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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戒尺 林知意立在 ...

  •   林知意立在书林知意立在书房门外,抬手理了理歪斜的发冠,又扯了扯袖口,布料上还沾着方才花丛蹭上的泥点,反复拍了两下,污渍依旧留在原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叩在门板上。

      “父亲。”

      “进来。”

      内里传来一声应答,声调沉敛,憋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好似沸水闷在盖下,蓄着待发的热浪。

      林知意推开门踏入室内。林慎清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紧攥一柄紫檀戒尺,指节绷得泛白。案上摊着尚未批阅完毕的文书,狼毫搁在砚台边,墨汁犹润,尚未干透。他无心看案头卷册,目光直直落在门口。

      林知意踏过门槛,垂着眼帘,双手静垂身侧。

      “关门。”

      林知意回身合上房门,没有落闩,却关得严丝合缝。他旋过身,缓步走到书案前,静静站定。

      林慎清久久沉默,静静望着眼前的儿子。发束重新整理过,发冠端正,衣领扣至颔下,只是袖口泥痕未消,领口旁露出一截锁骨,上面一道泛红的磕碰痕迹,是方才从墙头跌落时蹭出来的。他脊背挺得笔直,肩头绷紧,下颌微微收着,一派恭顺,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林慎清喉结轻轻滚动。半个时辰前的画面再度撞进脑海:蔷薇花丛间,谢长风将林知意护在怀中,两人衣衫凌乱,发丝交缠。林知意埋首在谢长风胸膛,耳尖红得近乎滴血。他立在三步之外,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立足不稳。

      “跪下。”

      两个字,一字一顿,自齿间艰涩磨出。

      林知意屈膝跪倒,膝盖磕在冰凉青砖上,闷响一声。

      林慎清绕出书案,走到他面前,垂眸俯视。林知意垂着眼睑,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唇瓣紧紧抿起。

      “知意。”

      “父亲。”

      林慎清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戒尺握在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同心底翻涌的情绪较劲。

      “少时他常来府中,陪你读书闲谈,我一向默许。你生性清冷,素来不爱与人相交,他是唯一一个你愿意亲近的人。旁人登门拜访,你一概回绝,就连你舅家表兄前来,你也避而不见。唯独他翻墙入院,你便愿意陪着他研墨念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着你总算有个伴,不必终日独自闷在院中。”

      他顿了顿,喉间那股郁气翻涌上来,强自按捺下去。

      “可我林家,诗书传家,立身端方。你何时学着爬树越墙,与他在花丛之中这般模样,衣衫散乱,实在不成体统。”

      林知意伏跪在地上,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慎清举着戒尺的手微微发颤。

      并非全然动怒,另有一番沉甸甸的惶惧。方才望见那一幕,衣衫凌乱,发丝纠缠,二人滚落在花丛,林知意埋在谢长风怀中,指尖勾着他衣襟,谢长风的手牢牢扣在他后背。

      成何体统。

      这四个字,在林慎清心底盘旋多年。自谢长风八岁那年翻墙闯入府中那日起,便萦绕不散,一日重过一日。他并非忌惮谢长风本人,他怕的,是林知意望向谢长风的眼神。自七岁至十七岁,经年未改,情意愈深,早已藏无可藏。

      林知意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匀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指尖还留着白日栽种蔷薇沾上的薄土。掌心莹白,皮下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林慎清凝望着这只手。昔日,这只手曾牵过他,执笔誊书,展卷阅籍,为院中的蔷薇浇水,也曾接过谢长风翻过院墙扔来的杏子。而今,这只手静静摊开,等候惩戒。

      戒尺落了下去。

      啪 ——

      第一记,沉实脆响。林知意指尖微蜷,却没有缩回。

      林慎清手腕一顿,眼见一道红痕浮现在莹白掌心上,边缘晕开浅粉。

      啪 ——

      第二记,落在第一道伤痕之侧,力道更重几分。林知意轻咬下唇,唇上压出一道白印,手指依旧撑着,不曾躲闪。

      林慎清心口发闷。看着儿子紧抿的唇,绷起的肩头,看着他强忍痛楚不肯退缩的模样。他再次抬起戒尺,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下去吧。” 嗓音已然沙哑。

      林知意伏在地上,不曾起身。

      “…… 父亲。”

      “下去。”

      林知意缓缓站起,膝头磕出一片青淤,他不曾揉按,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书房霎时归于寂静。灯芯噼啪轻响一声,他浑然未觉。

      他独坐椅上,一动不动。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林知意七岁那年,谢长风第一次翻墙进来,失足跌进花丛。林知意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谢长风走到他面前,扬声问他叫什么名字。第二日,谢长风再度越墙而来,掌心攥着一颗糖,塞到他手里。林知意收下,没有入口,就那样攥了整日,糖块在掌心融化,留下一片黏腻。

