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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投壶 桌上热闹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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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热闹又起来了。
王彦清那首 “落叶满阶” 被众人起哄罚了酒,孙监生吟出一句 “秋高马肥” 才算勉强过关。酒令散场,宾客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谈。
有人围在棋枰前对弈,有人拿着投壶箭嬉闹,谢长风与林知意身旁终于清静下来,两人并肩坐着,中间依旧隔着一只酒杯的距离,不远不近,克制得恰到好处。
席间忽然有人聊起北境军务,开口的正是酒意上头的孙监生。
他拿筷子轻轻敲着瓷碟,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方才林兄那首边塞诗写得凛冽,可说实话,边关战事远没有诗文里那般紧张。邸报月月送来急报,何曾真正打过大仗?不过是守边将领为了邀功,故意小题大做罢了。”
邻座几人纷纷附和,都在念叨年年秋防、年年太平。
周监生紧跟着嗤笑一声,抬高了语调,言语愈发刻薄:“依我看,边将就是惯会危言耸听。朔州守军一入秋就接连递上急件,哭穷索饷,朝廷若是不拨银两,立刻就写烽烟告急,真假谁能说得清?草原部族劫掠一番便转身撤走,从来不会越过长城,咱们京城连半点风波都听不到,他们倒先叫苦连天了。”
赵怀骁缓缓放下筷子。
他挽起的石青色袖口一点点放落,手腕收回桌面,指节一根根紧紧攥起。
他父亲赵震戍守凉州二十年,他自小在侯府长大,日日听闻的都是军粮、斥候、阵亡名册。十岁那年,他亲眼看见一摞厚厚的抚恤文书堆满书房,也见过父亲对着名册枯坐到天明。
这些心事,他从未同京中这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说起。这群人只懂春日赏花、秋日赋诗,哪里见过边关漫天飞雪,见过冻烂手脚的士卒,见过装在木匣里、连姓名都无从辨认的将士遗骨。
周监生一身锦袍玉带,指甲修剪得光洁整齐,脸上挂着贵公子独有的漫不经心。他从来不知道朔州的寒风有多刺骨,不知道粮草亏空会断送多少人命,更不知道这些话,落在浴血戍边的将士耳中,是何等伤人。
这番话实在太过刺耳。
赵怀骁正要驳斥,谢长风已经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上桌沿,整张小桌跟着一晃,半盏酒泼洒出来,瓷杯歪斜在碟子上,“铛” 地一声脆响,满座谈笑瞬间戛然而止。
他没有去翻倒的酒杯,手掌死死撑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满腔怒火一半是为北境将士抱不平,另一半,是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意正肆意翻涌。
眼下,旁人轻贱边关将士,更让他压不住心底所有郁气。
爱慕与愤懑搅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周身寒意如同朔州落雪,沉沉压向全场。
“周兄口舌之利,怕是比草原骑兵的箭矢还要锋利。” 谢长风声调不高,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他目光冷厉地盯住周监生,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自知言语失当,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划拳的人停了手,对弈的人僵在原地,连桂花树旁玩投壶的宾客都闻声回头,目光齐刷刷聚在这一桌。
“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监生底气不足,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强辩,“我说的都是实情!邸报次次告警,敌军从来没能打进关内。边将递急报只是例行公事,谁不明白其中门道?我不过随口闲谈,又没有刻意辱没旁人 ——”
“随口闲谈。”
谢长风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嗓音磨得如同刀刃摩擦青石。
长久压抑的情愫被怒火彻底点燃。他不仅气这人轻贱边关将士,更恼自己始终无法坦然看向林知意。一肚子委屈与愤懑尽数爆发,血气直冲头顶,手背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着就要一拳挥到周监生身上。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风浑身一僵,动作骤然停住。
他偏过头,撞进林知意沉静的眼眸。
林知意扣住他腕子,不动声色地替他压住失态,戒尺留下的两道红痕被力道绷得泛白。指尖按在腕骨处,牵动伤处,他眉峰不自觉轻轻一蹙,却没有松开。
抬眼看向谢长风,眼底清润,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是赵老侯爷寿宴。”
谢长风牙关紧咬,腮边绷出一道硬邦邦的线条。
“坐下。”
林知意又轻声说了一句。
谢长风后退半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开,重重落坐,椅腿磕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蹭了蹭唇角,呼吸起伏不定,目光依旧沉沉锁在周监生身上。
周监生缩在座上,面色惨白。僵持许久,他才撑着桌沿慢慢起身,垂着头,脸上血色褪尽,只有耳廓泛着燥热的红。
“是我失言。”
他低声道,“方才一番话,冒昧无状。对不住谢兄,对不住赵兄,也对不住朔州戍边的将士。”
他端起杯,一饮而尽,杯底朝下搁回桌面,手指还微微打着颤。
谢长风哼了一声,没理他。
赵怀骁倒是拿起酒壶,将那只空杯续满,推回去。
"坐。" 赵怀骁说,先前的冷意敛了七八分,"下次莫要再逞口舌之利,伤人害己。"
周监生坐回去,端起续满的杯子抿了一口,没再开口。
桌上那股绷着的劲松了。吵闹声重新起来,稀稀落落,不像方才那样死寂,但也没人再提方才的事。
谢长风垂着眼,这才发觉林知意的手还攥在他腕上。
方才只顾着压火气,竟没留意。
林知意的手指扣着他腕骨,指尖微微发白,没松,也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像是方才那一攥之后忘了放开。
他反手,慢慢翻过来,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 —— 林知意指尖凉的,戒尺打出来的两道红痕从指缝间露出来,被攥得发了紫,边缘肿着,皮肉绷得发亮。
他攥得不重,但林知意方才扣他腕骨的时候用了力,那两道伤被压了这半晌,印子嵌进皮里,红里泛着青。
"疼不疼。" 林知意没抬头,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没缩动。
“不疼。”
赵怀骁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又不知不觉中腻歪在一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嚼了两口,咽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行了。那边投壶正热闹,我们去看看?"
