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上司算你有罪》右明香

10、种子 生命发生了

　　男人死得难看，水泥板正砸中了头，面目全非。

　　那一年，宋兰台六岁。

　　没有去医院的必要，一群工友将人给梁霜送了回来。

　　那天晚上，宋兰台吓得嚎啕大哭，梁霜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紧紧地抱着儿子。

　　男人的父母早亡，没有什么亲戚。年轻的梁霜面对放了一夜的尸体，愣是什么也没做。

　　还是男人的前妻闻讯赶来，叫来了收尸的抬棺的送葬的。在这里，宋兰台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姐姐，宋孝莲。

　　小一点的时候，姐姐还会时常来家里吃饭，每次姐姐来的时候，妈妈总要出去。宋兰台喜欢黏着姐姐。

　　后来姐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两人已经好久没见。

　　二十岁的宋孝莲和她的母亲一样利落干练，两人齐齐地站进门来，倒像是两姐妹。两人伤心不足，上下打理着一切。

　　宋孝莲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宋兰台从梁霜的怀里抱了出来，抱在怀里安慰，让他晒到太阳。

　　葬礼上，梁霜几乎哭晕了过去，宋兰台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害怕，只能死死地拽住姐姐的手。

　　男人的死亡很快过去，宋孝莲母女为梁霜留下了一笔钱，那是她们为男人的死向工地讨的赔偿款，抽去了葬礼的花费，剩下的都给了梁霜。

　　她们劝梁霜振作起来，找个工作，宋兰台还小，他们还需要继续生活下去，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宋兰台哭着跑出去追宋孝莲，可是宋孝莲不可能留下来，更不可能带他走。

　　小小的宋兰台没有任何选择，他只能回到家里去，面对因为父亲的死亡而骤然改变的一切。

　　梁霜没有颓靡很久，她很快就把男人的东西从家里都丢了出去，又画起妆来。

　　可是她没有让男人因为死亡就违约。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她还是不工作，找出了曾经电影场制片人给她留的联系方式，把宋兰台送去拍广告。

　　宋兰台长得实在太漂亮，漂亮到人家都常把他认成小女孩。那个年纪的孩子大多五官都还跟藕粉一样糊在脸上，宋兰台已经有了清晰的眉眼，而且皮肤白皙，四肢瘦长，随便摆个动作都好看。

　　很快，什么饼干桶上、挂历上，都能看见小宋兰台的身影。梁霜很高兴，不顾学校老师的劝阻，经常给宋兰台请假把他送去片场。她摘下墨镜睥睨着那个穿着老土花裙子的数学老师，不屑地说了一句：“读书有什么用？我们兰兰以后是要当大明星的。”

　　那时的梁霜颇为乐观，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日益耷拉下来的眼角，还在做着将儿子送上星途的美梦。

　　这天，梁霜打完麻将去片场接宋兰台，给宋兰台带了用他的片酬买的巧克力。

　　宋兰台没有吃，把巧克力捏在手里，感受到巧克力一点点在手里融化，那股隔着包装都无法忽略的黏腻触感令宋兰台想起了一些恶心的液体，他低着头对梁霜说：“妈妈，我不想再去片场了。”

　　梁霜停住了脚步，短暂的沉默里，小宋兰台因忐忑而不敢抬他漂亮的眼睛。

　　女人蹲了下来，说出了那段宋兰台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兰兰，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不去片场怎么赚钱呀！没有钱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要饿死妈妈吗？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生你，伤了腰伤了脊椎，再也没办法跳舞了。你爸爸说他会养我一辈子的，可是他现在不在了，你要替爸爸照顾妈妈的不是吗？没事的兰兰，你就是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两天再去好不好。你一直做得很好，妈妈很爱你。”

　　女人轻轻地掐了掐宋兰台的小脸，将他抱在怀里。那是宋兰台记忆里，女人最后的温柔，可是这样的温柔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叫八岁的宋兰台第一次理解了课本里叫“绝望”的那两个字和无边恐惧。

　　宋兰台很快又被送进了片场，女人还和以前一样，将他交给工作人员，然后或去打麻将或去逛街，天黑之后再来把他接回去。

　　可这一天，女人没有接到儿子。

　　场记和女人说，叫她以后不要再送宋兰台来了。宋兰台今天在片场发了疯，袖子里藏了剪刀，拍摄的时候突然暴起把头发给剪了个干净，一边剪一边大哭，黑色的眼泪把脸也弄得乱七八糟，难看死了。

　　周围的大人竟然没一个敢上前阻止，都怕剪刀见血，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梁霜回到家的时候，宋兰台坐在床边晃着脚，头发跟鸡窝一样，脸上的妆花了也没洗。看着女人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上去，他知道他搞砸了事情，他觉得母亲不是会原谅他的那种母亲。