      往后,谢长风日日赴约。林知意起初寡言少语,渐渐愿意坐在身侧一同写字作画,念书给他听。待到谢长风不来的时日,他便独坐杏树下,什么也不做,静静等候。

      十岁那年,谢长风远赴北境,林知意闭门不出,整整三日。他推门入内时,林知意坐在床沿,手中紧紧攥着谢长风遗落的旧毽子,指节发白。眼眶通红,不曾放声痛哭,枕边却濡湿一大片。

      林知意素来清冷,旁人稍近一分,他便悄然退避,仿佛一块难以焐热的寒冰。唯有谢长风,自初见那日起,一点点将这寒冰融化。十年光阴,缓缓消融。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真切知晓,已然到了这般地步 —— 花丛之中,林知意伏在谢长风怀中,勾着他衣襟,眼底藏着的情意,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惊。

      可谢长风呢。

      谢长风性情爽朗热忱,待人向来亲和,笑起来坦荡无拘。同府中马夫闲谈,与厨下婆子打趣,皆是这般模样。他待林知意好,可这份热忱,于旁人亦是如此。

      林慎清闭上双目。谢长风是好孩子,远赴北境八年,战功赫赫,心性坦荡,风骨硬朗。可恰恰是这份不分远近的热忱,才叫他忧心。他怕有朝一日,少年意气消散,新鲜感褪去,谢长风蓦然回首,才发觉林知意早已交付全部心意,再也收不回来。

      林慎清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房门前,拉开门扇。

      “来人。”

      管家自回廊转角趋来,躬身待命。

      “自明日起,谢家小子再来,不许他入府。”

      管家微微一顿。

      “…… 是。”

      “令小公子每日来我书房温习课业,筹备来年殿试。”

      “遵命。”

      管家躬身退去。

      林慎清倚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夜风穿廊而过,裹挟着老杏树叶的淡香,他深吸一口气,郁气堵在喉间,无从疏解。

      他回身走入书房,将紫檀戒尺收进抽屉,合上柜门。

      将军府。

      谢长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腰摔伤处已经敷好药膏,他翻了个身,伏卧床上,埋首枕间,阖着眼,心绪纷乱。

      满脑子都是林知意。林知意看着清冷自持,骨子里却怕疼。幼时磕碰擦伤,便会红着眼眶,强忍着泪光。

      他越想,越是心绪难平。

      白日花丛里的画面反复浮现。跌落时他稳稳接住了人,二人一同滚落在花草之间。林知意伏在他胸口,发丝散落,几缕垂落在他下颌,微微发痒。林知意撑着身子起身,掌心按在他心口。他一眼瞥见他散开衣襟下的锁骨,莹白纤细,如同上好白瓷。

      再抬眼望向那张脸 ——

      林知意生得极好。

      不是张扬夺目的明艳,是内敛含蓄的美,一如一幅工笔长卷,笔墨克制,远观清冷淡然,凑近方能品出眉眼间的细腻风骨。眉细长疏淡,自眉骨缓缓淡落,收于鬓边,似淡墨轻扫。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日安静沉静,一旦抬眼,便漾开一层难言的韵致。瞳仁乌黑澄澈,如浓墨凝成,平日看人从容沉静。

      可方才在花丛中,他抬眼望来的那一瞬 ——

      耳尖红得灼人,自耳尖一路漫至耳根,连颈侧都晕开一层薄粉,好似素白瓷面泼上胭脂,晕染开来,藏不住半分。唇瓣偏薄,平日唇色浅淡,那日却咬出一道浅浅血痂,那一点绯色,格外刺目。下巴处生着一颗细小的痣,不细看难以察觉。方才他垂首埋在怀中时,那颗痣恰好露出来,似笔尖轻点,一点灵动。

      他身形清瘦,手腕纤细,他单手便能牢牢圈住。方才伏在他胸口,身子轻得像一页薄纸,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间,一下,又一下。

      谢长风把脸重新埋进枕褥,后槽牙轻轻咬紧。

      好看。

      心底浮起这二字时,他自己也是一怔。他素来知晓太傅府小公子容貌出众,京城之中人人称道。可今日不同。往日所见,是世人口中的容貌绝色;今日映入眼底的,是他红着脸、耳尖发烫、唇咬血痂、攥着自己衣襟不愿松开的模样。

