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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认字 她学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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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院里没人。
妇人都去上工了。秦姑姑也走了。乔姑姑和皮姑姑都走了。院里只剩她一个。
掖庭的院子不大。三面矮屋,一口井,一棵老槐树。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是夯过的土,硬实,踩了十几年,踩出一层灰白的壳。
她蹲在井台边,手里拿着棒槌,一下一下捶着面前的湿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一声闷响。日头偏西,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她捶得很匀,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郑氏从屋里出来,左右看了看。院里没人。郑氏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来。"
郑氏声音很轻,像怕谁听见。郑氏朝她招了招手。
她放下棒槌,站起来,跟着郑氏进屋。棒槌搁在井台边上,她走的时候,用脚把它摆正了。这是她装了两年的傻,连发呆都装出了章法。
屋里很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炕沿上搁着针线筐,筐里搁着针线、布头、剪刀。郑氏把针线筐端起来,从筐底底下抽出一张纸。
那纸是旧的,边缘磨毛了。纸是从缝工房裁剩的边角料里攒出来的,巴掌大,正反两面都写满了。纸上写着字。
郑氏把纸摊在炕沿上,用手压平。郑氏指着纸上一个字,看她。
"这是人。"
郑氏的声音很轻,像怕墙外有人听见。郑氏指着那个字,又说了一遍。
"这是人。"
她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字。那字是两笔,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分开。
郑氏看她。郑氏的眼睛里有光,像在等她说话。
她没说话。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她知道不能说话。说了,就露了。
郑氏看了她一会儿,没勉强。郑氏又指了另一个字。
"这是口。"
那字是一个方框,中间空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郑氏指着那个字,看她。
"这是口。"
她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字。她没说话。郑氏也没勉强。郑氏又指了另一个字。
"这是手。"
那字像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
她盯着那个字看。她想起郑氏给她梳头的手,想起郑氏把热米汤吹凉的手,想起郑氏在灯下缝衣裳、针穿过布时微微皱起的眉。
郑氏一个字一个字教。教得很慢,像怕她记不住。教完一个,等一会儿,看她不吭声,再教下一个。七八个字教完,郑氏把纸拿起来,左右看了看。院里还是没人。
郑氏把纸折好,塞回针线筐底下,用布头盖好。郑氏看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笑,也不是哭。那东西很轻,很淡。
"记住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郑氏。
郑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郑氏的手很轻,像怕碰疼她。
"记住就好。"
郑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左右看了看。
"出去吧。该洗衣裳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出屋。院里还是没人。她蹲回井台边,拿起棒槌,一下一下捶着面前的湿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一声闷响。她脸上挂着那副傻笑,可心里一遍一遍过那些字。人,口,手。
这是头一回。
在这地方,能被拿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棉袄被克扣过,饭食被狗腿子抢过,手心被戒尺抽过,连名字都没有,册子上只落了一个点。可这些字,拿不走。它在她脑子里。秦姑姑翻得了她的身,搜得了她的袄,可她脑子里那十几个字,没人掏得出去。
她那时候还小,说不出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蹲在那间暗屋里,看着纸上那些笔画,是她一天里唯一不饿的时候。
第二日午后,郑氏又叫她。第三日午后,又叫她。郑氏教字的规矩一点没变:先到门口望两趟,确认院里没人,才从筐底抽纸,摊平,指一个字,说一遍,再指一个。她蹲着听,不说话,脸上挂着那副傻笑。
第三日教的是"山"。那字画成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她看着那字,想起掖庭院墙外头,偶尔在高处望见过的、远远的一道青灰色影子。郑氏说,那叫山。她没去过。她只在那纸上见过。
第四日教"水"。那字弯弯曲曲,像井里提上来、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水。她看着那字,想起郑氏每天清晨把热水倒进她陶罐里时,水汽在冷空气里飘起来的样子。
第五日教"火"。那字两边四点,像火苗往上窜。她看着那字,想起泥灶里郑氏烧火时,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影子。
第六日教"木"。那字是一棵树,有枝有根。她看着那字,想起井台边那棵老槐树,夏天落下来的花,香得很。
第七日教"日"和"月"。日是方的,月是弯的。郑氏指着"日"说,就是这个。又指着"月"说,晚上那个。她都记住了。
半个月里,郑氏教了她三十多个字。人,口,手,山,水,日,月,火,木,金。
