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戾九重》看造化

10、第10章 借刀杀人 她做了什

　　她三岁这年，饭是一日一日被人抢的。
　　午时饭桶一开，妇人排着队，一人一勺。她端着豁口的陶碗，找她那个背风的角落蹲下。刚扒两口，一个影子罩下来。
　　是乔姑姑。乔姑姑干瘦，颧骨高，嘴角往下撇，在掖庭待了二十多年，见谁都不耐烦。乔姑姑不说话，伸手就把她那碗接过去，拿自己的筷子从碗里拨走大半，拨完，把碗还给她。
　　"傻子吃不了这么多。"
　　乔姑姑端着拨来的半碗饭，蹲到不远处，狼吞虎咽。
　　她低头看碗里剩的那一口。她没闹。闹了会挨打。她把那一口吃完，碗底舔干净，把碗搁在墙根。
　　这不是头一回。头一回，乔姑姑只拨走半勺。后来越拨越多。到了这一日，碗里只剩一口。她蹲在原地，看着乔姑姑吃饭的背影。乔姑姑吃饭的时候眼睛不停四处看，像怕谁过来抢。
　　她看出来的事，比她装出来的多。
　　乔姑姑见了秦姑姑，脸上才堆起一点笑，那笑很短，一转眼就收了。见了旁人，鼻子里哼一声，把头扭过去。乔姑姑对上头的人，跟对底下的人，是两张脸。
　　乔姑姑和皮姑姑之间有隙。那是入冬的时候，两个人为了一床破棉絮在院里吵起来。乔姑姑说棉絮是她的，皮姑姑说棉絮是她的。越吵越凶，差点动手。秦姑姑过来骂了两句，两人才散。从那以后，两个人见了面都绕着走。皮姑姑每次路过乔姑姑门口，都要往屋里瞪一眼。乔姑姑看见皮姑姑，鼻子里哼一声。
　　她还看出来，乔姑姑偷东西。
　　乔姑姑平日里总往自己屋里抱东西。今日抱一块旧布，明日抱半块胰子，后日抱一小包茶叶。乔姑姑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床底下那个蓝包袱里。乔姑姑以为她是个傻子，看不见，不记得。她其实全看见了，全记得。
　　她也看出来，皮姑姑跟乔姑姑不一样。皮姑姑不偷，皮姑姑只是攒。皮姑姑把自己碗里的饭省下一半，藏进炕缝，把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在箱子底。皮姑姑攒东西，是因为怕。皮姑姑怕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没人管。
　　她还看出来秦姑姑怎么断案。有一回，两个妇人因为一块胰子吵起来，一个说胰子是她的，另一个说胰子是她的。吵到最后，其中一个跑去秦姑姑那里告状。秦姑姑过来，把那块胰子断给了先告状的那个。另一个不服，竹尺照着手背抽了两下。
　　她蹲在井台边，端着自己那碗饭，看着这一切。谁先告状，谁就占理。后告状的，还要挨打。
　　她也看出来乔姑姑怕秦姑姑。有一回乔姑姑领衣裳多领了一件，秦姑姑把她叫到屋里，竹尺抽手心，一声一声。乔姑姑跪在地上，不敢躲，打完磕头。乔姑姑的手背肿了。
　　她把这几样，一样一样在心里摆着。
　　乔姑姑抢她的饭，她恨乔姑姑。可她没想过自己去跟乔姑姑闹。她闹不过。乔姑姑是老宫女，她是个三岁的小丫头。她去闹，只会挨打。
　　可她有一样东西，乔姑姑没有。她看得懂人。
　　她知道皮姑姑恨乔姑姑。她知道皮姑姑那床破棉絮的气，憋了一冬，一直没出。她知道秦姑姑管的东西，少了就要打人。她只要把那个蓝包袱，放到皮姑姑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她不用动手。她只要把刀递过去。
　　这日傍晚，她倒完夜香，从柴堆那边绕回来。
　　柴堆旁边，搁着那个蓝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口没系紧，露出里头一角青布。那青布她认得，是宫里要收回的青布，本应当交回秦姑姑那里。乔姑姑大概是抱回来的时候，临时搁在柴堆后头，忘了。
　　她蹲下来，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
　　她把包袱口拉开一点，让里头那几块青布露得更多些。然后她蹲在柴堆边，没动。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看着柴堆。
　　她知道皮姑姑每日这个时候，要从柴堆这边路过，回自己那间屋。
　　日头斜了。柴堆的影子拉得很长。院里没人说话。远处传来捣练的声音，一下，一下。她等了约莫一炷香。她不着急。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截木桩。
　　皮姑姑从那边过来了。
　　皮姑姑圆胖，走路慢。她路过柴堆，看见她蹲在那里，斜了她一眼。
　　"傻妖孽，蹲在这里做什么。"
　　她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柴堆旁边那个蓝包袱。
　　皮姑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皮姑姑看见那个蓝包袱，看见包袱口没系紧，露出的青布。皮姑姑的眼睛眯了一下。皮姑姑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她蹲下来，把包袱口拉开。
　　包袱里头，是四五块青布，半块胰子，一小包茶叶。
　　皮姑姑的脸沉下来。
　　皮姑姑认得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宫里的东西。乔姑姑把它们偷藏在自己包袱里。
　　皮姑姑把包袱口系好，站起来。她没说话，转身往乔姑姑那间屋走去。
