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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摘杏 林知意一宿 ...

  •   林知意一宿没睡好。

      东墙角的那丛蔷薇花,扰得他心神难安。翻来覆去,最后仰面躺着,望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细细一道,薄得像刀刃。他抬手碰了碰耳根,那里兀自发烫,他心里徒劳地自欺,只当是白日里日头晒的。

      第二天起来眼皮有点沉。

      他梳洗过后,便独自坐到后院石案旁研墨铺纸,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心却静不下来,时不时往院墙那头瞟一眼。

      日头爬到屋檐上的时候,院墙上方忽的一响。

      谢长风翻身跃下,足尖轻点地面便稳稳落定,干脆潇洒,不见半分滞涩。抬眼瞥见石案边的人,当即阔步向前,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林知意抬眸时,手还搁在砚台旁,指尖沾着一点墨。谢长风一身干净靛青锦袍,腰带束得利落紧挺,青丝规整收在冠下,昨日沾在身上的泥迹尽数洗去,指甲缝清清爽爽。明明是翻墙进来,身姿挺拔英锐,自有一股少年将军的洒脱意气。

      “林知意,我来啦。”

      “嗯。”

      林知意应了一声,低头搁笔,嘴角却没压住 —— 弯了一点,极浅的,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转瞬就平了。他拿手背碰了碰眼角,昨夜没睡好的涩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眼皮不沉了,肩膀松了,连胸口那团闷了一早上的气都泄了。

      谢长风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搁在石案上,里面是西市糖糕铺的桂花糕,还热乎的,甜香散了一案。林知意看着那包桂花糕,想起小时候谢长风翻墙来,袖子里也揣过桂花糕,压得碎碎的,掏出来的时候渣子掉了一地。

      “快吃,特意给你买的,西市那家桂花糕就早上出两笼,去晚了没有,我排队排了半个时辰。”

      谢长风在石凳上坐下了,林知意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的,蜜渍过的,不腻。

      谢长风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目光落在林知意嘴角上,挪不开了。碎碎的一点白,桂花糕的屑,黏在他唇角左边,沾着一点唾沫润过的湿痕,亮晶晶的。林知意拿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到,那点白还在,像故意留着等他看的。

      谢长风喉结动了一下。心跳快了。不是跑完五里急行军那种快,是另一种,闷的,从胸腔里头一下一下撞上来的,撞得他手指尖都麻了。

      他把桂花糕搁下,站起来。脚步走到林知意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林知意抬头看他,嘴微张着,眼睛里有一点疑惑,还没反应过来,谢长风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擦掉糕屑。拇指指腹落在林知意唇角上,轻轻一蹭,碎末粘在他指尖上。蹭过去的时候指腹磨过那块薄皮肤,林知意嘴唇颤了一下,下意识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 —— 舔在谢长风拇指指腹上。

      两个人同时僵了。林知意的舌尖只扫了一下,湿的,热的,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了,牙齿磕在下唇上,磕出一道白印。他眼睛倏地睁大,方才沉静的眸光一下散了,翻涌上来的全是惊慌,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下巴,烧到脖子,连锁骨都红了。

      谢长风手指像被火燎了一下。那一点湿热的触感从指尖炸开,沿着指骨往掌心窜,往手腕窜,往心口窜,窜得他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撞回来,撞得他喉咙发紧,手指痉挛似地蜷了一下。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了。

      太近了。他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不是手里那块,是林知意呼吸里带出来的,从他嘴唇上散出来的,混着一点林知意身上常年有的墨香和蔷薇花香,甜的热的,冲得他脑子发空。

      两人都红着脸,谢长风坐回去,拇指指腹还烧着。他攥着糕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不自觉摩了一下食指侧面 —— 刚才碰过的地方,皮肤上好像还留着什么,他摸到了,不是糕屑,是别的,说不清的,他不敢再摸第二下。

