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上司算你有罪》右明香

12、新生 他悲哀地意

　　十八岁，宋兰台顺利考上了大学。

　　在火车站告别前来送行的姐姐一家之后，宋兰台迎来了人生的第一场独行。鸣笛发响，老旧的车轮滚滚向前，宋兰台抱着单薄的行囊看着窗外风景匆匆而过，满怀期待地乘着绿皮火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在充斥着厚重的知识和天真的理想的大学校园里，宋兰台开启了对自己的二次教育。

　　他学习什么是规律，什么是矛盾，什么叫发展。各种各样的新知如潮水般涌入宋兰台的大脑，他在日复一日的背诵与整理中搭建出世界的另一侧面，他在频繁的与他人的交互中洗练沉淀重塑自己。

　　他参加各种比赛活动，他开始谈恋爱，他和朋友出游聚会……

　　毫无疑问，他重获新生。

　　可是有一天，他傍晚从图书馆出来路过校内的人工湖，一排绿头鸭挡住了他的去路。鸭妈妈领着一路小鸭横穿人行道，吭哧吭哧地一个个跳到了湖里。

　　其中不乏一两只小鸭用力过猛，头栽进了水面，鸭妈妈从容而及时地将它们叼了起来，放在了背上。宋兰台目光追随着水面上鸭子的游迹，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晚上，宋兰台梦见妈妈来看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角有泪痕。

　　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想念母亲。

　　这种想念令宋兰台的心头凝聚了一抹揉化不开的悲情，这悲情并不毁天灭地，却叫宋兰台无能为力。

　　宋兰台想要放下这种悲情，此时的他已经接受了教育，建立了正确的是非观念，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分析得极为透彻。他尝试从千百年来古圣先贤留存至今的智慧中，寻找指导他放下的方法，但遗憾的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那些宽宏的视野、崇高的言论，仿佛将人置于高山之上俯瞰凡尘困扰的渺小，每个建议都很有智慧，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宋兰台从不怀疑前人传递他们生命哲学时的诚心，也偶尔确实感到震撼、受到启迪。可是合上书本、关掉采访、看完新闻之后，心头的五味并没有被冲淡多少，悲情依旧在那里。

　　他悲哀地意识到，他或许高估了教育的力量，他费尽心思所能寻得的最优解，也只是和这抹悲情共处而已。

　　跟着姐姐一起生活的这些年，母亲为数不多地寄来过几次信，可人却一次都没有来过，宋兰台一次都没见到过母亲。

　　宋兰台其实有一点绝望，他想见母亲，又觉得见不到母亲，更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想念这样一个不配称之为母亲的母亲。

　　因此他矛盾重重，常怀忧郁，自我攻击。

　　直到大四那年，宋兰台收到了一封母亲寄来的信。

　　信很简短，没有问候，只有通知和指令。梁霜跟宋兰台说她要见他，让他给她寄一些钱做路费，到车站去接她。

　　宋兰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没有犹豫，按照母亲的话做了。

　　去车站接母亲的那天，宋兰台穿得格外整齐，他将母亲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他们落座的位置靠墙，墙壁贴着马赛克瓷砖，中间横着一块长条镜子。

　　桌上用来装饰的花束将二人的镜像一分为二，真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宋兰台气质文艺，打扮时髦前卫，紧致的皮肤，精致的面部线条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华贵与年轻。

　　而他对面的那个女人，憔悴、衰老，但这并非她扎眼之处。真正引人注目又令人费解的是，她周身散发的那股强烈的怨念令她看上去阴森可怖。即使她不过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令人无法忽视。

　　这不禁引人遐想，究竟遭受到了怎样的亏待，才会让人目露那样的凶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围寻找着能让她肆意讨债的目标。

　　看着宋兰台熟练地点单，女人觉得这样的目标又给她找到了。

　　点好了单，宋兰台再没有理由不去看梁霜。他抬起头，提醒着自己不要去注意心里的落差。在对母亲朝思暮想的日子里，宋兰台对重逢的场景做过无数想象，但在火车站看到真实的母亲的那一刻，宋兰台心底哐当一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母亲说，男人跑了。

　　她的情绪飞快地被点燃，在宋兰台面前控诉那个男人染了赌瘾，欠了钱还打她，最后留下讨债的自己跑了。

　　她开始疯狂地攻击，痛斥宋兰台对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在外面日子过得多惬意。她像当年一样将宋兰台说得一无是处，将他贬成一个没心肝的东西。她猛地转向镜子，说宋兰台多有人样，说是宋兰台将她的精血全部吸走，才让她变成这个鬼样子。

　　宋兰台静听着，承受着口水从她因为常年抽烟而发黄的牙齿中喷出来，喷在他的脸上。

　　他避无可避。

　　梁霜那一面的花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直到她说得累了，没了力气。宋兰台才认命地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他问梁霜需要他做什么，梁霜说她要钱，不然那些讨债鬼不会放过她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宋兰台说他知道了，先吃饭吧。

