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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井台 她只是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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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没亮,针工房的人就来敲门。
是上头急着要的活,各殿换季的旧衣要赶拆赶缝,局里把针工房的缝工都叫去,一早就要到。郑氏披衣起来,摸黑穿了衣裳。她蹲到炕边,伸手把她露在被外的脚塞进被里,又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她睁着眼,看着她娘在黑里系腰带。
郑氏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窗纸透进来的微青的光里,郑氏的脸看不太清。郑氏没说话,带上门,走了。
她躺着没动。她知道今日娘不在。她知道今日院里的饭,她要自己端,衣裳要自己抱,井台边的活,没人替她看一眼。
她爬起来,趿上那双大了两号的旧鞋,出门。
院里的晨雾还没散。倒夜香的土坑边,那块破木牌湿漉漉的。柴堆上结了一层薄霜。她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手背上的旧裂口刚合上,新肉粉红,碰上去发痒。
井台在西廊底下,四季不见日头。石头让水浸了多年,一层青绿的苔。井台比她人高,旁边有一截石阶,七八级,从地面一直通到井台上去。平日她抱衣裳上井台,就走这截石阶。衣裳是湿的,沉,她抱一件,上几级,喘一喘,再抱一件。石阶上的苔她摸熟了,哪一级滑,哪一级不滑,她闭着眼都知道。
这日她抱的是一摞浣下来的旧衣。她把衣裳摊在井台的青石板上,拿起棒槌,一下一下捶。
日头从西廊上头斜过来一线,照在井台一角。
翠儿是从月亮门那边过来的。
翠儿端着木盆,走得不快。翠儿看见井台边只有她一个人,脚步慢了一慢。翠儿左右看了看。院里这个时辰,洗衣的妇人还没来,倒夜香的已经倒完了,秦姑姑在自己屋里数钥匙。廊下空空的。
翠儿走到井台边,站住了。
她没抬头。她继续捶她的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
翠儿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翠儿的呼吸她听见了,比平时急。
"妖孽。"
翠儿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抬头。
翠儿又往前凑了一步。翠儿的影子罩下来,罩在她捶衣裳的那块石板上。
"都是你。"翠儿说。
她没抬头。她不知道翠儿说的是什么。她知道翠儿在说胭脂,说那个被秦姑姑收走的纸包,说那三竹尺,说扣掉的一个月口粮。她只是不抬头。她低着头,棒槌举着。
翠儿忽然伸出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那一把不重。翠儿其实也没敢用全力。可她那时候正蹲在井台边,半边身子探在石阶上头。那一把推在她背上,她往前一扑,手撑了一下,没撑住。她从石阶上滚下去。
一级,两级。她的小身子在石阶上磕着,滚着。膝盖磕在棱角上,胳膊肘磕在棱角上。她想伸手抓点什么,抓到一把青苔,青苔滑的,从她指缝里淌过去。第三级的时候,她的头磕在石阶尽头那块青石板的棱角上。
那一下,她眼前黑了。
她躺在石阶底下,不动。血从她额角流出来,顺着石板的缝,一道,两道。血是热的,流到她的脸颊上,流进她的嘴角里,咸的。
她听见翠儿在井台边站着,没动。她听见翠儿的呼吸,更急了。她听见翠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翠儿转身,端起木盆,快步走了。脚步声很急,出了月亮门,没了。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天上有一线日头,斜斜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半。她想抬手,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她听见远处有人说话。是洗衣的妇人来了,一边走一边说。那声音走近了,看见石阶底下躺着一个孩子,看见石板上的血,那妇人惊叫了一声。
"哎呀。"
别的妇人也围过来。人一圈一圈围上来。有人蹲下来看她的脸,看见她额上那道红痕,看见红痕旁边新开的血口。
"是那个傻妖孽。"
"怎么摔的。"
"许是自己踩滑了。你看这石阶上的苔。"
"傻孩子,走路也不看。"
她躺在人圈中间,听着这些话。她的血还在流,流进她的头发里,黏住了。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嘴里全是血的咸味。
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是傻的。她脸上糊着血,嘴角咧开,露出还没长齐的牙,眼睛直勾勾看着围上来的人。血顺着她的笑纹往下淌。
围看的妇人往后缩了缩。
"你看你看,还笑。"
"真是傻的。摔成这样还笑。"
"造孽啊。"
她就那么笑着,直勾勾看着天。她知道这笑是做给她们看的。她知道她们看见了这笑,就会说,这是个傻子,傻子自己摔的。傻子摔了,不怪谁。翠儿站在月亮门那边,端着木盆,远远看着。翠儿看见她那副笑,看见围看的妇人说她自己踩滑了,翠儿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翠儿走了。
她躺在那里,还在笑。笑到后来,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散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郑氏是从针工房跑回来的。
郑氏听见院里有人传,说井台边摔了个孩子,流了好多血。郑氏手里还拿着针线,跑回来的时候,针别在衣襟上,线拖在地上。郑氏穿过月亮门,穿过廊下,看见井台边围着一圈人。
郑氏拨开人,挤进去。
郑氏看见石阶底下躺着的她。看见石板上的血。看见她脸上糊着的那一片红。
郑氏站住了。
郑氏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郑氏两步跨过来,跪下去,把她从石板上抱起来。她的头靠在郑氏的胳膊上,血把郑氏的前襟染红了一片。郑氏的手摸到她额角那个口子,摸到那一片黏糊糊的热。
郑氏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
