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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彩虹 ...

  •   第二章彩虹
      腊月的柳河镇大集,是一年里最红火的集。
      离年关还有半个月,赶集的人乌泱乌泱的。卖对联的、卖冻梨的、卖糖葫芦的、卖猪头肉的,摊位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陈有的烟摊夹在中间,不算大,但是集上最忙的摊子之一。
      这天早上,他四点就醒了。天还黑着,他摸着黑把三轮车擦了一遍——车是旧,可货得干净。然后一趟一趟往车斗里搬东西:两大编织袋烟丝,码在车斗最里;一箱卷烟器,三十台,用泡沫隔好;几捆塑料袋,一卷塑料布,秤,零钱盒子。搬完了,他拍拍车斗,自己嘀咕一句:“老伙计,今儿个看你的了。”
      临出门,他又折回去,往车斗里塞了一壶热水、两个烧饼——这是他跑外卖那几年养成的习惯,再忙也得先把嘴喂饱,肚子空了,脑子就转不动了。
      五点半,他蹬着车出了城中村。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蹬了四十分钟才到镇上。天刚蒙蒙亮,集上已经有人在支摊子了。
      他占的是老位置——集东头第二家,挨着王婶的布摊,位置是这半年来跟人处出来的。摆好摊,天已经大亮,赶集的人开始上来了。
      “有老板,来二斤!”
      “好嘞!”
      “有老板,卷烟器还有没?给我拿两台,我两个兄弟一人一台!”
      “有!给您包好,用的时候记住,烟丝别塞太满——”
      “知道知道,你教过!”
      一上午,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烟丝换了三种包装:一斤装的、半斤装的、二两装的,价钱贴着塑料袋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旁边立着一块泡沫板,用记号笔写着八个字:大有烟丝,柳河镇第一香。
      李铁柱看那牌子看了半天,说:“你就吹吧。”
      “吹咋了?”陈有头也不抬,“做生意不吹,那叫摆地摊;吹了,那叫品牌。”
      “……你哪学的这些词儿?”
      “短视频。”
      李铁柱没话说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那盆凉粉,大冬天的,凉粉卖不动,他寻思着明年改行。正想着,陈有递过来一根烟:“尝尝,新配的料,加了点陈皮。”
      李铁柱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这味儿……真不赖啊。”
      “是吧。”陈有咧着嘴,“陈皮三块钱一两,一斤烟丝加五块钱的,味儿就不一样。这叫——”他顿了顿,“性价比。”
      旁边卖布的王婶听见了,隔着摊子喊:“大有,你嘴皮子咋这么溜呢?跟谁学的?”
      “跟生活学的,婶儿。”
      王婶噗嗤笑了。她看着陈有忙前忙后,心里也替这孩子高兴。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前几年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似的,这两年总算把日子过起来了。上个月陈有还跟她说,想年后在集上租个门面,正经开个店。
      “大有,你那门面看好了没?”王婶问。
      “看好了,集东头那间,一个月一千二,过了年就签。”
      午后来了两个熟客,是镇上开棋牌室的,一进门就奔着烟丝去:“大有,你那批加陈皮的还有没?上回那批抽着好。”
      “有,特意给您留了。”陈有从车斗最底下翻出两袋,“这两斤,称好给您。”
      “多少钱?”
      “老价钱,二两装二十,您拿两斤,给一百六。”
      “行,给你一百五,凑个整。”
      “得,一百五就一百五。”陈有痛快地收了钱,又塞过去两包散烟丝,“这俩算送的,过年给牌友散着抽。”
      棋牌室老板乐了:“你小子,会来事儿。”
      陈有心想:这哪是会来事儿,这是复购率。他这半年早摸清了,烟民认烟丝,认的是味儿的稳定性——今天这个味,明天那个味,人家就不来了。所以他配料从来都是一锅一批,一锅用完再配下一锅,味儿差一丁点都不行。
      日头偏西,大集开始散了。
      陈有数了数剩下的货:烟丝还剩三袋,卷烟器还剩五台。照这个卖法,年前还能再进两回货。他心里盘算着,手上也没闲着,把摊子上的零钱归拢归拢,分了分:大票子塞腰包,零钱放铁盒,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本子上的分毫不差。
      腊月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天边就压下来一层灰。赶集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摊主们开始收摊。吆喝声、车轮声、塑料袋的哗啦声搅在一起,陈有蹲在摊子后面,把最后一袋烟丝扎好口,数了数当天的账。
      烟丝卖了二十六斤,卷烟器卖了十四台,零头不算,净赚三百四。
      “不错。”他把钱塞进腰包里,“腊月这半个月,能攒出开店的钱。”
      李铁柱收完凉粉摊,走过来帮他搬箱子:“大有,你那个开店的钱,够了?”