　　她蹲在柴堆边，看着皮姑姑的背影。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
　　皮姑姑走到乔姑姑门口，一脚踹开门。
　　乔姑姑正在屋里缝衣裳。看见皮姑姑进来，皱了眉。
　　"你来做什么。"
　　皮姑姑没说话，把那个蓝包袱往桌上一摔。
　　"这是什么。"
　　乔姑姑看见那包袱，脸白了一下。她伸手要去抢。皮姑姑往后一躲，没让她抢着。
　　"你偷宫里的东西。" 皮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咬得很死。
　　"我没有。那是我自己的。" 乔姑姑站起来。
　　"你自己的？" 皮姑姑冷笑，"这青布，是宫里的青布。你自己买得起？"
　　乔姑姑的脸涨红了。她伸手去捂皮姑姑的嘴。皮姑姑一把打开她的手。
　　两个人扭打起来。乔姑姑干瘦，皮姑姑圆胖。皮姑姑力气大，一把把乔姑姑推到炕上。乔姑姑爬起来扑过去，两个人在炕上滚作一团。桌子撞翻了，碗摔在地上，碎了。乔姑姑抓着皮姑姑的头发，皮姑姑掐着乔姑姑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骂的都是陈年老账。那床破棉絮，那半块胰子，那一次秦姑姑偏了心。
　　秦姑姑从屋里出来，听见动静，走过来。她看见屋里两个老宫女扭在一起，竹尺在手里拍了一下。
　　"都给我住手。"
　　两个人松了手。乔姑姑头发乱了，皮姑姑脸上多了一道指甲印。
　　秦姑姑看了看桌上那个蓝包袱，又看了看两个人。
　　"怎么回事。"
　　皮姑姑先开口。她把那个蓝包袱推到秦姑姑面前。
　　"姑姑您看。她偷宫里的东西，藏在包袱里。"
　　乔姑姑急了。
　　"我没有。那是她栽赃我。"
　　"我栽赃你？" 皮姑姑冷笑，"那包袱是我在柴堆边撞见的。你自己去柴堆边看看，问问那个蹲在柴堆边的傻丫头，她看见什么了。"
　　秦姑姑的脸沉下来。她拿起那包袱，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青布。她抬头看乔姑姑。
　　"这是你的？"
　　乔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眼睛往柴堆那边瞟了一下。秦姑姑顺着她的眼神，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柴堆边空空的。那个傻丫头早走了。
　　秦姑姑把包袱往桌上一摔。
　　"偷宫里的东西，按规矩，是要送官的。"
　　乔姑姑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扑通跪下。
　　"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秦姑姑看了她一会儿，竹尺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回先记着。再有下回，仔细你的皮。"
　　乔姑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秦姑姑转身走了。皮姑姑站在旁边，看着乔姑姑跪在地上，嘴角咧开，笑了一下。
　　她那时候已经蹲回了井台边。棒槌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把那个包袱口拉开了一点，只是指了一下。剩下的，都是皮姑姑自己做的。
　　夜里，她躺在炕上。郑氏已经睡了。她没睡。
　　她想起今天的事。她想起乔姑姑跪下磕头的样子。她想起皮姑姑嘴角咧开的那一下笑。她想起秦姑姑竹尺在手里转的那一圈。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拉开了一个包袱口，指了一下。可那一下，乔姑姑挨了骂，皮姑姑出了气，秦姑姑记了乔姑姑一笔。
　　她把这些人，像摆石头一样，摆了摆。
　　她心里其实有一点怕。她蹲在柴堆边等的时候，怕皮姑姑不来，怕皮姑姑看见了不管，怕秦姑姑不信。她赌的是皮姑姑恨乔姑姑恨了一冬。她赌对了。
　　她翻了个身。她想起自己才三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就看明白了。
　　第二日，乔姑姑见了她，绕着走。乔姑姑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慌。乔姑姑大概想不到，这个傻丫头，跟昨日那件事有什么干系。可乔姑姑也不敢想。乔姑姑只知道，自己的底，不知怎么叫人知道了。
　　皮姑姑见了她，也斜一眼，没说话。
　　她端着自己那碗平平一勺的饭，蹲在墙根，一口一口吃完。
　　这回，没人来抢她的饭了。
　　她把碗底舔干净，站起来，拿起棒槌，走到井台边。她举起棒槌，一下一下捶着面前的湿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
　　她脸上还是那副傻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她只是个傻子。傻子不会告密。傻子只是蹲在柴堆边，直勾勾看着一个包袱。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比拳头硬，比嗓门大。她不用学，她只是看着，就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