      林知意没看他。耳根红透了,从耳尖蔓到脖子,红得像那颗向阳的杏子。

      两人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得吃着桂花糕,周遭只剩下树枝上的蝉鸣声混着心跳声。

      后院老杏树的果子熟了。

      才入初夏,枝桠间已经坠满青黄相间的杏,向阳那几枝晒得久,果皮晕开一层浅金,风一吹,沉甸甸地轻轻晃,果香淡淡的,混着新栽蔷薇的甜香,在院子里漫开。

      “杏熟了。” 过了半晌,他侧过头同林知意说。

      林知意顺着他的视线抬眸望去。这棵杏树是很早以前两人一同埋下杏子酒的时候就有的,枝繁叶茂,主干粗壮,高处的果子最甜,只是枝高,站在地上伸手够不着。

      “今年杏子结得真好。”

      老杏树今年确实结得多,枝头沉甸甸的,青黄的果子挤在一起,向阳那面已经泛了红,风一过晃晃荡荡的,像挂着一树小灯笼。

      日头晒得人发懒,谢长风伸了个懒腰,下巴朝树上一扬 ——

      “上去摘?”

      谢长风拿手指点了点最外面那根横枝,枝头坠着四五颗红得最透的,“你看那颗,向阳的,晒了整日,肯定甜。”

      林知意看着那颗杏子。红透了,皮上薄粉,在枝头晃着,确实比别处熟得更深。

      “太高了。”

      林知意轻声道。

      “无妨。”

      谢长风弯了弯眼,小虎牙浅浅露出来,“我上去,带你。”

      不等林知意答话,他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助跑、抬手,指尖扣住低处粗壮的枝桠,腰身一挺,轻巧地翻了上去。树皮粗糙,蹭得衣袖沙沙响,他稳稳踩在横枝上,垂着头往下看,朝林知意伸出一只手。

      “上来。”

      林知意迟疑了一瞬。他素来安静,很少做这般跳脱的事,从前大多只站在树下,看着谢长风在枝间穿梭。

      “别怕,枝子结实,我扶着你。”

      谢长风的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掌心摊开,悬在他眼前,“慢慢上来,我拉你。”

      林知意迟疑片刻,终于抬手搭上他的掌心。

      谢长风的手还是那副模样,掌心布满薄茧,温热有力,一攥住他的手腕,便稳稳用力,慢慢将他往上带。林知意另一只手抓住树干,脚下踩着凸起的树节,一步一步,跟着他攀上枝杈。

      枝桠微微下沉,轻轻晃动。谢长风调整站位,站在他身侧,半圈着他,后背替他挡着向外的那一侧空隙,牢牢护住。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日晒过后淡淡的草木气息裹着浅淡汗味,落在林知意身侧。

      “你往里面靠一点,别靠外沿。”

      谢长风低声叮嘱,另一只手抬手,轻巧地摘下一枚黄透的杏子,在衣襟上蹭了蹭果皮的细绒,递到林知意面前,“尝尝,向阳的,最甜。”

      林知意接过杏子,指尖碰过他的指腹,又是一瞬微顿。果皮温热,是晒了整日日光的温度。他小口咬了一点,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微微一点果酸,并不涩。

      “甜吗?” 谢长风盯着他。

      “嗯。” 林知意点点头,垂着眼咬杏,耳尖悄悄泛了淡粉。

      谢长风见他喜欢,越发起劲,在枝间小心挪动,专挑那些熟透饱满的果子摘,一枚枚塞进林知意手里。高处风更软,穿过层层枝叶,落得人身上舒服。底下是他们方才一同种下的两丛蔷薇,深紫花苞藏在绿叶里,远远看去一团浓艳。

      谢长风在树冠里笑,枝桠跟着晃,叶子扑簌簌落了林知意一头。

      果子摘得差不多了,林知意两手捧得满满当当,杏子层层叠叠抱在怀里,腾不出半只手去扶树干。

      谢长风见状,低低说了声:“坐稳些,我扶你。”

