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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来堂前,十载金石   大观二 ...

  •   大观二年秋,青州私第渐渐收拾妥当。
      归来堂正屋开阔,南北两排架起高大书橱,橱身标了甲乙丙丁的字号;另辟一间偏室作古器库,钟鼎彝盘、古砚铜印,分门别类安放。又备下专门的簿册,哪一书、哪一卷、哪一器,源流、年代、品相、价格,一笔一笔记清,领取讲读也要登记开橱、交还注销。
      起初几日,清照嫌他把收书搞得如同官府库房,又累又烦。等藏本渐渐多了,秩序立起来,翻检取阅反倒比从前方便十倍,她也渐渐服气了这套规矩。
      青州不比汴京繁华,却也是齐鲁旧郡,每月朔望有大集,城外商铺、书肆、骨董摊沿街排开。
      屏居乡野,没有官身应酬,夫妇二人反倒有了整块整块的闲暇。每逢集日,明诚换了布衣出门,清照有时随行,有时留在家中整理旧藏。
      这一日逢集,日头晴好,两人一同往城中去。
      街市上农人买卖布匹粮油,书肆里旧籍堆叠,骨董摊前零星摆着锈迹斑斑的铜器、残破发黄的碑拓。明诚一头扎进摊丛,一件一件摩挲细看;清照跟在身侧,看到好书画古器,便低声与他交换意见。
      摊主见这一对夫妇衣着朴素,眼光却极老到,也不轻视。
      一位老者捧出一卷旧拓,是汉碑残本,纸墨古旧,题跋完整。明诚反复细看拓本上的字迹,又比对藏家附来的源流记录,抬头问道:"这一卷,什么价钱?"
      老者报了数目,比他们预算略高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清照低声道:"字口清楚,纸墨也对,是真东西,不亏。"
      明诚点点头,解下腰间所系一件成色尚好的银饰 —— 是他平日出门随身带着、预备应急典当的物件 —— 连同带去的银钱一并递过去,把那卷汉碑拓片换了下来。
      "又脱衣市易。" 清照笑着替他把卷轴包好,"当年在汴京相国寺,你是质衣取半千钱买碑文果实;如今到了青州,照旧是拿身上物件换古拓。"
      "旁人拿衣衫首饰换金玉,我们拿衣衫首饰换碑帖,各取所爱罢了。" 明诚抱着卷轴,脚步轻快,"金玉是死的,古拓背后几百年的字,才是活的。"
      回到归来堂,烛火点起,两人便围着新得的拓本细细校勘。
      凡得一书,两人共同勘校、整理、题签;得一幅画、一件彝鼎,便铺展在长案上反复摩挲,指出纸本、器型上的瑕疵来历。日复一日,每晚以燃尽一支蜡烛为度,烛尽方歇。十余年下来,他们所藏的纸札精致、字画完整,渐渐胜过了汴京许多名门收藏之家。
      归来堂里最叫人难忘的,是每日饭后那一场赌书。
      这是清照性之所近的一桩趣事 —— 她记性极好,读过的书史典故,某一事出自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往往过目不忘。每顿饭后,两人在堂中烹好茶,便开始对赌。
      这日午饭刚罢,侍女撤去碗碟,茶汤新沸,热气袅袅升起。案头四围堆着一摞一摞书册,都是这些年陆续收来、校订齐备的藏本。
      明诚端坐案侧,笑着先开口:"今日你先出题,还是我先考你?"
      "自然是我考你。" 清照眉眼弯弯,随手一指堆积的书史,"我说一件事,你答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答中了,你先饮茶;答不中,我饮。"
      "好。" 明诚整了整衣袖,一副应战模样。
      清照略一思索,开口道:"' 奉辞伐罪,志靖群凶 ' 一语,出自何书?"
