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陈有这辈子 ...
-
陈有这辈子干过的活儿,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搬砖、和灰、扛水泥、装卸货、蹲劳务市场、送外卖、站马路牙子发传单、给婚庆公司搭台子、在剧组里演尸体……他掰着手指头数过,数到一半不数了,嫌丢人。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陈有,就是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搬了十年,砖还是砖。”
十八岁那年,他跟村里人进城,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瓦工。搬砖、和灰、砌墙,夏天晒得后背脱皮,冬天冻得手指头裂口子。到了年底,工头老葛拍拍他的肩膀说:“有啊,今年甲方钱没到账,工钱先欠一欠,明年一准给你。”
第二年,老葛换了手机号。
陈有揣着那张欠条,蹲在工地上等了三个月。后来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去讨,老葛躲着不见。他就天天堵在工地门口,堵了半个月,老葛烦了,甩给他两千块:“就这些,多了没有,你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
两千块,不够他三个月的工钱。
那天晚上他蹲在出租屋门口,把那两千块数了三遍,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拳头;你跟他讲拳头,他跟你讲法律;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关系。绕来绕去,吃亏的永远是没本事的人。
“老子要有钱了,”他攥着那两千块,“第一个就让你把欠我的全吐出来。”
后来他换了不少行当。
他在劳务市场蹲了半个月。凌晨四点起来,揣两个冷馒头,蹲在劳务市场那根电线杆子底下,跟几十号人一起眼巴巴等着来拉人的面包车。来了活,孙哥先抽一成,说这叫“信息费”。没活的时候,孙哥坐在棚子里嗑瓜子,嗑完了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都精神点,别跟霜打了似的,老板看了不乐意。”
有一次他抢到一个搬家的活,扛了七个大柜子,从一楼搬到六楼,挣了一百二。晚上回出租屋,他数着那一百二十块钱,忽然觉得,自己这双腿,好像比脑袋值钱。
后来他跑外卖。
风里来雨里去,电动车一天充三回电。雨天单子多,也最容易超时。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单,是暴雨天送一份麻辣烫,路上堵了四十分钟,送到的时候汤洒了一半。顾客是个姑娘,站在单元门口,一句话没说,当面给了个差评。
“汤洒了,差评。”
陈有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他蹲在楼道里,把剩的半碗麻辣烫吃了,吃完了抹抹嘴,给站长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不干了。
站长秒回:行,把工牌和箱子交了。
再后来,他干群演。
凌晨四点半集合,在影视基地门口排队领饭。盒饭里一块红烧肉,冻得梆硬。他演过尸体、演过乞丐、演过被主角一巴掌扇飞的龙套。有一回导演让他演“推着车从镜头前走过的老百姓”,他推得慢了半拍,副导演劈头盖脸一顿骂:“没眼力见的东西!会走路不会?”
陈有点头哈腰:“会会会,您再给我一次。”
那天收工,他蹲在影视基地墙根底下,看着一群群穿着戏服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演皇帝,有人演将军,有人演富可敌国的商贾,镜头一转,全他妈是假的。
他记得最清的一次,是他躺在地上演尸体。大冬天,地上铺了层薄薄的垫子,他冻得牙关打战,可导演不喊“过”,他就得一动不动地躺着。他躺了四十分钟,听见主演们在不远处聊闲天,聊谁的房买了、谁的车换了,聊得嘻嘻哈哈的。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演有钱人,是假的。我要是有钱了,我演我自己——真的。”
陈有没上过大学,高中念到一半,家里供不起了。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这十年挣的钱,一半寄回家里,一半填了自己这身皮囊——吃饱、穿暖、有个地方睡觉。
他没啥大本事,就是肯干,皮实,脸皮厚,记仇,也记恩。
机会是去年秋天来的。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路过柳河镇大集。大集散了,地上扔着烂菜叶、塑料袋、踩扁的纸箱。他本来想抄近道回家,走到大集上想抽根烟掏了半天,才发现烟盒里一根也没有了,转眼看到一个卖卷烟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金黄色的烟丝。旁边围了三四个人,一人捏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掏钱。
陈有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
他看到大叔一袋一袋地卖,一袋二两,卖二十块。有人还价,大叔摇头:“柳河镇独一份的手工烟丝,你去别处问问,谁有这个味儿?”
陈有数了数,半个钟头,卖了六袋。
他掏出手机,蹲在路边算了一笔账:一袋二两卖二十,一斤就是一百块。烟丝进价多少?他在网上搜了搜,散装烟丝,一般一斤二三十块。就算进价四十,一斤还能赚六十。一天卖二十袋,就是二百多。一个月,六千打底。
比他跑外卖,强一倍。
第二天,他没去送外卖,骑着电动车跑到柳河镇大集,找那个大叔聊了半天。大叔姓赵,在镇上烟厂干过二十年,退休了,自己在家烤烟丝卖,手艺是祖传的。
陈有问:“赵叔,您这烟丝,一天能卖多少?”