      “还差一点。”陈有拍拍车斗,“这半个月再赶三趟集,够了。”
      他的三轮车停在集边,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两大编织袋烟丝、一箱卷烟器、几捆塑料袋,还有一卷塑料布。这三轮车是他跑外卖时候买的二手,花了八百,骑了三年,链子换过两回,闸皮换过三回,车斗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的,但能装,也皮实。
      “你这些东西,值不少钱吧?”李铁柱扒着车斗看。
      “进货价小一万,卖出去得翻个跟头。”陈有把车锁好,“这就是咱的身家性命。”
      “那你还蹬着个破三轮?”李铁柱撇嘴,“挣了钱,先换个电动的啊。”
      “你不懂。”陈有拍了拍车座,“这车跟我三年了,风里雨里的,有感情。再说——”他顿了顿,“人走运的时候,身边的老物件不能随便扔,扔了,运气就断了。”
      李铁柱嗤笑:“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生活教的。”陈有说着,把最后一卷塑料布捆好,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冷清下来的大集,忽然有点感慨,“铁柱,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得信点啥?我以前不信,就信力气。现在我知道了,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他想了想,“还得有一双能看见路的眼。”
      “行了行了,又开始了。”李铁柱推他一把,“赶紧回吧,天都黑了。”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集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陈有跟李铁柱道了别,骑上三轮车往家走。他家在柳河镇西头,出了镇,有一段两公里的公路,路两边种着杨树,隔五十米一盏路灯,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着的也就照个脚底下。
      这条路他走了半年,闭着眼都能骑到头。哪段路颠,哪段路有坑,哪棵树下有卖茶水的摊子,他都门儿清。可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又像是自己要出远门。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出什么远门?三轮车就这一辆,摊子就在镇上,他哪儿也去不了,哪儿也不用去。
      他骑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盘算着今天这趟集的账:烟丝卖出去了多少、卷烟器还剩几台、年前还要再进一批什么货。他这人有个习惯,越是高兴的时候,越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算清楚了,心里就踏实。
      车斗里的烟丝随着颠簸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他听了半年了,比啥音乐都好听。那是钱的声音。
      他想起来,就在前天,还有个大集上的老主顾拉着他问:“大有,你就不怕哪天货砸手里?”他当时回人家:“怕啥?烟这玩意儿,吃不了喝不了,可烟民离不了。天塌下来,也少不了人抽烟。”
      他当时是笑着说的。可他不知道,天,真就塌下来了——只不过塌下来的那个“天”,跟他想的不一样。
      腊月的风冷,他裹了裹棉袄,把车骑得稳当。车斗里的烟丝他怕潮,特意用塑料布盖了三层。
      腊月的夜里冷得咬人,风从杨树梢上刮下来,呜呜的。公路上的雪被车碾过,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隔五十米一盏,亮着的没几盏,光晕在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骑到那段公路中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前面有点不对劲。
      前面五十米,两盏路灯之间的半空中,凭空立着一个东西——一个圆圆的圈,有一扇门那么大,悬在路面上方一人高的位置,发着光。
      那光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圈一圈的,像雨过天晴的彩虹,又像阳光照在肥皂泡上。
      好看是真好看,可也邪性。
      陈有活到二十五岁,头一回见这玩意儿,心里头毛毛的。
      陈有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那圈还在。他放慢车速,盯着看了好几秒。
      “……彩虹?”他嘀咕,“大冬天的,哪来的彩虹?”
      他又往前骑了几米,那圈就在他正前方,不偏不倚,就在两盏路灯中间,悬在路中央。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什么玩意儿?路灯的光被雪粒子折射了?不对,没下雪啊。
      第二个念头是:别管了,回家,冻死了。
      再说,这世上他想不通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陈有没有停。三轮车的车把轻轻一晃,他从那圈正中间骑了过去。
      他连车速都没减。
      车把在他手里攥得稳稳的。
      骑过去的一瞬间,他感觉眼前花了一下,像夏天午睡被太阳晃醒那一秒。紧接着,耳朵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被人猛地一拧。
      他下意识想攥紧车把,可手已经抓了个空。
      那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又像是有无数人同时说话,嗡嗡嗡的,一个字都听不清。他闭着眼,紧紧抱着车把,指甲掐进手心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车,抓住车,货不能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天。忽然,那阵天旋地转停了。
      三轮车、车斗里的烟丝、卷烟器、塑料布,还有陈有本人,一齐从那段公路上消失了。
      公路恢复了安静。风还在刮,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地面上连个车辙印都没剩下。远处有一辆货车驶过,车灯扫过那段路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司机打了个哈欠,根本没注意到,刚才这里还有一辆三轮车。
      李铁柱是晚上八点发现不对劲的。
      他跟陈有住一个方向,骑车回家经过那段公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给陈有发条微信:到家了没?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他又打了个电话,关机。
      “这孙子,手机又没电了。”李铁柱嘟囔了一句,没当回事。
      可蹬了两下,他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段公路——路灯昏黄,路面空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喊了一嗓子:“有哥?有哥——!”
