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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胭脂 她知道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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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岁多这年,井台边来了个新骂她的人。
那小宫女叫翠儿,十六七岁,脸圆,眼睛大,嘴尖。翠儿是前年没进来的,干的是最累的活,洗衣,倒夜香,擦地,劈柴。秦姑姑使唤翠儿,跟使唤牲口一样。翠儿不敢还嘴。翠儿只能拿她出气。
这日午后,翠儿端着木盆进来,看见她蹲在井台边捶衣裳,眉头皱起来。
"又是你这小孽种。"
翠儿把木盆往井台边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
"蹲在那里碍眼。"
她没抬头。棒槌一下一下落。
翠儿蹲下来,在井台另一边搓衣裳。井水凉,翠儿搓得很快,手指冻得发红。
"灾星。"翠儿又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当年裴家满门抄斩,就漏了你这个小孽种。留在这掖庭里,也是个祸害。"
她没抬头。
翠儿搓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左额上那道红痕。那道痕长住了,斜斜一道,从眉梢上去,收在发际边上,像一小枝没开的红梅苞。翠儿看见那道痕,嘴角撇得更厉害。
"你看你那额头上的疤。跟个妖孽似的。"
她没抬头。她继续捶她的衣裳。
翠儿搓完衣裳,拧干,搁进木盆,端起来走了。
她蹲在井台边,看着翠儿的背影。圆脸,大眼,尖嘴。她把这张脸收下了。
翠儿每日午时来井台洗衣,每回来都要骂她两句。骂她妖孽,骂她灾星,骂她额头上的疤。她不还嘴。她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捶衣裳。
她知道翠儿为什么骂她。翠儿在这掖庭里也是个底层。翠儿骂她,能显得翠儿比她高一头。翠儿拿她出气,就像乔姑姑从前拿她的饭出气一样。
这日傍晚,她倒完夜香回来,走到廊下,看见翠儿站在廊柱后面。
翠儿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翠儿左右看了看,没人。翠儿把纸包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什么,往嘴唇上抹。先抹上唇,再抹下唇,嘴角两边都抹到。抹完,翠儿对着廊柱的光看了看,又左右看了看,把纸包折好,塞进袖口里。
翠儿转身走了。
她站在廊下,抱着夜香桶,看着翠儿的背影。
她认得那个颜色。她娘缝衣裳,拆过宫里各殿的旧衣。她见过妃嫔用过的妆匣,里头有胭脂,就是那个红。宫里的胭脂,是给主子用的。掖庭的宫女,不能私藏胭脂。私藏胭脂,就是偷。偷东西,秦姑姑要打。
她抱着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翠儿。
翠儿每次洗完衣裳,都要绕到廊柱后面,从袖口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抹一遍嘴唇。翠儿每次都左右看了又看,确认没人,才动手。翠儿以为掖庭里没人会注意一个疯女孩。
翠儿错了。她不是疯女孩。她只是装作疯。
她还看见秦姑姑怎么处置私藏东西的人。有一回,一个老宫女私藏了半块胰子,秦姑姑查出来,竹尺抽了三下手背,扣了一个月的口粮。那老宫女跪在地上求饶,秦姑姑端着茶碗吹了吹,像没听见。
她把这几样,一样一样摆着。翠儿藏胭脂。胭脂是宫里的东西。翠儿怕人知道。
她想起上回的事。她只是拉开了一个包袱口,皮姑姑自己就去告状了。这一回,她不用告状。她只要让翠儿知道,她看见了那个纸包。
夜里,她躺在炕上。郑氏已经睡了。她没睡。
她想,怎么让翠儿知道。
去告秦姑姑?她不去。告状的人,自己会被盯上。跟别的宫女说?她不跟人说话。还有第三种,最简单。她只要在翠儿面前,说两个字。
胭脂。
她又想,为什么是胭脂,不是别的。因为胭脂是翠儿藏的。因为翠儿怕人知道她藏胭脂。因为这两个字,最准。
她又想,这两个字要说得轻。不能太重,太重像威胁。不能太轻,翠儿听不见。要像自言自语,要像她在说梦话。
她在心里练了好几遍。胭脂。胭脂。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廊柱。
这日午后,翠儿又来井台洗衣。翠儿又骂她妖孽。她没抬头。她蹲在那里,棒槌一下一下落。
翠儿搓完衣裳,站起来,端起木盆要走。
她忽然开口了。
"胭脂。"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翠儿停住了。翠儿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她没抬头。她继续捶她的衣裳。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翠儿看了她两眼。翠儿的脸白了一下。翠儿没再问,端起木盆,走了。
翠儿走得很快。翠儿的脚步比平时急。翠儿走到月亮门,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井台边,棒槌举着,没落下去。
她知道,翠儿听懂了。
从那以后,翠儿不再骂她。翠儿再来井台洗衣,看见她蹲在那里,眉头皱着,可没说话。翠儿洗完衣裳,端起木盆就走,再不去廊柱后面抹胭脂了。
可她知道,事情没完。
翠儿不敢把胭脂留在袖口里了。翠儿怕她看见,怕她说出去。翠儿把那个小纸包从袖口里取出来,另找地方藏。她看见翠儿这几日鬼鬼祟祟,怀里揣着东西,左右张望。她看见翠儿夜里蹲在自己炕边,把褥子掀开一角,往里塞了什么,又压平。她看见翠儿白天干活的时候,隔一会儿就往自己褥子那边瞟一眼。
她蹲在井台边,眼睛直勾勾看青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秋深了。秦姑姑要收各家的褥子,统一拿出去晒,掸掉旧棉絮里的灰,再填新絮。这是每年一次的规矩。各家各户把褥子抱到院里,秦姑姑一卷一卷翻。
翻到翠儿那一卷的时候,褥子夹层里掉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是胭脂。还有一面小得不能再小的铜镜,碎了一个角。
秦姑姑把两样东西摆在掌心里,看了看。翠儿站在旁边,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私藏胭脂。"秦姑姑说。
竹尺抽下去。一声,两声,三声。翠儿的手背红了,肿了。翠儿咬着牙没敢叫。抽完,秦姑姑骂一句"扣一个月口粮",把纸包和铜镜收进自己袖子里。
翠儿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她蹲在井台边,棒槌举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
翠儿站起来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怕了。翠儿看了她半日,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翠儿没说话,端着自己的木盆,走了。
她蹲在原地,棒槌慢慢落下去。
她知道翠儿在想什么。翠儿不会想自己为什么藏胭脂。翠儿会想,那个疯女孩说了胭脂两个字之后,她才慌的,才换地方藏的,才被翻出来的。翠儿需要一个人怪。她是最合适的那个。她不说话,不还嘴,谁也不会替她说话。
她端着碗,蹲在墙根,一口一口吃饭。饭是冷的,米粒夹生。她吃得很稳。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比告状还管用。翠儿怕了,翠儿躲了,翠儿的胭脂叫秦姑姑收走了,翠儿挨了打,翠儿的口粮扣了一个月。
她没想到翠儿会挨打。她原本只想让翠儿不骂她。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摆。她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她递的那一下,力道她拿捏得住,可翠儿自己心里的慌,她拿捏不住。翠儿一慌,换地方藏,就换出了事。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刀递出去,落在哪,不只看她。
夜里,她躺在炕上。郑氏已经睡了。她睁着眼,看着黑里的屋顶。
翠儿那一眼,她收下了。
她知道,那一眼之后,事情没有完。骂她的人闭了嘴,闭得心里有火。那火不烧出来,就攒着。攒着的火,比骂出来的,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