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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减名士 昭平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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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十四年,中秋。
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赏月。温父作为礼部尚书,正在受邀之列。
温清言体弱,近年养好了些,不久前才从江南回到京城,世家子弟尚未认全,宫廷趣闻不曾听完,便随了母亲入宫。
她当日身穿一袭月白织金褙子,发间簪着支素玉簪,样子简单,工艺却极其复杂。
宫中规矩繁多,母亲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莫要乱发善心,当心引火上身。
她胡乱应付了两句,岔过话去。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绕耳,温清言坐了半个时辰便觉得闷。这宫殿里笑不能露齿,坐不能靠椅,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要压到最低。
趁母亲与邻座夫人叙话,她悄悄起身离席,想着在附近转悠一圈再回来也不碍事。
京城的夜比想象中冷。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悬在头顶,将整座宫城照得白晃晃。
她沿着石径走了一段,绕过几丛芭蕉,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半荒的偏殿区,没什么人,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察觉出走到不该来的地方,温清言正要折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声不似宫女与太监,沉重又急促,毫无规矩。
不等她回头瞧一眼,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颇大,攥得人生疼。
她被拽进一旁的偏殿。
殿门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殿内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面前的人影。
这是个极高大的男子,玄色常服,领口微微敞着,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把她笼在阴影里。
温清言心怦怦跳了两下,蹙着眉抬头看了一眼。
男子的脸大半隐在暗中,眼窝极深,眼底翻滚着欲色。
温清言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酒气,混着种甜腻的异香,体温也高得吓人,贴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如火。
“别出声。”男子声音沙哑。
这男子盯着她打量了许久,尤其是落到她发间的玉簪后,喉结滚了滚,手指脱力,退开半步,即便呼吸粗重,语气极尽克制:“出去。”
温清言抵着门,试探着问:“你是哪家的公子,要我帮你喊人吗?”
“公子?”男子重复了一遍,笑道,“不需要。”
话音刚落,他便踉跄一步,及时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稳住身形。
“我见你这样子,怕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帮你喊太医来。”
“你倒是心善。”男子大抵实在站不住,脚尖勾出凳子坐下,费力地冲她摆手,“朕……我能解决。”
温清言又问了一遍,得到相同的答案,便不再理会,推开殿门跨出去。凉风迎面吹来,冷得人清醒了几分。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脑中不自觉想起男子的眼神。父亲说过,宫里有些东西碰不得,沾染的人如果找不到出路,会出事。
她不清楚他是谁,但她知道,若是放任不管,那男子大抵要出事。
温清言站在月光下,犹豫几息,还是折返回去。
偏殿的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一片灰暗,男子站在案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案沿,肩背紧绷,整个人在微微发颤。
温清言心里一紧,轻声开口:“你——”
话没说完,男子猛地转过身,见来人是她,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清明被冲垮了。
他没给任何开口的机会,一步跨过来,将她拽了进来,一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在门板上。
他的身体贴上来,滚烫,呼吸急促地落在她颈侧,带着那阵甜腻的异香。
“你回来做什么?”
温清言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该喊人,该挣扎。可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吞噬了,偏偏在最底下,露出一丝要被淹没的挣扎。
她没喊,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说了一句:“皇帝残暴,你如今这副样子,我忧心你会惹恼他,招来杀身之祸。”
“皇帝……残暴。”他的喘息声断了一下,“你也觉得他残暴不仁?”
“难言,话都是人说的。”
男子扣在她腰上的手猛一收紧。
温清言不自在地扭了扭:“你且放开我,若是再不放,我喊人来了。”
男子未答话,偏殿里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他退后,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
温清言抿了抿唇:“你若无事,我便走了,叫人发现会说不清楚。”
“你方才不是说,话都是人说的。”
“人言可畏。”
“伶牙俐齿。”
“少同我贫嘴,”温清言恼道,“不用我喊御医来,你自个儿待着吧。”
“你替我喊个宫……”男子胸口起伏着,“宫人来。”
温清言望着他难受的模样,推开门迈出去:“你等等。”
她快走到清宴殿时,终于碰见个小太监,告诉他偏殿有位贵人遇见麻烦,要人去帮后,随即便回到席上。
此时的宴已经快散了,上方的皇帝不在,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母亲问她的去处,她道就在殿外吹了吹风。
照她的性子,母亲自然不信,见她无事,也没再追问。
隔了几日,据说宫里病死了个嫔妃,又新封了选侍,说是宫女出身。同时,圣上召见了温尚书,提了两句刚从江南回府的温三小姐。
温家上下惊觉意外,唯独温母,让丫鬟喊来温清言,屏退下人。
“跪下!”
