ID叫"兜里有糖2016"。她出130，我要140。

　　就差十块。

　　十块钱，一顿早餐钱。我俩在十块钱上来回拉扯，谁也不肯先松口。拉扯到后来，那早就不是十块钱的事了，是看谁先眨眼。

　　那天我眨慢了。

　　当时就差。也不知道跟谁较劲，可能是跟前面那五位攒下的气较劲。

　　最后没成。十块钱的距离，咫尺天涯。

　　那天晚上我盘点了一下：一顶帽子，六位买家，横跨快一个月，全灭。考虑一下的，消失的，拦腰斩的，拿一缸锦鲤换的，再拦腰斩的，差十块谈崩的。

　　我摸着那顶帽子，跟它说：咱俩同病相怜啊。都是被挑挑拣拣，都是差一点儿。

　　它要是会说话，估计得安慰我：没事，你至少没被砍到八十。

　　然后，转折来了。

　　晚上十点三十四，叮咚。一个ID叫"靓女很凶"的买家，发来一句：120好了呀。

　　我那时候已经被砍麻了，回了个：135。

　　135，比140还降了五块。被生活磨的。

　　结果人家直接付款了。

　　没有"考虑一下"，没有"好的"，没有锦鲤置换。135，付款，完事。

　　我反而不习惯了。我在屏幕这头愣了半天，心想：不对啊，流程呢？砍价呢？拉扯呢？你好歹挣扎一下让我有点参与感啊。

　　这一个月我被训练成什么样了？人家痛快付钱，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这么痛快，不会有诈吧？

　　没有诈。人家就是喜欢这顶帽子，觉得135值，买了。就这么简单。

　　我盯着"靓女很凶"这个ID看了半天。凶什么呀，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买家。

　　第二天发货。还是那套流程：气泡膜裹三层，胶带缠半卷，快递小哥还是那副"就这个？"的表情。这次我在心里回他：这里面是一顶嫁出去的帽子，你懂什么。

　　几天后，交易成功。小本本添一行：毛帽子，135。

　　算上前面的小滴溜126、白裙子60、金刚藤500、鸡血藤888.88，我这本账眼看着厚起来了。五笔，一千七。

　　帽子出嫁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箱子山矮了一截，鞋柜空了一格。猫从山顶上跳下来，绕着我转了一圈——能跑酷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我正感慨呢，叮咚。

　　又一个买家，ID叫"求求别聊了"，问：全部打包要，还能优惠些吗？

　　我一看她指的那堆，是我挂的一堆零零碎碎的饰品。我说行，给你便宜四十，259.99全拿走。

　　付款。秒付。

　　这还没完。交易成功之后，对方给我发了个东西。

　　一朵海鲜市场小红花。

　　附言：你人真不错，送你一朵小红花。

　　我盯着那朵小红花看了半天。开张到现在，我在海鲜市场受过哈哈哈，受过已读不回，受过30收。头一回，有人给我送花。

　　还是个ID叫"求求别聊了"的人送的。

　　我回了她一句：收到小红花，心里乐开花。

　　押上了。别笑，我那天是真乐。

　　后来我才知道，小红花是海鲜市场上一个挺冷门的功能，买家觉得你人好，可以送一朵，不要钱，也没啥实际用处。

　　但那天它对我的用处可太大了。

　　分手那阵子，我在顾时嘴里听到的最后几句是什么？你家乱，你不行，你别这样。开张这一个月，我在买家嘴里听到的是什么？相信你，么么哒，你人真不错。

　　全是陌生人。全是不认识我的人，隔着屏幕，一句一句的。

　　我把那朵小红花截了图，设成了手机壁纸。闺蜜说我幼稚，一朵电子花乐成这样。

　　我说你不懂。这不是花，这是锦旗。

　　那阵子光顾着乐，有件事我没留意。

　　我后台的订单记录里，有个名字，悄悄地出现了第二次。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

　　四个订单，四个不同的昵称。我一次都没认出来。

　　等我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人的时候，我后背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