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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宴 刚入秋,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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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秋,暑气却还赖着不肯退去,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连日艳阳烤得街巷都泛着热气。自上次一别,算下来,他同林知意已有半月不曾碰面。
定远侯府正厅,红毡铺地,寿屏高挂。
赵震端坐上首,八十岁的老侯爷精神矍铄,白须梳理得齐整,受了满堂贺礼,一一还礼。
谢长风到的时候穿了正服,玄色锦袍,腰佩长剑,剑穗是北境带回来的红绳编的,经年拉扯摩挲,绳结磨得发亮。他代镇北将军府赴宴,依礼行礼,敬酒,说妥帖的祝寿吉语。
他到得早。
倒不是刻意为之,赵怀骁拉了他帮忙张罗后花园的席面,他申时便来了。前厅宾客尚未坐满,三三两两陆续入内。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大门。
一次,两次,三次。太傅府的请帖和众人一同送出,人该来了。
他端起茶盏抿一口,放下,又抬眼望向门口。
赵怀骁从后院走过来,一眼捉住他这副模样,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瓷碟:“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脖子都快拧断了。” 赵怀骁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一扫,低嗤一声,“等太傅府那位小公子?”
谢长风不答话,抬茶盏挡了挡半边脸。
前厅闲谈,无非军务朝政、来年春闱。几位老学士凑在一起论经义文章,一众武将谈论北境秋防布置。赵震同几位旧帅说起凉州今年粮草调度,话音不高,谢长风句句听得分明 ——
西北防线诸事,父亲在朔州时常与他说起。耳朵应付着周遭话语,心神大半仍悬在门口。
又过半盏茶的工夫。
门口起了一阵轻微骚动,管事高声通传: “太傅到 —— 林大人携公子到 ——”
宾客纷纷起身迎候。林慎清是文官清流之首,今日肯赴寿宴,已是给足定远侯颜面。谢长风放下茶盏,跟着起身,隔着半厅人头望向入口。
林慎清率先入内,靛青色官服,玉带束腰,神色端肃,拱手向满堂宾客答礼。他微微侧身,身后那人缓步跟上。谢长风呼吸顿了一拍。
是林知意。
一身月白色暗绣云纹直裰,上好苏缎裁成,落在日光里漾开一层极淡的银辉。腰间束靛青丝绦,悬一枚羊脂玉佩,玉质通透,随步履轻轻晃荡。头上墨玉发冠,只簪一根素银发针,无多余珠玉点缀,干净素雅。
他跟在太傅身后半步,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帘轻轻垂着。没有半分脂粉甜腻,只一身清泠气质,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波,唇色淡如初落薄雪。立在满堂锦绣喧嚷之间,像一竿新抽的青竹,安安静静,却格外醒目。
京城世家俊彦数不胜数,俊朗的、明艳的,他见得多了。可往日林知意,多是宽松青衫、束发便履,或是伏案写字,或是在院中闲坐,或是蹲在墙根接杏子,随性松弛。今日这身礼服,是入仕子弟应酬的正装,收去了所有散漫随意,端方自持,叫人移不开眼。
身侧赵怀骁拿脚尖悄悄踢了踢他靴筒,压着嗓子打趣:“收一收眼神,太显眼了。”
谢长风理都没理。
林慎清带着林知意上前,向老侯爷行祝寿礼。赵震含笑受礼,赞了几句公子风姿卓然的场面话,林慎清谦逊几句,便带着林知意在文官一席落座。林知意规规矩矩坐定,脊背挺直,双手轻放在膝头,眼观鼻鼻观心,沉静得如同一尊温润玉雕。
谢长风退回武将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前厅宴席开席。
长辈依次落座,推杯换盏,祝寿吉语此起彼伏,廊下丝竹乐声婉转,一派热闹光景。谢长风随便夹了几口菜,浅酌半杯酒,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文官席。林知意坐得安稳,有人上前敬酒,他便举杯浅抿一口,放下,复又静坐,少言寡语,像一轮清月,落在灯火喧嚣之中。
酒过三巡,前厅筵席渐近尾声。长辈酒足饭饱,陆续移步花厅饮茶闲谈,丝竹班子撤去喜乐,换了舒缓清曲。赵震被一众老帅围着叙旧,林慎清同几位学士立在廊下品鉴碑帖,满堂宾客渐渐散开,各自寻消遣去处。
赵怀骁上前同老侯爷低声说了几句,赵震笑着摆手应允:“去吧去吧,少年人相聚,不必拘礼。”
后花园早已布置妥当。三张长案拼在桂花浓荫之下,棋枰、投壶、笔墨一应俱全,果品分碟盛好,备的都是小坛淡酒,不似前厅庄重,更像一场秋日雅集。各家郎君从前厅陆续过来,熟稔的凑在一处闲谈,生人互相引荐,气氛松弛下来。
赵怀骁守在园门口,石青色窄袖劲装,腰间玉佩轻晃,迎来送往。
瞥见谢长风,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眼色 —— 人来了。
林知意沿着侧廊走来,跟在林慎清身侧。太傅同赵怀骁寒暄两句客套话,赵怀骁含笑应着,目光越过林慎清,看向他身后的林知意。
片刻,林慎清转身离去。
林知意立在廊下,没有动身。
谢长风快步走上前。
“坐这边。” 他指向靠着假山的案位,离主席最远,僻静少人。林知意抬眼看了他一眼,移步过去落座,依旧腰背端正,手放在膝上。
赵怀骁坐在不远处,没出声,只噙着笑。
谢长风跟着过去,在林知意身侧坐下。
屁股刚落凳,他已然伸出手,稳稳托住林知意的右手,掌心向上,拇指轻轻蹭过掌心上尚未褪尽的两道戒尺印痕。
林知意侧头望他。
“还疼吗?”
