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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鸾雍雍 入宫三月余 ...

  •   此后半月,嬴徵再未翻过她的牌子。温清言乐得清静,每日读书、种花,偶尔去御花园走走,日子过得散淡。

      后宫从来不缺闲话。

      新入宫的贵人头夜侍寝后便遭冷落,一时间成了各宫殿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闲话温清言略有所闻,却没当回事。

      直到皇后宫里举办赏花宴。席间,她坐在角落,有人问便答一句,没人便和小丫鬟闲话。
      她耐不住性子的时候多,没坐几下,就离席出去透气。

      上回这般,遇见了皇帝,这回再来一次,又遇见了。

      “你呀,当真闲不住。”

      温清言行了个礼:“皇后为二皇子选妃,谁会在意妾身。”

      “朕在意。”嬴徵圈住她,“朕这不就出来寻你了。”

      “陛下……”她喃喃唤了一声。

      当晚,温清言被召入勤政殿。

      殿内灯火通明,奏折堆积如山。嬴徵坐于案后,见她来了,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温清言依言落座:“陛下召妾身来,有事?”

      “这些时日想的如何?”他仍低头批折子,语气平淡。

      “几句闲话罢了。”

      嬴徵抬眼,将手中的朱笔放下,好整以暇道:“还觉得宫里能容得下良善之人?”

      “妾身不知。”温清言眼里带着促狭,“陛下不来,就是为了让我收收性子?”

      嬴徵眸色微闪,片刻后,低笑一声,朝她伸手:“过来。”

      温清言走过去,被他一拉,坐进他怀中。
      嬴徵一手揽着她,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温清言仿若真被养得没心眼,毫不避讳地去看折上内容。

      “宫中不是没有善人,”嬴徵忽地开口,“是朕不让善人好过。”

      温清言心头微震。

      “你可后悔当日之举?”他问。

      温清言想了想,轻声道:“从未。若日后有一日,妾身变成不善之人,陛下再问这话不迟。”

      嬴徵勾起唇,将笔搁下,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看得那么认真,看出什么了?”

      “妾身私以为有三处不妥。”温清言不推辞,指尖点在折子上。

      “说来听听。”嬴徵眉梢微动。

      “其一,只说浚河,不说治淮。黄河强、淮河弱,若引黄入淮,清口一淤,泗州便成釜底。汉时贾让治河三策,上策徙民、中策开渠、下策缮堤;如今民不能徙,路不能断,只能于中策里拣稳当的走。先浚清口,分黄导淮,仿王景十里立一水门之法,使水有所归。其二,折中说‘一岁可成’,河工哪有这般便宜?须历两汛,方见堤脚稳不稳。其三,工料册上石灰多于砖,石料又报得整,妾身疑心是虚报。若照这折子拨三十万内帑,怕是十万入河,二十万入私囊。”
      “至于钱,不必尽出内帑。可募商舟,以盐引、茶引抵税,分五年扣还;漕粮改小舟盘坝,虽多费纤夫,却省闸座守候。只是有一条,须严禁有司勒派,否则商逃盐坏,比河淤还难治。还有折尾附的州县名单,有两个县去年报灾,今年却写‘粮价平’,若非强抑,便是谎报。”

      嬴徵没说话,揽着她的手慢慢松开,视线从折子移到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谁教你的?”

      温清言背脊冒出层层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言。

      “书上教的。”

      “什么书?”嬴徵像是势必要问出什么来。

      温清言僵硬地弯起唇角:“《梦溪笔谈》。”

      “《梦溪笔谈》,”嬴徵重复一遍,“你若只看这一本书便能由此见解,朕怕是得即刻将你拖下去斩了。”

      “陛下说笑了。”

      嬴徵半阖着眼眸,过了会儿,半是警示半是提点道:“你若生做男子,朕未必容你。”

      自此,嬴徵虽未日日留宿,却时常召她到御书房伴驾。

      温清言不过做些磨墨,翻找旧档的杂事,偶尔与他争辩几句,外头便传她深受皇帝宠爱。

      某日子时,温清言望着身侧歇息的皇帝,手指划过他的鼻梁,落到唇瓣上。

      嬴徵。

      这个名字温清言入宫前便听过,无人不知,无人敢议。朝中敬畏,宫外传得玄乎,说他杀人如麻,说他喜怒无常,说他弑父杀兄登基那日血洗了半个京城。

      可她见到的嬴徵,虽然脾气时有不稳,但与传闻判若两人。

      “在想何事?”