      他伸手环住林知意的腰,掌心稳稳贴在腰窝处,借着这力道轻轻一带,将人往墙根内侧稳妥托着,一同在墙头坐下。那只揽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依旧圈在腰侧,拇指轻轻抵着那块骨头,时时拢着一点力道,生怕他重心不稳,一不留神跌下去。

      林知意怀里捧着满捧杏子,鼻尖萦绕着果子清甜的香气,身侧便是沙沙晃动的杏枝,身下一窄窄一片墙砖。隔着薄薄衣料,谢长风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来,他垂着眼,不敢偏头去看身侧的人。

      八年。他在北境风沙里辗转,见过大漠落日,听过沙场号角,可回来第一件事,是拿军功换蔷薇,此刻又带着他爬上这棵老杏树,做从前年少时做过的事,好像中间漫长别离的岁月,都被这一树杏香轻轻掩了过去。

      风又吹过来,枝叶簌簌作响,一枚半熟的杏子从枝头脱落,“咚” 地落在树下青草里。

      谢长风往他这边又靠了靠,两人肩膀相贴。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林知意握着杏子的手上,又慢慢抬到他的眉眼,看得认真。

      “在树上看你院里,比底下好看。”

      林知意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石案、回廊、东墙角新栽的蔷薇一一入眼,安静的小院,此刻因为身旁这人,处处都不一样了。

      他还没回话,就听见谢长风低声道: “往后只要我在京城,杏子熟了,我就来带你爬树摘。”

      林知意垂眸,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杏肉,清甜滋味漫在舌尖,心口也跟着暖融融的。

      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混在枝叶晃动的声响里,刚好能被身侧的人听见。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太傅林慎清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卷书,胡子翘着,眉头拧成一个结。

      林知意身子猛地往后一倾,两人皆是一惊。

      谢长风心头一紧,当即伸手牢牢揽住他腰侧,想把人往回拽。可墙头本就狭窄,惯性来得急,力道收不住,没能稳住重心。

      半空里,谢长风迅速旋过身,将林知意紧紧箍在怀中,手臂始终环着他的腰,他调转方位,以自己后背垫底,一同跌进底下的蔷薇花丛。

      林慎清站在花丛边上,手里那卷书攥得指节都青了,胡子抖了一下 ——

      “成何体统!”

      谢长风垂眸看去,林知意正伏在他胸口。他一手环着对方后背,另一手还扣着林知意的腰,没敢放开。林知意的衣襟歪了,领口滑开半寸,锁骨浅浅露出来;他自己的发冠歪斜,一缕黑发散落在颊边,锦袍后腰被花枝剐破一大块。两人膝盖相抵,腿缠在一处,一时谁都没能挪开。

      林知意指尖还轻轻勾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埋着头不肯抬脸。

      好半晌,才抬手,轻轻去掰谢长风环在他背上的手臂。谢长风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松了力道。林知意撑着他的胸膛起身,面颊烧得通红,唇瓣翕动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长风跟着直起身,发丝凌乱,衣袍破损,后背沾了花叶泥土。哪怕这般狼狈,他依旧身姿挺直,坦然拱手,声音清朗: “太傅大人。”

      “你 ——” 林慎清书卷直指谢长风,书页被他气得簌簌作响,“你把太傅府当成什么地方,军中校场吗?!”

      他须髯微颤,目光又一转落到林知意身上。林知意立在一旁,发冠歪斜,衣襟松散,袖口沾着零落花瓣,唇角还留着杏子汁水的痕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一双手悄悄缩进袖管,微微发颤。

      林慎清一口气哽在喉间,压了又压,才放缓语气对他道:“…… 你,把领子整好。”

      林知意低头拽了一下衣领,手指抖得系了两次才系上。

      “还有你 ——” 林慎清转回来看谢长风,“滚回将军府,不许再翻墙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摘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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