谢长风的拇指停在第二道棱痕上,轻轻按了一下,“肿还没有消干净。”
“不疼了。”
林知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只是印记还在。”
谢长风的拇指顺着印痕的边缘缓缓摩挲,从腕骨摸到指尖,又折返回来,来回反复。
“再养几日。”
“就算再养几日,这两道印子,怕是也消不掉了。”
“消不掉便不消。”
谢长风说这话时没有抬眼,指尖依旧贴着那道伤痕,力道轻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之物。
林知意没有答话。手掌安安稳稳搁在他掌心,指尖慢慢舒展,不再拘谨蜷缩,像是浸在温水中,一点点松开来。
赵怀骁见状,又敲了敲碗沿,拿筷子点了点两人交叠的手:“谢长风,你托着人家的手快半盏茶了,旁边人都看见了 —— 王彦清笔都停住了。”
谢长风抬眼一瞥,果然,王彦清举着毛笔怔在原地,身侧孙监生正拿胳膊肘碰他,两个人的目光悄悄往这边瞟。
他慢慢松开手,指腹顺着林知意的腕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缓缓滑离。林知意收回手,缩进衣袖,耳尖漫上一层浅红,低头理了理袖口。
二人一时无话。
整整八日不得相见,好不容易挨着坐在一起,触到了手,说了私语,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郁气,依旧散不去。
好在满桌少年喧闹,这点异动转瞬就被冲淡。赵怀骁敲完碗沿,转头就和国子监的友人拼起酒;王彦清愣神片刻,也被同伴唤回神。投壶的喝彩、说笑的声响、隔桌有人起调唱曲,纷乱热闹,方才那一瞬的静谧,转瞬淹没在人声里。
一轮酒饮罢,有人提议行酒令。翰林院王彦清率先应和,定下令题:以 “秋” 为题,作七言诗句,不限韵脚,佳句满饮一杯,逊色的罚酒。
几名国子监监生争先作答,或是写秋猎射雁,或是写落叶阶前,都稳妥寻常。
轮到林知意。
他端着杯子,想了一息,开口: “朔云压阵雁声高,万甲凝霜冷淬刀。鼓歇犹闻催战马,风回吹角过临洮。”
满桌安静了。四句。没有惨烈之语,没有血骨之辞。但满桌少年郎坐在这京城定远侯府的后花园里,桂花香飘着,酒温着,隔着几千里路,硬是被这四句话吹来了一股朔风 —— 冷的,硬的,带着边塞寒霜的气息。
王彦清慢慢放下杯子,拱手,语声郑重:“林兄这诗,该挂在朔州将军府校场之上。”
赵怀骁拿起筷子,轻敲碗沿,这一回没有戏谑,只低声赞一句:“好诗。”
谢长风低头喝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近旁几人听得清楚。
赵怀骁拿脚尖踢了他靴子一下,低声:“怎么?想灌醉自己?”
谢长风没理他。
他握着空杯子,拇指摁在冰凉杯壁上,眼睛看着林知意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这首诗里的一切,都是谢长风夜夜翻墙溜进院子,坐在书房里,零碎讲给他听的旧事。
那些话有的是夜深闲谈随口带出,有的是谢长风指尖抚着他腕上伤痕时,低声讲起的。谢长风自己大概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抛在脑后,以为林知意不过安静听着,未必放在心上。
可此刻才知晓,每一句,他都静静记在了心里。
谢长风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酒入喉间灼热,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又侧头望向身侧的人,细碎桂影落在林知意的发间,温温软软的。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赵怀骁眉头微蹙,往谢长风身侧凑近几分,压着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劝诫的意味:“你给我眼神克制些,这满园都是世家子弟,你这般失态,岂不是明着叫人看出端倪?真惹出闲话,旁人议论起来,首当其冲为难的就是林知意。”
谢长风指尖攥紧酒盏,指尖泛白,依旧没有应声,只抬手拎起酒壶,给自己又斟满一杯。
林知意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目光撞进他眼底。
谢长风的呼吸微顿,先移开视线,拿起案上一枚桂子,指尖捻来捻去。
太傅的禁令还悬在头顶,高墙横在两人之间。眼下这片刻相聚,本就是借着寿宴、瞒着管束偷来的。两个人心里那点发烫的心意,藏在桂香与酒气里,不敢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