      温清言回过神来,手指被他攥着。

      “无事,陛下不用理妾身。”

      嬴徵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好笑道:“其他人巴不得朕去找她们,你倒好,叫我不用理你。”

      “妾身知道陛下不会不理我的。”

      “和鸾雍雍,万福攸同。”嬴徵没头没尾道,“你小字是叫雍雍?”

      温清言惊讶道:“陛下从哪儿知道的?”

      “温大人昨日上书进谏,提起你,说了句‘雍雍性纯,不懂变通’,朕便知道,”嬴徵点了下她的鼻尖,“这雍雍,是何许人也。”

      温清言霎时红了脸,扑腾两下背过身去:“陛下惯会拿妾身取笑。”

      “雍雍有趣,朕喜欢你这性子,不用改。”嬴徵搂住她的腰。

      好不容易有个解闷的人,有头脑,不死板,无聊还能逗两下,温清言被召入勤政殿的次数越发多了。

      嬴徵批折子时,她安安静静坐在下首,有时临帖,有时翻书。

      实在无趣时,嬴徵特许她能从架子拿书看。

      温清言翻来翻去,发现许多书页都卷了边,像是总被人阅览。她抽了本《前朝实录》,读到某处名臣论政的记载,一时入神,连有人走到身后也没察觉。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嬴徵出声问道。

      温清言吓了一跳,手一抖,书险些掉到地上。

      嬴徵眼疾手快,从她肩上探过手来将书按住,手臂环着她,像那日偏殿中一般,把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微僵须臾,仰起头回他:“吴尚释的《谏蜀书》。”

      嬴徵意外道:“他在前朝算不上多有名,怎么偏挑了这本?”

      “我从前翻江南藏书时见过他的集子,觉得他行文老辣,可惜仕途不顺,多次遭贬,最终郁郁而死。”

      “吴尚释四十余岁中进士,做官不过十年,”嬴徵直起身,走回案前,“你欣赏的东西,正是他惹恼先帝的缘由。”

      温清言合上书道:“妾身私以为是千里马未寻其伯乐。”

      “你该庆幸说得是先帝,不是朕。”嬴徵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勾画两笔,嘴上不忘应她,“否则,你这颗项上人头估计早就落地了。”

      “陛下仁厚。”

      “巧言令色。”嬴徵放下笔,捏着她的脸,指腹蹭过唇角。

      嘴上这般说,温清言明显察觉到,嬴徵对她愈发宠溺。她知道这不同寻常,可仍是难以自拔地日渐沉浸其中,想着若是一辈子这样,或许不错。

      入宫三月余,恰逢冬月。

      京城的雪下得早,一场薄雪覆了宫城。温清言所居的偏殿虽小,但物件齐全,炭火从未断过。

      嬴徵这日过来时,正巧天下了雪。

      他未让宫人通传,立在院中,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肩。

      温清言和小丫鬟了几个小灯笼,跑到院中想挂在枝桠上,看见嬴徵,诧异道:“陛下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他说话间带出一口白雾:“人闹,院子反而静得出奇。”

      温清言忙上前,想拂去他肩头的雪,手还没抬起来,便被他握住。这双手冰凉,她眉心微蹙,反手握了回去:“傻站在外头,要是染了风寒,陛下准备砍谁的头?”

      “你这张嘴,”嬴徵屈起食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从来不把朕当皇帝。”

      “妾身一直尊敬陛下。”温清言牵着他往屋里走,“陛下要粘灯笼吗?”

      嬴徵任她牵着,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会这些?”