赵叔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想跟您学。”陈有掏出烟,给赵叔点上,“您这手艺,窝在集上可惜了。”
赵叔没理他这茬,但后来几天,陈有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话,帮赵叔搬袋子、守摊子、给顾客递塑料袋,眼里有活。第七天,赵叔终于开口了:“你小子上辈子是不是欠了烟钱的?”
“欠了。”陈有咧嘴一笑,“这辈子来还。”
就这样,陈有入了烟丝这行。
他跟着赵叔学了三个月:认烟叶——云南的、贵州的、东北的,啥叶子啥脾气;烤烟——温度、湿度、翻面,火大一分焦,火小一分生;切丝——宽了爱灭,窄了呛喉;还有最要紧的一步,加料——蜂蜜水、陈皮水、白酒,比例差一丁点,味儿就差一层天。
学艺头一个月,他手上全是口子。切烟丝的刀片快,他手生,三天切破两回手指头,用创可贴缠着继续练。赵叔看着直摇头:“你小子是属牛的?不知道疼?”
“疼。”陈有龇牙咧嘴,“可疼也得练,练会了就不疼了。”
赵叔说:“烟丝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全在手上。你悟性不赖,就是心太急。”
陈有确实急。他等不了三年出师。第三个月,他自己进了第一批烟叶,租了个小院子,照着赵叔的法子,自己烤。头两锅全毁了,焦得跟锅底灰似的。第三锅,成了。
他捧着那锅烟丝,蹲在院子里闻了半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成了。”他说,“老子以后不跑外卖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
那半年,是陈有十年来过得最踏实的半年。
柳河镇大集五天一场,周边还有两个小集,逢单逢双错开。他一个月要赶小二十场集,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车斗里装着烟丝、卷烟器、秤、塑料布,还有一壶凉白开和两个烧饼——那是他一天的干粮。
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累啥?以前在工地上,一天搬十个小时的砖,那才叫累。现在这活儿,站着卖货、坐着收钱,比啥都轻省。”
他从不跟人红脸。碰上还价狠的,他笑嘻嘻地让个块儿八毛的;碰上不识货的,他当场卷一根让人家试抽;碰上赊账的,他记在本子上,也不催——他知道,镇上的人都是乡里乡亲,赖账的终究是少数。
半年下来,烟摊的名声,比柳河镇的豆腐还响。
半年后,柳河镇大集上,陈有的摊子已经成了集上数一数二的烟摊。他不光卖烟丝,还捎带卖一样东西——网上买的手动卷烟器。
那东西也是他琢磨出来的。
有回赶集,一个老头捏着烟丝犯愁:“散烟丝抽着麻烦,得现卷,卷不好就漏烟。”陈有听了,当天晚上就在网上搜“手动卷烟器”,搜出来一堆——十几块钱一个的小盒子,把烟丝往槽里一放,一张烟纸,一推,一根烟卷得又圆又紧。
他先买了一台自己用,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眼睛亮了。
第二天,他进了三十台,摆摊的时候往台子上一放:“买烟丝送教程,卷烟器三十五块一个,不会卷我教你。”
结果那三十台,三天卖光了。
买的人多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司机,还有几个整天蹲在棋牌室的老烟枪。这些人买回去,第二天又来,不是买烟丝,是买卷烟器:“再给我来两个,给我老丈人捎一个。”
陈有嘴上应着,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卷烟器是耗件,用坏了还得买;烟丝是快消品,抽完还得来。这两样东西搭着卖,就像卖刀的和卖磨刀石的——买刀的早晚得来磨刀。
他把摊子重新归置了一下:烟丝摆中间,卷烟器摆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买烟丝,教卷烟,不会包教包会。
有人问他:“你这卷烟器,比旱烟袋强在哪儿?”
陈有拿过一台,当场卷了一根,递过去:“您尝尝。烟袋锅子又沉又呛,烟灰乱掉;这个,揣兜里,走哪儿抽哪儿,干净、省事、还有派头。”
那人接过来抽了一口,又看了看手里那根卷得整整齐齐的烟,当场掏钱:“来一台!”
这样的顾客,一天能碰上十好几个。
他这半年,攒了一万八。
这一万八,是他十年攒的最多的一笔。他把钱分三份:一份存着开店,一份寄回家,一份压在枕头底下当“救命钱”。他记账记得极细,每天晚上收摊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在账本上把当天进出记清楚——这是他在工地上学的教训:账目不清,早晚吃亏。
他还自己琢磨出不少门道:烟丝分三档卖,贵的送人,中的自抽,贱的管够;卷烟器拆开研究过,知道哪儿容易坏,顾客来问,他三句话给人讲明白,还教人怎么保养;赶上连阴天,他宁可不卖也不出摊,怕烟丝受潮砸了招牌。
王婶说他:“大有,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陈有笑着摇头:“婶儿,我哪是天生,我是被社会捶出来的。干的活多了,就知道啥叫将心比心——人家花钱买你的东西,你糊弄人一回,人家记你一辈子。”
李铁柱是他发小,俩人在柳河镇一块长大的。李铁柱在集上卖凉粉,天热的时候一天能卖两百碗,天冷了就得喝西北风。他看陈有卖烟丝挣钱,眼馋,也劝过:“大有,你这买卖,靠谱不?烟这玩意儿,国家让卖不?”
