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33、青州独守，两地尺素 赵明诚

　　赵明诚赴莱州上任之后，青州归来堂里，又剩了清照一人。
　　这一回留守，与十年前他初入仕、外州公差的小别全然不同。彼时少年夫妻，居于汴京深宅，别离旬月便可重圆；如今人到中年，宦途再启，这一去任所五年，家事田产、满屋金石书卷，都要她先在青州料理停当，择日再全家启程。
　　八月尚早，藏品整理未毕，她便按兵不动，只在家中收束十余屋书册器物，区分随身携往莱州的、寄存封库的，一类一类登记造册。
　　明诚的书信，一封封自东莱递来。
　　信上先报官署安顿、官衙事务，再问家中起居，末尾总要提几句金石旧藏：衙署西偏有一间静室，采光尚可，可作日后藏书校书之所；莱州本地旧族手中，或有散落碑刻古器，待她到了再一同寻访。
　　这日午后，清照又在归来堂灯下读信，侍女端上新茶进来，笑道："夫人，姑爷这封信写得比公文还长。"
　　清照折起信纸，唇角含笑："他心里惦记的，从来不是官衙里那些事。"
　　她起身走到书橱前，按册抽出几卷预备带去莱州的拓本，一边比对明诚记下的目录，一边低声自语："先带常用碑拓、抄本史籍走，大部头的藏本分批搬运，路途颠簸，经书册珍重不得。"
　　从春到秋，等待的日子并不清闲，却也安稳。她偶尔回明水探望父母，与李氏姊妹相聚；余下时间，便是守着归来堂，把十余年积聚的家底，盘算成一趟东行的行程。
　　只是夜深独坐时，望着空下来的半张长案，她也会想起十余年屏居、朝夕相对的光景，不觉轻叹一声。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待藏品清点妥当、行旅择定吉日，已到了八月中旬。
　　启程那日，青州城外天色微凉。
　　归来堂的主仆与随行车辆在门前排开，箱笼书画、随身衣物一一装车。清照一身出行素衣，先向故宅厅堂拜别了赵家祖宗牌位，又走出大门，与赶来相送的李氏姊妹、赵家姑嫂围立一处。
　　送行的姊妹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这一去莱州，路途虽不算远，可往后再不能像在青州时，日日唤你过来说话了。"
　　清照反握住对方的手，温声道："东莱在胶东，又不是远隔天涯。官署安顿下来，逢年过节我便回青州来，姊妹之间，还怕没相见的日子？"
　　话是这样说，离别的惆怅还是绕在眉间。另一位姊妹替她理了理鬓边发饰，轻声叮嘱："路上水土不同，爱惜身子。到了任所，记得早早捎信回来。"
　　“自然记得。"清照点头，一一应下。
　　车马启程时，姊妹们立在道旁挥手。清照掀开车帘回望，青州城郭、归来堂方向的林木，渐渐退到视野尽头。十四年屏居的田园岁月，就这样在身后慢慢合上。
　　车马东行，第一日宿在昌乐驿馆。
　　昌乐地处青州、莱州之间，小城清静。傍晚时分，天上落起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驿馆檐瓦上，满庭萧然。
　　清照用罢晚饭，独坐在客房灯下。窗外雨意迷蒙，馆中人语渐寂，只剩风声雨声，衬得这一夜格外孤清。
　　白日里姊妹执手相送的光景、临行饯别时席间酒盏的深浅，一齐浮上心头。她本是性情中人，离绪未散，独宿孤馆，情思便怎么也压不住。
　　侍女捧来热茶，见她对着灯出神，轻声问："夫人可是惦念青州的姊妹？"
　　清照轻轻"嗯"了一声，望着跳动的灯芯道："白日里分别时匆匆忙忙，酒都没喝出滋味来。此刻静下心，才觉得这一路山长水断，与她们相距远了。"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信笺，研墨落笔。心里念的不是远在莱州的丈夫，是青州一众姊妹送别时那双含泪的眼睛。笔尖随着心绪走，一词《蝶恋花》缓缓写成：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写罢，她将词笺重读一遍。
　　四叠《阳关》，唱了一遍又一遍；山长水断，孤馆微雨，离愁把方寸搅得纷乱，连临行那盏饯别酒是深是浅都记不清了。末了一句，她又轻轻劝慰彼此——东莱虽远，到底不像传说中的蓬莱仙山那样云涛隔绝，鸿雁传书，总还能通问音讯。
　　“写完这个，封好，回程顺路托人捎回青州，给姊妹们看看。"她把词笺折好，递给侍女收着。
　　侍女接过，笑道："夫人心细，小姐们收到这阕词，定然又欢喜又难过。"
　　这一夜微雨不停，清照听着雨声，辗转许久才睡去。明日再行一程，便到莱州地界，也便能见到等候已久的人了。
　　次日雨歇天晴，车马继续东行，午后便抵莱州城。
　　明诚早得了信，在衙署门前等候。数月不见，他一身官服立于阶下，见车马驶来，目光便直直落到车边。
　　清照下车，两人隔着几步路相对而立。秋阳温温地照在官署院墙之上，没有汴京府邸的煊赫，也没有青州宅院的宽绰，只是一方新任州郡长官的衙署。
　　“一路辛苦了。"明诚快步上前，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挂念。
　　“路不远，不辛苦。"清照望着他，眉眼间的秋愁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逢的安稳，"衙署可都安顿好了？"
　　“都收拾妥了。"明诚侧身引她入内，"西偏那间静室，我让人收拾出来做书房，等你看过，再安排书架、案几。"
　　两人并肩步入官署。后院不大，屋舍齐整，院内一株老槐，秋影斑驳。明诚领她一处处看过来：正厅、内宅、西偏书房，又指着衙署四围道，"莱州城不大，民风朴实，公务不算繁剧。余下的时间，我们照旧校书、访碑、编录《金石录》。"
　　清照走进西偏静室，环视一圈，点头道："地方适中，采光也好。先把随身带来的书卷拓本安顿下来，其余藏本，待书信往来稳妥，再分批从青州运过来。"
　　当下仆役开箱卸笼，二人对照清单，把碑拓、抄本、文房一件件安置到新书房。暮色降临时，书房已粗粗成形，长案、书橱、灯盏各就其位。
　　明诚坐在新书房案侧，看着满室书卷渐渐有了归来堂的模样，松了一口气："青州十四年，我们守着一院金石；如今到了东莱，往后几年，便在这里接着把《金石录》编下去。"
　　茶烟袅袅，窗外夜色初上。分别数月，终于在这异乡官署重聚，两人对坐灯下，说着莱州的风物、青州的家事、日后访碑的打算，一夜归于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里，清照偶尔也会留意到，明诚谈起朝中近况时，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问及缘由，明诚放下茶盏，沉吟道："北边女真部族兴起，与辽国战事连年不断，商旅往来、边地奏报都说局势不宁。朝中议论纷纷，只是离莱州尚远，眼下还看不出什么。"
　　清照听罢，心头微微一凛，却也没有多说。
　　彼时他们仍以为，边事遥远，不过是朝堂上一道又一道奏疏里的风波。书房内灯火安稳，案上金石温润，东莱的日子还长。
　　他们尚不知道，这一场自北而来的风雨，会越过千里河山，一步一步逼到齐鲁大地之上，把归来堂十四载积聚、半生心血，尽数卷入此后的颠沛南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