　　小宋兰台挤出一个笑脸，喊了一声“妈妈”，没有得到回应。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片场敢收宋兰台，宋兰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学生，每天背着书包按时上学去。

　　宋兰台读书很用功，脑袋也聪明，奖状一张张地往家里拿，他想让母亲高兴。可是女人再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她开始每天早出晚归，宋兰台不知道她每天干什么去。

　　宋兰台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在还没比灶台高多少的时候就已经会做饭了，大锅大铲他拿起来很吃力，可是他要靠这些讨好梁霜，只要梁霜回到家的时候会吃他做的饭，他就觉得母亲还是爱他的，接受他的，只是还在生他的气。

　　女人已经三十多岁了，再怎么保养得好也不可能如少女般水灵。而且她还不会工作，没有收入，再嫁十分困难。

　　可是她还是再婚了，嫁了市场少两个指头的那个卖猪肉的。

　　男人一直讨不到老婆，取得梁霜这么个美娇娘，倒是得意。他不叫她工作，给她钱花，只求夜晚能陷在温柔乡里。

　　但男人不喜欢梁霜带来的那个拖油瓶，长得娘们兮兮的，让他看着就觉得不顺眼。这母子两个都生得极有模样，就他跟案台上的那些猪肉一样，肥头大耳，浑身是油，老天真不公平。可是长得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到他的家里来，睡在他的床上，花他的钱。

　　男人知道梁霜看不上他，可他喜欢梁霜喜欢得紧，他自知再找不到一个像梁霜一样白皙紧俏的落魄女人，所以他哄着梁霜的脾性，受着她的气。

　　可他的气也不白受，他很快看出梁霜对儿子的冷漠与不管不顾，于是便也开始亏待宋兰台。

　　宋兰台知道母亲与男人看自己不顺眼，于是每天早上把一天的饭菜做好罩上罩子，然后便到学校去，天黑了才回来。

　　一天宋兰台起晚了出门着急，忘了带钥匙。回来时男人正在家里看电视，宋兰台听见了声音，敲门希望男人开门，可是男人装着没有听见，将宋兰台晾在外面。

　　宋兰台明白了意思就不再敲了，挨着门坐在地上看课本。

　　很快就看不进去了。正值深秋，入夜了起风特别冷，宋兰台将书塞回包里将自己抱紧。

　　寒冷减缓时间的流速，每分每秒都过得特别慢，屋里已经熄了灯，男人的鼾声渐起，宋兰台已经冻进了骨头里。

　　直到半夜梁霜打完麻将回来，看见宋兰台蜷在门口，问为什么不进去。

　　宋兰台说忘了带钥匙。

　　女人张口就骂道：“你是死人啊，没带钥匙不知道敲门。”

　　小宋兰台没有辩解，他知道任何语言对这对男女都是无用的。但他也不委屈，因为他知道母亲厌恶现在这个男人，不得已才嫁给了他，还没有抛弃自己。

　　宋兰台知道母亲过得极不如意，他将这归罪于自己。就如梁霜对他说的，是他的出生造成了如今的一切。是因为他，所以母亲失去了舞台；是因为他，父亲向母亲做出了承诺；是因为他，贫穷压死了家庭；是因为他，母亲需要再嫁；是因为他，母亲需要承受如今。他是始作俑者，他是罪魁祸首。

　　他对梁霜说的这一切深信不疑。

　　可是，又不是他想要被生下来的。

　　宋兰台不是没有在心里问过，母亲何苦要生下他。如果没有他母亲能够获得幸福，那他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他已经出现在了这里，一切追根溯源的讨伐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爱梁霜，这个和他相依为命、无论如何都不曾将他抛弃的女人；可他也憎恨梁霜，恨她把他生下来，让他在无能为力的年纪，承受这种痛苦而又复杂的心境。

　　痛苦令他早慧，他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过往，掏心割肺地探索痛苦的根源，却惊讶地发现，梁霜明媚温柔的形象始终不曾从他心头抹去。时光无情，怨念使梁霜的面相发生着变化，衰老一点点掠去她的美貌，可每每望向梁霜，他看见的，还是那个将他抱在怀里哄他安睡的美丽女人。不论他的心境如何复杂，恨来爱去，他对母亲最深刻的情感还是心疼。在他心里，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只是老天爷不长眼，让生活的不平给她裹上了一层蜡而已。

　　余下的日子里，小宋兰台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不反驳，不质问，不辩解，他在内心深处坚定地相信母亲深爱着自己，这样他的存在才有根基。

　　他像一颗浸了水的种子，掉进了水泥墙的缝隙里，半边染了菌，半边发了芽，在大自然给予的一点点养分里慢慢长大。

　　直到有一天，一个健康的花匠发现了他，将他从恶劣地环境里移了出来，栽进了花盆里。正如那天他被从满是尸腐味的房间里抱了出来，带到了阳光下。

　　生命发生了转机。

　　那一天，姐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