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别让我看到你被人打死 小巷事 ...
-
小巷事件过后的第二天,周五。
顾言初迟到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校服穿得有些松垮,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整个人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空壳,连走路都在发飘。
裴清让坐在后排,目光一直追着他。
第一节课下课,顾言初起身去接水。裴清让隔着几排,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背影,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座位上。
顾言初的左手衣袖不知怎么往上滑了一截。在那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上,赫然横着几道新鲜的、红肿的刀痕。伤口虽然用纸巾胡乱擦过,但边缘还泛着血丝,有的地方甚至因为结痂和布料摩擦,又渗出了点点殷红。
裴清让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一闪而过的袖子,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那是昨晚弄的?在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他一个人拿着刀片,就这么生生划下去的?
裴清让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可刚迈出半步,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冲过去能说什么?扒开他的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顾言初现在就像个满是裂痕的玻璃人,他稍微一用力,可能就真的碎了。
裴清让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言初走出教室,只觉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疼得连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焦味。
从那天起,裴清让就像一条彻底失控的疯狗,开始在班里明目张胆地护着顾言初。
周一早读,顾言初去接水。几个男生在旁边打闹,水花溅了顾言初一身。顾言初连躲都没躲,毫无反应地准备走开。结果裴清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夺过那几个男生的水杯,冷着脸直接砸进了垃圾桶,眼神冷得像冰刀子:“再溅一滴水到他身上,我把你们按进水池里。”
那几个男生被他的眼神吓得连屁都不敢放。
周二中午,顾言初趴在桌上睡觉。前座的人往后靠,不小心撞到了顾言初的桌角,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顾言初被惊醒,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边的袖子。裴清让直接从后排站起来,一脚踹在前座的椅背上,压着嗓子吼道:“你他妈起开点!”
从那以后,全班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顾言初。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敢靠近他。大家看他的眼神,从原本的嫌弃,变成了畏惧和避之不及。
顾言初趴在桌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很乱,心脏一阵阵地发沉。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之前带头把最恶毒的词汇砸在自己身上的,就是他。明明把自己推进这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的,也是他。
可现在,他又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人赶走,然后自己守在这道深渊旁边。
顾言初觉得窒息的不是别人,而是裴清让。这种毫无理智的、带着血气的保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罩住,让他连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空间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去要个说法。
——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裴清让正坐在篮球场边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台角落里发呆的顾言初。
突然,顾言初站了起来,径直朝他走来。
裴清让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顾言初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苍白着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跟我上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教学楼走。
裴清让愣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教学楼顶楼。顾言初推开沉重的大铁门,走上了天台。
今天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顾言初走到边缘的护栏旁,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裴清让。
裴清让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
“把衣服脱了。”顾言初突然开口。
裴清让僵住了:“什么?”
“我让你把校服脱了。”顾言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死寂。
裴清让犹豫了一下,慢慢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
顾言初走上前,一把抓起他的左臂,将短袖的袖口用力往上推。
那道被弹簧刀划破的刀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在裴清让白皙的手臂上依然显得极其狰狞。
顾言初看着那道疤,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吼大叫。他只是看着那道伤口,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极度的痛苦和不解。
他松开裴清让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栏杆上,微微弓着背,像一个累到了极点的人。
“裴清让。”顾言初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清让看着他:“我想保护你……”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顾言初打断他,眼底满是茫然和疲倦。
“我以前没惹过你吧?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你撕我的书,当着全班的面羞辱我,让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你想保护我?你替我挨一刀,为了我把全班都得罪了……”
顾言初闭上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病得很重,脑子也坏掉了,所以很好骗?”
“不是的!言初,你听我说……”
裴清让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抓顾言初的手,却硬生生停住。
“我以前是个畜生。”裴清让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但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
他咽下了那句“因为我喜欢你”,死死咬着牙:“我就是想对你好。哪怕你觉得我恶心,我还是想护着你。”
裴清让指了指手臂上的那道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天在巷子里,我是真心的。只要你没事,我挨多少刀都行。”
风在天台上呼啸着。
顾言初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几乎要碎掉的表情。他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疯了。
可是,这种“拿命填”的好,让他觉得无所适从,甚至觉得恐惧。他习惯了烂在泥里,裴清让这种极端的反差,像一束刺眼的强光,照得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无处遁形。
顾言初觉得太累了,脑子里像有根针在扎。
他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别说得那么好听。”
“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快管不了了。你不用对我这样,我不值得。”
他转过身,背对着裴清让,看着远方的教学楼。
“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了。”顾言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需要你护着,也不想欠你的。”
裴清让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头。
顾言初停顿了很久,像是连迈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他慢慢往前走,在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让我看到你被人打死。”
声音轻飘飘的,被风吹散在天台上。
裴清让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台上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手臂上那道刚刚结痂的伤疤,脑海里全是顾言初刚才抓着他胳膊时,左手袖口滑落露出的一小截缠着纸巾的手腕。
裴清让低下头,眼角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他忽然觉得,挨这一刀,真他妈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