“娘,”温清言立在原地,丝毫不怵,“我没犯事。”
“你说,中秋宫宴那晚,中途离席究竟去了哪儿,见了谁!”温母一拍桌子,压着火气问。
温清言垂下眼眸,不语,大抵知道那男子的身份了。
温母心底已然有所判定,按着额角,叹道:“你这般性子,究竟随谁。”
“娘,我并不知……”
“不知!我说过什么,别乱使你那菩萨心肠,如今倒好,陛下盯上你!你入了宫,能活到几时?”温母恨铁不成钢,说着说着,竟落下几行清泪。
“娘,陛下未必像传言中那样。”温清言想起那晚,并未觉得他如传言中残暴,至少,对她不是。
温母握着帕子,拭去泪珠:“你自小与祖母生活在南方,对京城里的事不甚了解。”
温清言没答话。她自小在江南长大,见的是小桥流水,听的是吴侬软语。
京城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母亲一封封书信传过来的。她并非不懂,只是不愿事事都往最坏处想。
温母见她垂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急又气,可终究还是冷静下来,盯着女儿半晌,问道:“那晚见的人,可是陛下?”
温清言轻轻点了一下头。
温母闭上眼,长叹一声。既如此,入宫的事便由不得温家拒绝了。
不出半月,圣旨下到温府,温清言被封贵人,择日入宫。
离家的前一夜,温母在她房里坐到半夜,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聪慧,却不懂藏拙,性子又太过良善,往后入了宫,可要好好改改。”
温清言应了一声。
入宫那日是个晴天,日光极盛,照得宫道上的青石板发白。引路的太监将她领到一处偏殿,院内有个池子,像是提前打扫过。
当日例行规矩,先拜皇后,再见各宫主位。温清言跪得腿酸,晚间有人来传话,说圣上今夜宿在这儿。她想的是如何拒绝,还能不惹恼他。
晚上,从府邸带来的小丫鬟替她换上一身青色寝衣,长发松松挽着。殿里的人都退了下去,她坐在窗边,等得无趣,就着一盏纱灯翻书。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人来时卷进一阵夜风,手中的书页颤了两颤。
她顿了顿,抬起头,终于看清那张脸。
嬴徵,当朝天子,生母出身不过九品芝麻官大小,偏生长了副美人样,侥幸入宫。他继承了生母的样貌,眉骨深峻,鼻梁挺直,看人时有股无形的压迫。
温清言放下书,起身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嬴徵径直绕过她,走到案前坐下,似笑非笑:“那夜在宫里管闲事,今日倒学了规矩。”
“妾身一向知礼。”温清言走到他一旁坐下。
“一向知礼?朕没让你平身,你倒是敢擅自起身。”嬴徵拿起小几上的书,扫了一眼,是《梦溪笔谈》,他挑了挑眉,“喜欢这个?”
温清言脸上的笑一僵:“闲来翻翻,谈不上喜欢。”
“朕随口一说,莫要放心上。”嬴徵翻了一页,“你这名字,可有出处?”
温清言目光微动:“林下风致,清言高论,是妾身祖母起的。”
“后面四字怎么不讲。”嬴徵似笑非笑道。
她从小榻上站起,倾身将书从他手中抽出来,合上放在小几上:“陛下深夜来,不是专门来瞧妾身读什么书吧?”
嬴徵不恼,靠进椅背,端详着她。
入宫不过一日,这温三小姐没有半点新妇的羞涩,反而有几分与他较劲的意味。
“你倒是自在得很。”
“从何而来?”
嬴徵微微侧首,似乎笑了笑,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散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温清言没防备,踉跄一步,跌进他怀里。
嬴徵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四目相对。
“那晚可不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
温清言望着他的眼睛,如实道:“妾身心善。”
嬴徵愣了愣,忽然朗声笑道:“你父亲说的果然不错。”
“说的什么?”
嬴徵低头逼近,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不减名士。”
温清言心口一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陛下乱说,定然不是这句。”
“不是便不是。”嬴徵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落到唇瓣上,“这会儿还有心思想其他事。”
温清言下意识想退,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这一夜,红烛燃了半宿。
嬴徵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残暴,似乎并非只把她视作暖床的妃嫔。他不急着拆吃入腹,而是频频试探,问她的喜恶,探她的见识,甚至在她失神之际,唇角泛起几分揶揄的笑意。
温清言起初还能应付两句,到后来实在难以招架,问什么答什么。
第二日,天未亮,嬴徵起身更衣,温清言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拥着锦被,怨怼地盯着满脸戏谑的某人。
“肚里真有几分墨水。”嬴徵张开双臂,任由宫人服侍穿衣,“你今年不过十七?”
“嗯。”她淡淡道。
“你祖母教的不错,若是男子,大有可为。”
话里有话,温清言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深意,接过宫人手里的衣裳,替他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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