      明诚低头略一回想,报出书名、卷次,又掐算页行,语气却不太笃定:"怕是在《三国志》魏书卷几…… 第几页……"
      "第几行呢?" 清照追问。
      明诚迟疑片刻,终究报不准。清照笑着起身,亲手抽出那卷书册翻到所在,指点给他看:"在这里,第二十一第五行,一字不差。你看,又是我中了。"
      说着便端起自己那盏茶,举杯要饮。
      明诚不服气,反过来出题考她。他一连说了两三桩典故出处,清照闭目凝神,张口便说出书名、卷次、页行,分毫不差。答中之后,她心中畅快,举盏大笑,笑得肩头直抖,杯中的茶水晃出来,尽数倾进怀里衣襟,反倒一口茶都没喝到。
      明诚在一旁笑得直摇头,取了干净巾帕替她拭去衣襟:"赢了便赢了,何苦笑成这样,茶泼了一身,最后还是自己喝不着。"
      "赢了你,比喝茶要紧。" 清照笑意未收,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子,"你若不服,饭罢再比一场。"
      "服了,服了。" 明诚望着她,满眼温柔,"谁能赢过你这强记的本事。"
      窗外日影西斜,堂中茶香未散。这样的午后,在归来堂十余年里,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两人都曾在心底叹过:倘若一辈子就这样守着一屋金石、满案书史,赌书泼茶,老死此乡,也是心甘情愿。
      岁月在归来堂的灯烛之间,过得悄无声息。
      大观、政和年间,朝堂风浪与他们已然远隔。明诚屏居乡里,不问仕途,一心扑在著录上;清照协助他校勘、批注、题跋,补订史事。两人搜集的范围,上自三代钟鼎款识,下迄五季丰碑大碣,凡世间流传的金石刻辞,能访则访,能录则录。
      藏本逐年增厚。归来堂的大橱添了一排又一排,偏室古器库塞得满满当当;手写、传抄的副本也分门别类收存。明诚在这一基础上,着手编撰一部大型金石著录 —— 这便是后来三十卷的《金石录》。
      某一夜,校完一卷新拓,明诚搁下笔,望着满架书稿叹道:"从前在汴京,只敢存一卷两卷的心愿;到了青州,十年下来,《金石录》的骨架才算立起来。"
      清照翻着一册批注整齐的草稿,轻声道:"著书不在快,在扎实。每一件器物、每一卷碑刻,都要考清源流、辨明真伪、订正史传讹误,急不得。"
      "有你帮我,才做得这样细。" 明诚看着她,"这些题跋考订,许多见识比我还深。"
      "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 她把书稿归入帙卷,"这部书署你的名字,我只管在旁边做你的副手,也是一样的。"
      除了治学,青州乡里的日子亦有寻常烟火。
      春日两人出城踏青,访山野古寺,寻断壁残碑;夏日堂前纳凉,展画赏器;秋日园中看花木,冬日围炉校书。清照虽退居乡野,词笔未曾荒废,只是心境比在汴京时更平和疏淡,少了些闺阁闲愁,多了几分林下风骨。
      政和年间一年中秋前后,归来堂西墙下几株老桂开得正好。
      白日里秋风送香,一院甜清;入夜月色穿枝,桂影细碎地落在窗纸上。清照饭后无事,独自走到桂树下,仰看满树金黄小花,嗅着浮动的香气,沉吟良久。
      明诚从堂中出来寻她,见她负手立在花下,便轻轻走近:"在想什么?"
      "你看这桂花。" 清照伸手拢了拢一枝桂子,"颜色不浅不艳,质地轻柔,梅花的冷傲、菊花的孤高,都比它多几分刻意。它生于疏处,迹远人稀,可香气穿过整个院子,谁也挡不住。"
      明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你又要借花说自己的话了。"
      "说什么自己的话。" 清照回身,眼底含着淡淡笑意,"百花争艳,浅碧深红,各有所恃。桂花不靠颜色讨好世人,只凭一份骨里的香气立住,难道反倒比不过那些浓艳花木?"