      这般模样,他从未见过。

      谢长风霍然坐起身。他要去看看。

      方才在花丛边,太傅投来的那一眼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叫他放不下。他还记得年少时,他翻墙闯祸、拉着林知意偷跑出去,被太傅撞破。彼时林慎清一言不发,只淡淡看过来,面上瞧不出喜怒,可那目光落下来,他便心知不妙。过后林知意总要独自去书房,出来时眼底藏着倦色,掌心或是背上,时常带着惩戒的痕迹。太傅素来克制,可真动了火气,从不会姑息。

      万一太傅盛怒之下失了分寸,下手过重。万一林知意受了伤,无人替他上药。万一他独自待在房中,默默忍着疼。

      他必须去。

      谢长风匆匆裹上外袍,束发都顾不上,青丝散落在肩头。后窗木轴吱呀一声轻响,他闪身跃出,落地时刻意放轻了力道,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夜色浓得化不开,廊下灯笼早已熄尽,四下静得骇人,唯有晚风扫过杏树枝桠,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脚步声。墙砖浸透夜露,湿滑黏手,他踩着青石墩攀上高墙,半条身子悬在墙头,先凝神静听院内动静。

      四下无声。他屏息,纵身一跃,足尖轻点草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林知意的窗,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火漏出来。他放轻脚步靠近,指尖悬在窗棂上,顿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叩声极轻,几乎融进风声里。

      屋内死寂,没有回应。谢长风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又敲了两下,压着嗓子,气息低得近乎耳语:“林知意。”

      窗扇自内,极缓慢地推开一条窄缝。昏黑里只浮出一张苍白的轮廓,唇上那道血痂在暗影里格外醒目,下唇干裂,看着憔悴不堪。

      “…… 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低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开门。” 谢长风嗓音沉凝,裹着不容推辞的执拗,又压得极低,生怕惊动府里下人。

      门缝再放宽些,他侧身闪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窗,落得严严实实。指尖抖着摸出火折子,“嚓” 的一声,火星骤然亮起,转瞬又弱下去。案头油灯被引燃,灯油所剩无几,火苗细弱摇曳,颤巍巍的,光在墙面上晃出浮动的阴影。

      灯火一亮,他一眼盯住林知意。一双杏眼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泪珠悬在纤长的睫羽上,死死悬着不肯坠下,衬得瞳仁黑得深不见底,像寒冬封冻的一池寒水。

      谢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太傅打你了?”

      林知意偏过脸,不点头,也不否认。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攥,袖口顺着小臂滑下来,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在昏灯之下。

      谢长风伸手去握。林知意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他快一步捞住,顺势褪下衣袖。

      掌心朝上摊开的那一刻,谢长风的呼吸骤然顿住。两道戒尺印横在掌心,宽约两指,高高肿起,边缘泛着青紫淤色。一道正落在掌心正中,另一道挨近指根,堪堪避开骨节。皮肉虽没有裂开,却肿得发亮,掌腕已经难以翻转,手指微微蜷曲,连收拢都费力。

      “疼吗?”

      问话极轻,底下却翻涌着按不住的火气,一字一字,绷得发紧。

      林知意垂着眼,睫羽上的水光随着微颤轻轻晃动。

      “疼。”

      只一个字,从喉间慢慢溢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谢长风心上。

      谢长风指尖猛地收紧。他从没想过,林知意会这般直白地说出疼。

      望着他垂落的眼睫,望着那悬而不落的水光,一股钝痛狠狠攫住心口,比自己挨上这两下还要难熬,像一柄钝刀,在心底慢慢锉磨。他牙关咬紧,腮边绷出锋利的棱角。

      他轻轻松开林知意的手腕,慌忙去摸怀里的瓷瓶。心太急,衣袖缠裹住指尖,摸索许久才掏出来。瓶盖上沾了手心的汗,滑得抓不住,接连打滑两次,第三次才终于拧开。

      “我替你上药,忍一忍。”

      指尖蘸上青绿色的凉膏,托住林知意的手腕。他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药膏一下子偏斜,落在完好的肌肤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蘸取药膏,小心翼翼对准红肿的棱痕,一点点缓缓抹开。力道轻到极致,指腹擦过凸起的伤处,生怕稍一重,便添他一分痛楚,轻柔得如同拂去宣纸上的浮尘。

      林知意垂眸静静望着他。看他慌慌张张拧开药瓶,看他急得耳尖泛热,看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给自己敷药,珍重的模样,仿佛手里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谢长风涂药的动作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林知意。林知意垂着眼,睫上水光未散,眼尾晕开淡淡的粉,唇上血痂已经干透。可他的唇角 —— 藏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淡得几乎要融进灯影里,却真切地落在谢长风眼底。

      谢长风愣了片刻。

      两道戒尺,红肿虽重,痛感其实尚可忍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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