      “以往下雪,祖母总会同我粘几个挂在树上。”

      “你和祖母倒是亲近。”嬴徵漫不经心道。

      温清言取了张高丽纸递给嬴徵,又抽了条竹篾卷成个圈:“妾身从小便去江南和祖母生活,前几月回京。”

      “回京作甚?”
      嬴徵接过来,将高丽纸的边缘裁圆。

      “择婿。”温清言毫不遮掩道。

      陪嫁来的丫鬟惊得不知所措,在旁边悄悄戳了戳温清言,低声道:“小主……”

      嬴徵手一抬,制止道:“无事。”
      “朕这几日忙着南边的事,没空过来。”他没给那话治罪。

      温清言不明所以,“嗯”了一声:“陛下有事,不是应该的吗?为何要向妾身解释?”

      “你是朕的妃子。”嬴徵话未说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温清言从他手里拿过粘了一半的灯笼,往竹篾上糊了一层米糊。
      “我知道。妃子难道就要盼着陛下日日过来,不理朝政吗?其他妃子也不会这般无理,陛下是想让我日日盼着你,哪怕不理朝政?”

      “伶牙俐齿,”嬴徵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三言两语间,就给朕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妾身不敢。”

      “你敢。”嬴徵眸光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让温清言永远这样,永远保持现在的纯质、敢言……和爱他。一个女子,爱是能困住她的绝佳手段,她会在世上最虚无缥缈的感情里不断为对方加码,给自己画地为牢,终其困住一生,临了还要自省,是否没有替对方铺好往后无她的路途。

      “雍雍想要孩子吗?”他道。

      温清言红了脸,手上的动作乱了几分:“陛下怎的说到这上去了?”

      “宫里日子漫长无趣,有个孩子,能多几分乐趣。”

      “他们嚼舌根,说我承宠多月无子,我听见了。”温清言压着唇角,尽量不让笑意露出来,“陛下在为我撑腰吗?”

      嬴徵盯着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默认了这一说法:“聪慧。”

      温清言垂下眼去,灯笼都粘得快了些许。

      “宫里的人就是这样,你退一寸,她们进一尺。”嬴徵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你若是真觉得委屈,就告诉朕。”

      “陛下会替妾身做主?”

      嬴徵放下茶盏,说不清是纵容抑或是考量。
      “你说。”

      温清言没有顺着杆子向上爬:“妾身过得不错,白日看书,晚上等着陛下,忙得哪有空去理会宫里的龃龉。”

      “你活得倒通透。”

      “昔人云,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读书多了,天地自是广阔。”

      嬴徵不再言语,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侧,仿佛在思索她说的每一个字。
      过了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温清言,你这样的人,进错了地方。”

      温清言抬眼看他:“那该去何处?”

      “去朕看不见的地方。”他说。

      温清言握住他的手:“妾身起初不识陛下,可如今对陛下情意颇深,哪能去一个陛下看不见的地方。”

      嬴徵怔愣良久。外头雪越下越大,屋内炉子烧得旺,暖融融的,闷得人头脑昏涨。他起身拂了拂袖,道:“朕还有政务要忙,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温清言坐着没动,缓缓抬眸,眼波温软澄澈,嘴角噙着笑意:“那妾身就不送陛下了。”

      嬴徵颔首,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慌乱了几番。

      待到皇帝出了门,小侍女重新斟好一壶热茶,盛了一杯放到温清言手边:“小主,您不稀得与她们争,可她们未必不与您争啊。”

      “谁说我是同其他嫔妃争的。”温清言调子低沉,字句中藏着散不开的惆怅,“我命好,生下来体弱,爹娘忧心我,将我送去江南寻名医调养身体。他们与祖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进宫,也不愿我嫁个高门大户,甚至想过去招赘婿。我没有学过如何当好一个阃范,也不懂男子的心对女子何其重要。”
      她长舒一口气,手里已无心再再粘灯笼:“我进宫,是罪责,罚我不知死活随意救人。但要我重新来过,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若是知了死活,那好没意思。”

      侍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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