      回到堂中,她铺开素笺,就着月色与桂香,写下一阕咏桂的《鹧鸪天》: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明诚接过词笺,从头读到尾,赞道:"梅要妒,菊要羞,这话说得豪迈。屈原作《离骚》遍采香草,偏偏漏了桂花,你这是替桂花不平,也是替天下不肯以色事人的花木不平。"
      "世人评花,先看颜色鲜艳不鲜艳;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先看场面光鲜不光鲜。" 清照收笔,"我偏说,不靠浅碧深红立身的,才是第一流。"
      这阕词里的清疏骨气,正是屏居青州十余年,她心境的写照:远离京华纷争,不求声名荣华,只守自己一方金石雅室、一份清醒志趣。
      党禁一年松似一年,明水李家的消息也渐渐通了。
      崇宁五年党碑毁去之后,李格非脱离党籍;到政和年间,朝廷彻底放宽对元祐子弟的限制,清照幼弟李迒也得以入学、入仕。归乡多年的李格非虽未再回朝居官,只领祠禄闲衔在原籍闲居著书,家风却重新安稳下来。
      自迁居青州,距李格非离世,已隔两载光阴。青州离章丘明水不算远,山路虽曲折,若是天气晴好,抽空回去一趟探望继母王氏,尚且可行。这些年,只要手头不忙,清照便会辞别明诚,独自归宁。
      这日又是归省的日子。
      一脚踏进李家旧院,最先撞入眼帘的,还是阶前那棵侧柏,是父亲当年亲手栽下的。年头久了,枝干粗硬,叶子密密层层,风一吹,沙沙响。
      书斋门虚掩着。
      清照轻轻推开门。屋里一切还照着从前的样子,只是久少有人在此读书,案上蒙了一层薄灰。砚台收在木匣里,笔架上空空的,墙上原先挂着的字幅,继母怕受潮,早已收进箱中。
      她慢慢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擦过桌面的积灰。
      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这里的模样。
      李格非不似别家的士大夫,对着孩子总是端着架子。他忙起来,就埋着头写文章,常常写到暮色沉下来,连晚饭都忘了。若是得空,便拉她到案前,随手拿一张废纸,一边圈点诗文,一边和她闲谈。
      有人劝他,女孩子家,识得几个字、能记账写信便够,不必读太多杂书。父亲只淡淡一笑,并不理会。他从不限制她读什么,别家闺秀不能碰的史论、杂记,他也肯拿给她看,只是陪着她一同读,哪里看偏了,慢慢提点几句。
      他做官的时候性子直,看不惯的事,不肯装聋作哑。也为此吃了不少亏,几番被贬,最后落得罢官回乡。那时候家里境况紧了,有人劝他稍微圆滑些,顺着上头的意思说话,便能重回仕途。他不肯。
      清照那时候年纪尚小,听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只记得他夜里坐在灯下,翻着书卷,低声自言自语:“做官求的是心安,不是富贵。心里过不去的事,万万不能做。”
      从前她只当,那是父亲自己的执拗。
      如今嫁入赵家,见得多了翁父赵挺之在宦海里周旋权衡,才慢慢品出其中差别。
      赵挺之擅长审时度势,懂得顺势进退,在风波里护住自家门户;父亲却是认准一条道理,便一头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肯轻易转弯。没有谁一定全对,只是两个人心里,放着不一样的标尺。
      这些心思,她很少和明诚细说。
      明诚爱金石,性情温和,待她真心。可他自小长在赵府,见惯了权衡避让,未必能懂父亲那种不肯迁就的执拗。有些心事,不必勉强找人共鸣,放在自己心底就好。
      “清照,站在这里许久了,风凉。”继母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声唤她。
      清照回过神,回身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稍稍安定。
      王氏是个温和的人,能陪她说乡里家常,说谁家的田收成如何,巷口的槐树开了花,却少和她纵论文章道义。
      二人在檐下坐着,看那棵侧柏在风里摇晃枝叶。
      清照低声道:“方才进书斋,一下子想起阿爹从前在这里看书的样子。好像下一刻,他就要开口,问我新写的句子,有没有长进。”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你阿爹走得早。这屋子,我一直不敢大动,就原样留着,想着你回来,还能看看。”
      是啊,走得太早了。
      崇宁那年寒冬,噩耗传去汴京,她一路风雪奔回来,终究没能赶上最后一面。那时候她心里的慌和痛,时隔这么久,偶尔想起,依旧发酸。
      以前不管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她心底都隐隐有个依靠:大不了写一封信回去,听听父亲怎么说。
      自他走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诗文里的疑惑,是非上的取舍,只能自己慢慢琢磨,自己掂量对错,无人再给她一句提点。