“让。”陈有把手机递过去,“我查了,卖烟丝不犯法,卖卷烟才犯法。我这卖的是散烟丝,自己卷自己抽,跟卖茶叶一个理儿。”
李铁柱还是摇头:“我总觉得不踏实。”
“你凉粉踏实,天一冷你就踏实了。”陈有拍拍他肩膀,“铁柱,你看我,瓦工干过,劳务蹲过,外卖跑过,群演演过——哪个不是累死累活挣俩钱?就这烟摊,是头一回让我觉得,这钱,是奔着人来的。”
李铁柱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盆凉粉,又看了看陈有摊子上那堆金黄的烟丝,嘀咕了一句:“那你发了财,可得拉扯拉扯我。”
“放心吧。”陈有往他凉粉盆里扔了一包烟丝,“这包送你,留着冬天暖手。”
李铁柱咧嘴笑了。
这天晚上,陈有收摊回家。
路上他骑车骑得慢,不是累,是想事。开店的门面定在集东头,他去看过三回,头一回嫌小,二回嫌贵,第三回站在门口算了半天账:一间门面,一天租金四十块,卖二十斤烟丝就回来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租的屋子在柳河镇边上,城中村,单间,一个月四百,房东刘姨是个热心肠,看他天天早出晚归,偶尔还给他留碗绿豆汤。
这买卖挣的是辛苦钱,可他心里头觉得踏实。他爹生前常说一句话:人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没骨头。他凭力气挣钱,凭货挣差价,不偷不抢不坑人,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大集上没剩几个人了。他蹲在摊子后面,把没卖完的烟丝一袋袋扎好口,放进车斗,又拿塑料布盖严实。李铁柱在旁边帮忙,一边帮一边念叨:“你说你,天天这么晚回去,也不怕遇上啥事。”
“能遇上啥事?”陈有拍拍手上的灰,“柳河镇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骑到家。”
“那可不一定。”李铁柱随口说,“我上回听人说,镇外那条公路上,有人半夜看见过怪东西,一团彩色的光,跟彩虹似的,在天上飘。”
“那是路灯反光。”陈有嗤笑一声,“灯泡脏了,看着就花。”
他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锁好车斗,蹬上三轮车,冲李铁柱挥了挥手:“走了啊,明儿见。”
他进了屋,先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吃饭没?”
“吃了吃了。大有,你寄回来的钱我收到了,你别老寄,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娶媳妇不急。”陈有靠在床头,点了一根自己卷的烟,“妈,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摊子越摆越大了,我想着,再过俩月,在集上租个门面,正经开个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笑了:“大有,你出息了。”
“那必须的。”陈有也笑了,“妈,等我把店开起来,把你接过来住。你别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儿子现在一天挣的,顶以前一个礼拜。”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
他抬头看了看天,柳河镇的秋天,天很高,星星很亮。他想起十年前刚进城那天,也是这么个晚上,他背着个蛇皮袋,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心里慌得要命,嘴上却硬气:“我陈有,肯定能在这儿活出个人样来。”
十年了。他活是活下来了,可离“人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直到这个烟摊,他才觉得,那条往上走的路,好像真的出现了。
他掐了烟,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是账本——他自己画的表格,一页页记着每天的进货、出货、流水。他翻开最新一页,拿笔写上:
“十一月十三日。收摊。进烟叶四十斤,卖烟丝二十二斤,卖卷烟器九台。净赚二百八十一。存:一万八。”
写完,他合上账本,从箱底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五张红票子——他今儿个特意取的,一共五千块,是他下一批货的本钱。
他攥着那五千块,心里盘算:明天一早,去城里进五十斤好烟叶,再进一百台卷烟器。腊月里赶集的人多,婚丧嫁娶都爱发烟,这一冬天,能翻一番。
“成不成,就看这一把了。”
陈有把五千块塞回塑料袋,往枕头底下一压,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柳河镇大集上,摊子变成了三层楼的大铺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大有烟行。
他梦见三层楼的大铺子,梦见柜台后面站着的伙计冲他喊“东家”,梦见门口排着队买烟的客人,队伍从集东头排到集西头。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翻了个身,听见外面刮风,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老话:
人这一辈子,转运,可能就在一个转弯的地方。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老话,再过不到一天,就应验了。
——可那应验的方式,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