话音没落,人已经起了,大步往桂花树那边走,头也没回。
投壶。林知意不会。
"走。" 谢长风拽着他胳膊把人拉起来了,一腔戾气被这只微凉的手抚平大半,只剩下心口怦怦跳动。
桂花树下投壶那桌。赵怀骁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了五支箭,笑吟吟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自幼在侯府校场习射,投壶这点距离对他而言不过儿戏。
抬手之间,第一支箭稳稳落入壶心,第二支紧随其后撞入壶中,箭杆相撞,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声。四支箭无一落空,最后一支被他捏在指尖轻轻一弹,箭矢打着旋落进壶里,箭杆颤巍巍地架在壶口。
赵怀骁转过身,挑了支最轻的箭递向林知意:“来,我教你。”
林知意的手还没碰到箭杆,就被中途截住。
谢长风抢先把箭拿到自己手里。
赵怀骁眉梢一挑,收回手靠在石柱上,抱着双臂看热闹,眼底藏着戏谑。
谢长风把箭塞进林知意掌心。
“握箭要这样。”
他站到林知意身后,一只手轻轻覆住对方握箭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揽住他的腰侧,将人圈在自己身前。
下巴轻轻抵在林知意肩头,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手肘抬平,不要耸肩。目光盯住壶口,不要盯着箭 —— 箭一旦脱手,便再也收不回来,要牢牢锁定落点。”
林知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后背紧紧贴上谢长风温热的胸膛,两层衣衫挡不住滚烫的体温。谢长风掌心带着常年握弓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他的指节,粗糙的触感格外清晰。
谢长风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抬平手肘,稳住身形:“松手,扔出去。”
林知意一扬手,箭矢擦着壶口弹落在地,滚出去老远。
赵怀骁忍不住低笑出声。林知意脸上泛起薄红,有些窘迫。
谢长风立刻狠狠瞪了赵怀骁一眼,转头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两人听见:“手腕稳住,别发抖,再来一次。”
第二支箭。谢长风牢牢稳住他的手腕,手肘放平,指尖按住他的腕骨,带着力道向前送出。
箭矢稳稳扎进铜壶,撞上壶壁,一声清亮的脆响。
“中了。” 林知意低声轻呼,唇角弯起浅浅一抹弧度,好似春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纹。
谢长风立在他身后半步,牢牢锁住那一点笑意,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赵怀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换来对方一记白眼。
“第三支你独自来。”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嘴唇几乎贴住林知意的耳廓,气息温热,“我数三下,你再放手。”
“一。”
“二。”
“三。”
林知意抬手射出箭矢,这一次没有擦边,箭杆直直落入壶中,轻轻晃了两下,稳稳立住。
谢长风缓缓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可揽在腰侧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挪开,掌心贴着月白色直裰,稳稳落在他腰间。
“做得很好。” 谢长风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林知意手里还攥着第四支箭,耳尖红透到脖颈,连忙挣开他的环抱,把箭放回竹筒,仓促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不玩了。”
赵怀骁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暗自腹诽:这哪里是教人投壶,分明是借着名目把人往怀里拢。
林知意转过身,对着赵怀骁拱手行礼:“小侯爷,今日叨扰多时,我该回府了。”
赵怀骁直起身,拱手回礼:“小公子客气,改日再约相聚。”
谢长风紧跟在林知意身后,双手揣进衣袖,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方才打架闹事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雀跃。
“林知意,你慢些走,我送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