      声音在风里传出老远,又散了。没有人应。
      “神经。”李铁柱骂了自己一句,蹬上车继续走。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喊的那一声里,他曾经从小到大的玩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大集上摆摊,陈有的烟摊位置空着。王婶也来了:“铁柱,陈有呢?”
      “不知道啊,电话打不通。”
      “是不是进货去了?”
      “进啥货,他昨天说好今天来的。”
      李铁柱一边摆凉粉摊,一边时不时往那个空位置瞟一眼。集上人渐渐多起来,可那个位置始终空着。他认识的烟民来问:“大有呢?今儿个咋没出摊?我烟丝抽完了。”
      李铁柱心里越来越发毛。他跟陈有从小一块长大,知道这小子有多看重这摊子——大年初一都舍不得歇一天,怎么可能说不来就不来?
      中午,他收了摊,骑车去了陈有家。房东刘姨说,早上就没见着人,屋门锁着,被窝叠得好好的,看着像是一夜没回来。
      李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给陈有他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铁柱啊,俺家有咋了?你跟我说实话,俺家有咋了?”
      “没事没事,婶儿,”李铁柱强撑着笑,“陈有手机丢了,我找不着他,问问您。”
      “他……他昨天还跟我说要开店呢。”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要接我去城里住……”
      李铁柱挂了电话,眼圈一下就红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又骑上那段公路,来回找了两遍。路沟里、杨树后面、远处的田埂上,都找遍了。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个三轮车掉沟里的痕迹都没有。
      他蹲在路边喘了几口气,然后掉头,往派出所骑。
      他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挺负责,调了监控。监控拍到他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骑车出了镇,五点四十七分上了那段公路——然后,画面里,人就没了。
      民警把那段监控来回放了十几遍,放慢、放大、逐帧看。
      画面里,陈有骑着车,正常行驶,忽然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连人带车,整个消失了。没有刹车,没有摔倒,没有转向,就在两盏路灯中间那一段,凭空没了。
      “这……”年轻的民警咽了口唾沫,“是不是监控坏了?”
      老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再看一遍。”
      又放了三遍,结论还是一样。
      老民警不信邪,又叫上两个同事,去那段公路上实地走了一趟。路面平整,没有坑,没有刹车印,没有刮擦痕迹。路边的杨树上没有撞痕,路沟里没有车,远处的田野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一辆三轮车,一车货,就这么没了?”年轻民警蹲在路边,搓着胳膊,“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啥?”
      “哪啥?”
      “就是……科学解释不了的那种。”
      老民警瞪了他一眼:“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短视频。回去写报告。”
      话虽这么说,可老民警临走前,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路灯。大白天的,路灯没亮,孤零零地立在路两边,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最后老民警把卷宗合上,在“失踪原因”一栏里写了四个字:
      原因不明。
      李铁柱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那段公路边上,风呼呼地刮,路灯昏黄。他四下看了看,路还是那条路,杨树还是那排杨树,连路面上的裂缝他都认得——他打小在这条路上骑自行车,闭着眼都能骑到头。
      可现在,这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昨晚说的那句话:“镇外那条公路上,有人半夜看见过怪东西,一团彩色的光,跟彩虹似的。”
      陈有当时说那是路灯反光。
      “不是反光。”李铁柱蹲在路边,抱着脑袋,“那孙子,真遇着事了。”
      他掏出手机,又给陈有发了一条微信:
      “有哥,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
      消息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旁边写着两个字:已拒收。
      与此同时,四百多年前的某个黄昏,一辆载着烟丝的三轮车,正从一片稻田边的土路上,慢慢停了下来。
      车上坐着的年轻男人,穿着棉袄,蹬着皮靴,手里攥着一个没电的手机,正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天。
      他刚才还在柏油路上骑车,还在想着明天的账,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这会儿,车轮底下是松软的土路,空气里有牛粪味儿和稻草味儿,远处天边是烧红的晚霞,近处有牛车,有草屋,有袅袅炊烟。
      还有一个扛着锄头、叼着旱烟袋的老农,正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老农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和那辆三轮车,又围着车转了一圈,拿锄头柄敲了敲车斗,铛的一声响,然后开口问道:
      “后生,你是哪家的?怎么骑这么个铁玩意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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