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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百草尝尽青崖壁 爹的哥哥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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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您吃什么了?!!”
青崖壁下,小徒弟扑在楚迷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风从溪谷里穿过来,带着湿气。楚迷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小徒弟跪在身边,顿时又惊讶又感动。更多的,是迷茫。
他呆呆地躺在这里,渐渐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怎样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家回不去,一路过来吃的是百草,困在山林里不知道多少天了,尝了千百种草,都没找到要的医草,一路走到这里,头顶“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结果自己都救不了,回不去了。
前些日子连日大雨,满山不见野物,他饥肠辘辘,在前胸贴到后背的时候,那不就只能吃草了吗?可惜青崖山上,可食的花草并不很多,大多都是奇异花草。
他总以为自己尝百草多年,早已百毒不侵,于是一路上见到熟悉可食的草木花果,总先抛给徒弟,自己乐意尝个鲜儿,以奇异的花花草草填腹。
楚迷,字燕寻,是琅琊名医家族楚家的幼子。为寻一方名贵药材香胡游草,他历名川大山,走到哪里算哪里。曾有当代好事者总结:论当朝医家,各以驻在地为族名,医术最高的当推湖州文氏、镇江吴氏、琅琊楚氏。
三座大山自巍然不动。然开元六年春,镇江吴氏误入炼丹歧途,将居所炸毁;琅琊楚氏家变,继承人遇害,幼子居然做起逍遥浪子,四处问药,颇有效仿“神农尝百草”的志向。两家没落,如今湖州文氏一家独大。
至于琅琊楚氏的小公子,江湖上的传言多得很。最流传的无非是他那祸害的脸、扫把星的命,还有那蠢驴般的脑子——要问此话怎讲?据说今年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忌逢战斗,忌逢外出,加上扫把星的坏运气,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他却非要向着外面跑。外头有流言说他爸气重病了,重病的妈被他气死了;如今可好,自己也生死未卜。自十月进了那琅琊山,杳无音信,是生是死,哪有人知道?
方才拄拐走到悬崖下溪谷,黄昏,远处有炊烟。——终于有救了,不远处就有村庄!
可就在快要得救的这时,平地上,楚迷居然摔了一跤。
平地摔了一跤?
楚迷捂着肚子倒下去时,想:“我那百岁的祖母也不会平地跌跤啊喂,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
“我大概是太饿了!对!”
悠悠转醒后他才知道,这不是摔跤,是昏倒了。他也不是饿的——楚迷摸了摸肚子,胃部有一种陌生的灼热感。
真的中招了。
解药,解药,对,还有解药——他娘死前给他的传世解药。他娘死前,留给他这方“万灵药”,据说百毒能解,性属中和。最后的生机。
楚迷勉力抬起头,挥着绿色浮肿的手。小徒弟见他还能动,破涕为笑,“师傅!师傅!你还活着!你中毒了,脸都绿了,您吃了什么?我给你找药。”
为了充饥吃了几十奇怪的草——哪里知道中的是哪种毒!普通草药,都要看病下药方子。还好有万灵药,百毒能解,他哑声道:“去……布包里有一副黄桃木盒,去拿来给我……”
小童懵懵懂懂,忙应一声,起身去找药,谁曾想,刚一站起身就左脚绊右脚,竟然是一绊子也跌在平地上。徒弟跌跌撞撞站起身,寻了药,用两只摇摇晃晃的手颤颤巍巍地递到楚迷鼻子前。
楚迷:“…………”
平地摔跤,一脉相承。这徒弟果然是他亲生的——不对,亲收的。
楚迷抬起眼来瞧这方小小的黄桃小木盒——只这一抬眼,就坏了事。
两张泛着绿光的脸,悚然对在一起。
楚迷瞠目结舌,他蓦然擒住小徒弟的肩膀,左右上下摇晃着:“你吃了什么?你背着我吃了什么”几刻前用来问他的话,现在居然由他的嘴说出来,问回了他的徒弟,楚迷一阵天旋地转。
“师傅,你好好说,别摇我,我晕,我肚子疼。”
“快说!”楚迷快疯了。孽儿啊,都这个时候了容不得慢慢说啊。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徒弟被楚迷的九阴白骨爪抓的受不了,哭喊着:“昨天你去找野果,我太饿了,随便在路边抓了草来吃——师傅,师傅,喂,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师傅。”
楚迷绝望松开擒着他肩膀的手,向后一倒,仰面朝天,闻言哈哈大笑:“好徒儿,你深得为师真传——无论怎么都要活下去,撒泼打滚也好,耍无赖也好,哪怕尝毒,哪怕走上歧路,最后活不下去,饿的受不了了管它是甚么毒,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活!无人医就自医,无人救就自救。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徒儿,走出这里以后你可以说我是你师傅了。”
笑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里一股巨大的悲哀瞬间裹挟他:“盒子里的东西,你吃了吧,快吃,吃了就能好了。”说这句话时,汗珠子簌簌从瘦削的脸两侧流下。
“师傅,我和你一起吃!我不要一个人吃!”