　　自此以后，宋兰台再没管姐姐要过一分钱。宋孝莲问他，他就说自己大了，不该继续管家里要钱了，奖学金和兼职足够生活费。

　　宋孝莲还是不放心，宋兰台只说没钱会开口的，才叫宋孝莲罢休。

　　但宋兰台没有开过这个口，因为他没脸把姐姐的钱给母亲。他一口气做了几份兼职，平时帮人打字抄写或者做翻译，周末到麦当劳去做服务员。

　　宋兰台只给自己留了些喝西北风的钱，而后把大部分收入和积攒的奖学金都给了母亲。

　　梁霜嫌钱少，宋兰台只说先应付半年，他毕业了会去工作赚钱。

　　半年后，宋兰台进了银行做信贷员。

　　彼时正是中国经济腾飞初期，房地产行业开辟新的战场，信贷需求旺盛而粗放。然而资本市场的发展仍在探索阶段，融资渠道极其单一，银行几乎是企业和个人贷款的唯一选择。

　　那时的银行正享受着它的镀金岁月，哪怕只是基层的信贷员，也跟着享有无限风光。

　　宋兰台是那个时代的一员，红利分到了他的头上，收入令人眼红。

　　这虽然不至于让宋兰台忘乎所以，但多少让他松了口气。他将大部分钱寄给了母亲，希望能早日还完男人欠下的赌债，救母亲脱困。

　　可是那笔债仿佛天文数字，宋兰台怎么还好像都还不完。恩师偶然得知了宋兰台家中的情况，劝他将自己的资产与母亲做资产隔离，他不需要为母亲做到这个地步。

　　宋兰台谢过后说没必要，一切都在向好，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还完了。届时他还得想办法把母亲接出来，远离那是非之地。

　　与母亲再度建立连接令宋兰台盲目乐观，他觉得自己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对将母亲恶化的处境无能为力。他依旧抱有将母亲从泥潭深陷中解救出来的幻想，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条件、有理想。

　　他时常给母亲写信，母亲也会回他，虽然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宋兰台觉得已经很好。

　　临近年关了，年是要在姐姐家过的，但不忍心母亲孤身一人，宋兰台决定年前先去看看母亲。

　　他在小年请了假，小心翼翼地抱着年货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到了故乡。

　　下了早该报废的巴士，踏上同记忆中一样松动的石砖，宋兰台一步步走到了那个有母亲的地方。

　　看到了极为恶心的一幕。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人烂在床上，抽了东西昏迷不醒。蓬头垢面的几个中年男女在一桌上打着麻将，其中就有他的母亲。他母亲的脚，正叉在邻侧男人的两腿之间，已经掉了漆的红色脚指甲像一颗残破的心。

　　那个男人捏了一下宋母的小腿，说她儿子有出息，怎么不跟去过好日子，还跟他们厮混在一起。

　　女人不屑地笑了笑，说城里哪有好东西，随后又抽了一口烟，吐在男人脸上：“谁他妈想看到那个死小子，装模作样的我看一眼就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在大城市读了书了了不起，其实最没良心。看着他死鬼老爹生的漂亮女儿就跟着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谁知道背后是不是早管那女人叫妈了还是叫什么东西……”

　　更难听的话宋兰台已经听不见了，他把深深勒进手心的年货放在地上，淡淡推门进去，惊呆了所有人。

　　他一脚踹翻了那个把手放在母亲身上不干不净的男人，随后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母亲：“你抽的什么东西？”

　　自此以后，宋兰台便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他压根没有母亲。

　　他果断地将梁霜送进了戒毒所，不论女人用多恶毒的语言再骂他，都伤不到他的心。

　　他把这些事情和姐姐坦白，不求原谅，只为忏悔。

　　他又工作了一年。

　　时代瞬息万变，这一年，对于金融人而言可是相当微妙的一年。

　　由于几年毫无节制的信贷扩张，银行的不良贷款率高到了一个令人咂舌的地步。出于对风险的忌惮，银行开始信贷收紧，普遍出现了“惜贷”的现象。

　　由于业绩突出，宋兰台本将升为客户经理。可面对大势所趋，宋兰台急流勇退，重返校园读研。

　　三年后，宋兰台毕业进入华云证券。

　　梁霜出来之后没少找宋兰台的麻烦，她撞过他的车，砸过他的家，像个鬼一样纠缠宋兰台像是要跟他同归于尽。

　　宋孝莲几次帮宋兰台对付这个女人，她实在想不明白宋兰台怎么对不起她。

　　但宋兰台明白，女人不过是将对自身的滔天恨意转移给了他而已。

　　他还是爱母亲，爱着他幻想中的那个母亲，而梁霜却不再是母亲的载体。

　　他听取了恩师的意见，只对梁霜尽着最低限度的赡养义务。直到梁霜被逼着去做了他打好招呼的那个清洁工的工作，他才稍微软了些心，给梁霜租了个环境好一点的房子。

　　梁霜总会来闹，可她的闹对宋兰台来说已经够不成任何威胁。

　　虽然应付时会累一点，但再也无法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