      归来堂的日子是安稳的,金石诗书,良人在侧,岁岁静好。可清照自己知道,她骨子里那一点不肯随便附和旁人、不愿违心说话的性子,全是在这间书斋里,一点点养出来的。
      父亲没有留给她金银田产,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份执拗。
      日头慢慢向西斜,院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又坐了片刻,起身帮王氏收拾了一会儿屋中杂物,方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等辞别王氏,踏上回青州的路途,马车缓缓行在山道上,风从车窗钻进来,耳边仿佛又响起旧书斋里,他缓缓说话的声音。
      往后还有漫长岁月,前路是晴是雨,尚且不知。
      只是她心里清楚,无论往后遇见什么样的风波,当年父亲教给她的那份本心,她不会轻易丢掉。
      安稳日子过到宣和年间,北方边事的消息偶尔也会顺着商路、驿报传入青州。
      女真崛起于辽北,与辽国战事不断;朝中言边事者渐多。明诚在归来堂听到这些消息,只是蹙眉,与清照议论几句,到底觉得山高水远,不至于波及齐鲁腹心之地。两人依旧守着满室金石,过他们的田园岁月。
      然而人到中年,家族与朝廷都不再容他长隐。
      赵家冤狱在宣和年间陆续昭雪,明诚旧日官职功名得以恢复;他本人金石学问、人品声望,在士林之中早已不胫而走。朝廷起复闲散旧臣的诏令一道接着一道,明诚虽几次上表辞谢,终究辞不过朝中推重。
      宣和三年,除书抵达青州:赵明诚起复,授莱州知州,不日赴任。
      消息传来,归来堂中一片静默。
      十余年屏居,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八岁,人生最好的一段清欢,都留在了这一院堂前、这满架金石之间。骤然接到赴任之命,两人心中都不是重新入世的欣喜,反而是久居田园之人被风重新卷起的茫然与不舍。
      赴任启程前几日,清照留在青州,要替明诚打点行囊,也要安排这一屋藏品的去向:大部分金石书画仍锁在归来堂书库,待明诚在莱州安顿妥当,再分批运送过去。
      深夜,堂中炉香将尽,金猊兽形香炉里的香料燃得冷寂。清照无心添香,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人 —— 十余年田园岁月,眉眼洗去了少女骄憨,添了中年妇人的沉静与深情。
      明诚处理完外面的琐事回来,见她独坐不语,走到身后,从镜中望着她:"还在想赴任的事?"
      "嗯。" 清照轻声应着,"这一回不是初入仕的少年得意,是我们好不容易从汴京风波里逃出来,在青州躲了十四年,如今又要回到官场去了。"
      "莱州任上,我会先去安顿。" 明诚扶着她的肩,声音温和,"家中藏品、宅院都要有人照看,你暂且留在青州,等我把官署收拾妥当,再接你过去。相聚只是晚几个月,不必太过担忧。"
      清照转过身,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不舍:"十四年朝夕不离,忽然又是你先去、我留守,跟当年你初入仕、公差离京时一样。"
      "那时是少年小别,如今……" 明诚顿了顿,"如今你我都晓得,身不由己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多。"
      那一夜灯影凄清,她心中离愁郁结,回到易安室后辗转难眠,伏案写下一阕《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写罢掷笔,她望着满纸离情,久久无言。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这消瘦不为酒,不为秋,只为这即将到来的别离。十余年携手相守的日子,她几乎已经忘了别离是什么滋味;如今仕途再起,烟锁秦楼,两人又要经历两地相隔、尺素往还的相思。
      启程那日,青州城外。
      明诚一身官服,车马停在驿道旁;清照一身素衣,立在车旁为他送行。行囊之中,除了随身衣物文书,还特意带了几卷常用碑拓 —— 到了任上,案头不可无金石相伴。
      "家中诸事,有我。" 清照替他理了理衣袖,低声叮嘱,"莱州初到,人事生疏,你凡事谨慎,保重身体。等青州这边藏品安排妥当,我便动身前去寻你。"
      "好。" 明诚握住她的手,不舍得松开,"你一个人守着归来堂,切不可操劳过度。我在莱州安顿好,即刻遣人来接。"
      车马缓缓启动,向东而去。清照立在长亭之外,看着那一行人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齐鲁官道的尽头。
      秋风卷起道旁落叶,归来堂的方向,满院桂香依旧,却只剩她一人守望。
      十四载田园清欢,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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