“我是大人,这点小毒,睡一觉就好。你是小孩,小孩身体弱,要吃药才能解毒。”楚迷把想好的托辞说给小孩听。
那黄桃小盒中,一粒蚊子大小的解药,静静被托在赭红的绸缎上,一看就只能只能解一人的毒,楚迷看着小徒弟将药捏起来,一口吞了下去,随后颤动了几下,深绿色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半,他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娘留给他的真是好药。
临死时,人居然有些感慨,所有的感慨都凝聚到了面前这个死前唯一陪着他的人身上。他拍拍身侧,示意徒弟躺下。“我老是忘记你的名字,你叫谢小狗吧?”
“我叫谢大狗!谢小狗是我爹的哥哥邻居的儿子的表弟。”
“哈哈不好意思啊,我这记性,什,什么……?”
“我爹的哥哥的邻居的儿子的表弟”
“你的哥哥的邻居的……”
“我爹的哥哥”
“你爹的哥哥的表弟?”
“邻居儿子的表弟啊。”小徒弟奇怪看着他。
“你爹的哥哥,就是你伯父?你伯父的邻居?”
“对,我爹的哥哥邻居儿子的表弟!”
楚迷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和谢大狗讨论什么邻居儿子表弟?表弟邻居他爹?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两口,告诉自己,平静,不可与小孩儿计较……
远处村庄的炊烟冉冉升起已经很久了,楚迷指挥谢大狗打来一杯子水,在杯中看到自己的脸绿的有如青蛙蛤蟆,骇人得很,根据他多年行医与尝百草的经验,自己命不久矣了。
看着谢大狗在身边石头上躺着,楚迷忽然想起捡到谢大狗那天。
谢大狗是自己上青崖山前,在山下捡的,楚迷见到他那时他在村边玩水,好奇楚迷一身轻装,手提一个朴素简单的布包,脚踏谢公屐。
“小施主,小施主,青崖山怎么走?”
楚迷微微笑道。
谢大狗像哑巴一样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村后面的一条土路。
“谢谢。”楚迷没有计较,“谢谢小施主。”
谢大狗久干农活粗糙的手掌上一重,几枚刻着“天元治世”的铜板儿落在他的手心里。
楚迷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踢踢踏踏向前走着,脚下带起许多尘土,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山间难道有那么大的重音?他又咳了好几声,怎么尘土越来越大了?他回头一看,一只小孩儿拉着他的衣摆,默默跟着他走了许久,楚迷瞧见他的脸红彤彤的,被呛的……
“小施主,不回家?不怕家里人担心了?”
谢大狗默默摇头,固执地拉住他的衣摆。褴褛的衣衫下露出数十道鞭痕,新的盖着旧的,霎是可怕
楚迷“哈哈”笑了一声,“想和我进山?”,不等谢大狗回答,一只手将他提起来,教他两只脚跨在他肩上,坐好了。夕阳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楚迷想到师徒的相遇,这提醒着楚迷一个事实:谢大狗曾经也是个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的小孩,原本遭遇了这些非人的待遇,也不说,只是默然跟着他,这样的小孩,大抵是心里已经见识过许多黑暗,不擅长再经历生离死别的。
楚迷生于名医世家,前二十来年人生见过毒死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毒死的人大多呈现巨人观的惨状,皮肤或呈五彩斑斓,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就是没有正常肉色,那死状惨的,连专门替人收烂账、见棺材都要刮层漆的泼皮,进门看了一眼就默默把借据撕了,还自掏腰包给死者烧了刀纸。
于是楚迷道:“大狗,你饿不饿?”
答道:“师傅,我喉咙里苦,吃不下草和叶子了。”
楚迷道:“我也吃不下了,你瞧前面有村庄,你去那为我化点饭来吃。带个大人来——别跑大人前面,这是规矩!”
楚迷想,有个大人走在前面,料他看到自己浑身发绿流脓的死状,也不忍心给小孩看。寻块布盖着就是了。总之不能让谢大狗看到!绝对不能!
谢大狗一步三回头。
楚迷冷眼看日色,转头冷冷发号施令:“小兔崽子,快去,想饿死我?”
谢大狗一双眼睛红透,急忙往那边去了,跑丢了一只鞋子。那鞋子孤单的挂在荆棘丛伸出来的一条枝丫上。
楚迷:“……跑得真快。”
楚迷笑了,对着那只鞋子,一些固执的未完成的心愿又重新浮上心头,一瞬间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年少那个下午,也像谢大狗一样跑着……是咎由自取吗?不甘心呐,楚迷磨着后槽牙,阴森森地想。
不甘心呐……
小徒弟的身影快要不见了。楚迷寻找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躺下来,这样阳光可以暖洋洋洒满全身。
如果再来一世,自己会怎么样呢?
这一世够特么倒霉了,想什么下一世?楚迷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说起来也有点倒霉的念头,非倒霉鬼想不出来的念头,那就是,嘿——
小屁孩,跑呀!快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让我一个人就着这黄昏的日色安静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