她的呼吸很轻,很细,一下,一下。还在。
郑氏的肩膀抖起来。郑氏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郑氏的脸贴在她的头顶上,贴在那一片血上。郑氏没出声。郑氏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
围看的妇人站在旁边,没人说话。
"许是自己踩滑了。"有妇人低声说。
郑氏没听见。郑氏抱着她,站起来,往她们那间矮屋走。郑氏走得很快,又很稳。郑氏的前襟上全是血。郑氏走过廊下的时候,血从她的衣角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
她在郑氏怀里,半睁着眼。她看见郑氏的下巴,看见郑氏抿得紧紧的嘴,看见郑氏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混在血里。
她没哭。
她这一日,一滴眼泪也没掉。
郑氏把她放在炕上,打了一盆水,拿干净的布,一点一点擦她脸上的血。血擦干净了,额角那个口子露出来,比她左额那道旧疤长,也深。郑氏的手在抖,擦到那个口子的时候,手停了停,绕开了。郑氏拿一块干净的布,叠了几层,轻轻按在那个口子上。
郑氏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她的眼睛是直的。她咧开嘴,朝郑氏笑了一下。那笑是傻的。
郑氏别过头去,伸手在炕沿上抓了一把,抓过那块白天用的旧布,捂在自己脸上。郑氏的肩膀一抖一抖。郑氏没出声。
她躺在炕上,看着郑氏。她知道郑氏在哭。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动不了。
她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下不了炕。她的头一动就晕,额角的口子结了痂,痂旁边又红了一圈。郑氏白日里从针工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到炕边,看她的口子。郑氏给她喂水,喂粥。郑氏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半到她碗里。
白日里她躺着,看屋顶。屋顶的破洞比从前大了,日头从破洞里漏下来一线,慢慢从炕头挪到炕尾。她看着那线日头挪,挪过去了,一天就过去了。她听见院里棒槌声、水声、饭桶开盖的响动,一样一样,跟从前一样。她只是躺着。
夜里,郑氏以为她睡熟了,又坐起来,坐在炕沿上。窗纸透进来微青的光。郑氏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块旧布,摊在膝上,摸出针,穿了一根线。针落在旧布上,郑氏又缝了一针。那针脚藏在布层的夹缝里,从外头看不出来。缝完,郑氏把布叠好,塞回炕席底下。郑氏抬起头,看着墙。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她娘看墙看了多久,她就睁着眼看了她娘多久。这一回她比从前懂了一点。她娘缝的那个针脚,从外头看不出来,跟她装的那个傻样子一样。都是穿在身上的。
这半个月里,翠儿没来过。翠儿从井台边过,都绕着走。秦姑姑来看过她一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她,又看了一眼她额角那个新口子,没说话,走了。围看的妇人后来再提起这一日,都说那傻妖孽自己踩滑了,摔在石阶上。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把这半个月想了一遍。
她想起翠儿那一把。她想起石阶上那一下。她想起血顺着石板缝流的样子。她想起郑氏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试她还有没有气。
她想起上回那个胭脂的纸包。
她那时候以为,她递出去的那一下,力道她拿捏得住。她以为她只要让翠儿知道她看见了,翠儿就会怕,就会躲,就会闭嘴。她没想到翠儿心里的慌,她拿捏不住。翠儿一慌,换地方藏,就换出了事。翠儿挨了打,扣了口粮,翠儿就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
她递出去的刀,转了一个弯,砍在她自己头上。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刀递出去,落在哪,不只看她。刀有刀自己的脾气。她拿捏得住刀,拿捏不住拿刀的人心里那点慌,那点恨,那点要找人怪的火。
她躺在炕上,把这件事,一遍一遍摆着。
她不后悔。她只是知道了,下一回,刀要递得更准。准到拿刀的人心里那点慌,也在她算里头。准到刀转个弯,也砍不到她自己。
半个月后,她下了炕。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井台边。她的脸比半个月前小了一圈,额角那个口子结了痂,痂旁边新长出来的肉,是淡红的。她左额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两道疤斜斜挨着,像一根枝上,又开了一小枝红梅苞。
她蹲下来,拿起棒槌,一下一下捶她的衣裳。
棒槌落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她捶得比从前稳。手背上的旧裂口合上了,新肉粉红,握住棒槌柄,不滑。
翠儿从月亮门那边进来,看见她蹲在井台边,脚步停了一停。翠儿的脸白了一下。翠儿左右看了看,端着木盆,远远绕开,在井台最另一头蹲下,再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没抬头。她继续捶她的衣裳。
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可她这一回,看翠儿的时候,眼睛里那层雾,比从前薄了。
她知道翠儿怕她。翠儿怕她,不是怕她那个傻样子。翠儿怕的是,这个傻丫头,上回递了两个字,就把翠儿的胭脂递没了,把翠儿的口粮递扣了,把翠儿递到了秦姑姑的竹尺底下。翠儿不知道这个傻丫头下一回会递出什么。
她蹲在井台边,一下一下捶她的衣裳。
她想起自己从前递刀,递得粗。拉开一个包袱口,指一下,剩下的交给拿刀的人自己去闹。这一回她知道了,粗递刀,刀会转弯。
下一回,她要递得细。她要把拿刀的人心里那点慌,那点恨,那点要找人怪的火,都算进去。她要让刀转个弯,也砍在她要砍的人身上。
她举起棒槌,落下去。闷闷的一声。
日头从西廊上头斜过来,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小团,不动。
她才五岁。她躺了半个月,爬起来,比从前更轻,也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