她知道郑氏怕。每次教字前,郑氏都要先到门口看两趟。有一回刚教到"金"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郑氏一把将纸塞回筐底,抓过针线坐在炕沿上,手在抖。她蹲在原地,脸上还是那副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脚步声到了门口。是隔壁的皮姑姑。皮姑姑探头进来,问郑氏借剪子。郑氏递给她,一句话没多说。皮姑姑拿了剪子就走。郑氏等了好一阵,走到门口看了看,才回来把纸重新抽出来。
郑氏的手还在抖。郑氏把纸摊平,指那个"金"字,声音哑的。
"这是金。"
她看着那个字。她看见郑氏的指尖压在纸上,指节发白。她不知道金是什么。她只知道,母亲怕这个字被人看见。
还有一回,更险。那天午后,郑氏正教她"北"字,院门外忽然传来秦姑姑的声音。秦姑姑在跟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郑氏脸色一变,来不及塞筐底,一把将纸塞进自己衣襟里。郑氏刚坐回炕沿,门就被推开了。
秦姑姑进来,扫了一眼。秦姑姑问郑氏,这个疯丫头蹲在这儿做什么。郑氏说,补衣裳。秦姑姑走过来,看了看郑氏手里的针线。秦姑姑又看了看她。她蹲在地上,脸上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手里攥着一块破布。
秦姑姑看了她两眼,没看出什么。秦姑姑转身走了。
郑氏等秦姑姑的脚步声远了,才把纸从衣襟里掏出来。纸被郑氏的体温焐得发皱。郑氏把纸摊平,半天没说话。郑氏的脸色白得很。
那一天,郑氏没再教字。郑氏把纸塞回筐底,早早打发她出去洗衣裳。
她蹲在井台边,心里过那个"北"字。北。两个方向背靠着背。她不知道哪边是北。她只知道,母亲今天怕得厉害。
那一阵郑氏睡得不好。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听见郑氏在翻身。有一回郑氏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她没听清。她只听见一个尾音,像是什么名字。她没问。她知道郑氏不想说。
那晚她躺在炕上,郑氏已经睡了。她没睡。她在心里过那些字。人,口,手,山,水,日,月。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有时候过着过着,她会停下来。她想起白天郑氏教字时的样子。郑氏的手指着纸上的字,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做针线做出来的。郑氏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郑氏的眼睛里,每次教完一个字,都有一点光。那点光,她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
她在心里又写了一遍"人"字。一撇一捺。她想,这就是她和郑氏。两个人站着,互相撑着。
一个月头上,郑氏教到"母"。
那字画得像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郑氏指着它,看她。
"母,就是娘。"
郑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她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字。她看了很久。她没说话。郑氏也没勉强。
那一夜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她在心里写那个字。女,加两点。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郑氏每天把热水推到她手边时那只手,想起郑氏在灯下缝衣裳的影子,想起郑氏摸她头时那只很轻很轻的手。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叫过一声娘。她装哑装了两年,一个字都没说过。可她知道那个字是她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形状,就是她和郑氏。
她一个都没忘。
夏天的时候,屋里闷热。郑氏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透气。风从那个小洞里钻进来,带着老槐树的花香。郑氏教她"香"字。那字上面一个"禾",下面一个"日"。郑氏说,禾苗在太阳底下,就是这个味。她闻着屋里的花香,觉得这个字真的就是香的。
秋天的时候,院里的树叶黄了。郑氏教她"黄"字。那字笔画多,郑氏教了两遍。她看着那字,想起井台边老槐树落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黄得像金子。
郑氏还教了她一些她不太懂的字。比如"官"。那字宝盖头底下两个口。郑氏指着它,说,这就是管着咱们的人。她看着那字,想起秦姑姑,想起念诏书的中使,想起槛车外那些甲士。她把这个字,也记住了。
还有"囚"。那字一个大口框,里头一个人。郑氏指着它,看了她一眼。郑氏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她们这些人,就是被关在大口框里的人。这个院子,这道墙,就是那个大口框。
日子就这么过。郑氏趁院里没人,一个字一个字教她。春天教了天地花草,夏天教了风雨云雪,秋天教了虫鱼鸟兽,冬天教了父母兄弟。纸换了三张,都是从缝工房废料堆里捡的边角,裁成巴掌大,正面反面都写满了。
她始终不说话。脸上挂着那副傻笑。郑氏看她,知道她懂。郑氏没说破。每次教完,郑氏都摸一下她的头,说一句"记住就好"。
她学得快。不是郑氏教得快,是她自己记得牢。郑氏教过的字,她一个都没忘。夜里躺在炕上,她在心里一个一个过。过到生的,就翻个身,第二天盯着那个字多看两眼。
有一回,郑氏教"长"字。那字笔画多,郑氏教了三遍。她看着那字,忽然想起郑氏每天替她补衣裳时,针脚一行一行变长的样子。她点了点头。郑氏看她懂了,也就没再教第四遍。
还有一回教"哭"。那字上面两个口,下面一个犬。郑氏指着它,没说话。她看着那字,忽然明白过来。这地方没人哭。哭招祸。哭还会招来看客。她把这个字,也记在了心里。
又有一回教"病"。那字里头一个"丙",外头一个疒。郑氏指着它,声音很平。郑氏说,在这地方,病就是死。她懂了。她想起针工房去年冬天没了的那个姑娘,就是病了三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