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三更执手,山海私语 夜太美,爱 ...
-
三更漏尽,军营万籁俱寂。
巡夜甲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凛冽夜风里,帐外火把噼啪轻响,映得厚重的墨色帐壁忽明忽暗。
燕儿守在外间偏榻,连日赶路疲惫缠身,此刻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安稳。
整座公主主帐,寂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极淡极轻的黑影,避开所有暗卫巡查轨迹,无声无息掀开门帘缝隙,躬身入内。
步伐轻得像落雪,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唯有满心压抑数年的缱绻温柔,裹着边关十五年黄沙风霜的沉敛,一步步走向里间卧榻。
金晨褪去了白日里君臣疏离的铠甲锋芒,一身素色劲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在昏暗夜色里柔和得近乎破碎。
他立在榻边,静静垂眸望着榻上安眠的少女。
三年未见,岁岁隔山海。
她长于深宫,养得一身清贵傲骨,哪怕一路风尘仆仆、带伤奔波,睡颜依旧恬静雅致,眉眼清丽如当年京城初遇的稚童模样。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了她这些年从未真正安稳过的心绪。
李一桐并未真的深睡。
在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靠近帐内的刹那,她紧绷了三年的心弦,便轻轻颤了一下。
熟悉的松木冷香,混着边关风沙与淡淡硝烟的味道,是她十五年来,午夜梦回无数次贪恋、又无数次忍痛割舍的气息。
她闭着眼,长睫轻颤,心口滚烫酸涩交织,指尖悄悄从被褥里探出来,轻轻悬在半空。
下一瞬,骨节分明、带着薄茧与沙场风霜的大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相触的刹那,十五年所有的疏离、误会、冷战、对峙,尽数在这无声相握里轰然崩塌。
指尖相缠,十指紧扣。
帐内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李一桐脑海里,骤然翻涌回十五年前,那个荆礼前夜,也是这样寂静的深夜。
彼时她尚未及笄,是整个大胤最娇贵、最万众瞩目的太子女,是父皇捧在掌心、注定执掌天下的九五凤主。
而他,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少年郎,金家嫡子,五岁入宫伴读,陪她长大,伴她诗书,随她嬉闹,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偏爱、唯一依赖、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日夜色与今夜相似,星河垂落,晚风温柔。
她偷偷翻出太子宫院墙,踩着月色潜入将军府,闯开他的书房,红着眼眶质问他。
那时的她,年少骄矜,满心纯粹情爱,不懂朝堂险恶,不懂帝王权术,不懂世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真龙唯帝”。
她只知道,他们青梅竹马、情根深种,是全京城公认的天作之合,是注定相守一生的人。
她攥着他的衣袖,眼底含泪,字字委屈:
“金晨,你忍心吗?我们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异地相望,不得相守,甚至连见面、连说话、连亲近,都要受制于君臣礼数、受制于朝堂流言。你真的甘心?”
彼时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身着一袭青衫,早已褪去稚童青涩,初具日后名将风骨。
他垂眸看着泪眼婆娑的小姑娘,心口剧痛如绞,却只能压下所有温柔眷恋,字字克制、字字疏离,行君臣大礼。
“请公主以家国天下为重。”
一句话,硬生生隔开儿女情长,隔开岁岁温柔。
李一桐不肯罢休,执拗追问:“你明知不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可以一起周旋,一起制衡皇叔势力,一起说服朝臣,你不必以决裂为代价,不必自请入沙场苦寒之地!”
少年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楚与深情,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末将不能让公主冒险。”
这世间所有滔天风雨、权谋算计、刀枪剑影、世人非议,他宁愿自己一力承担,宁愿背负污名、忍受离别、远赴边疆,宁愿让她恨自己十五年,也绝不肯让半分黑暗沾染她分毫。
那时的她不懂。
不懂帝王忌惮,不懂功高震主,不懂皇叔狼子野心,不懂朝堂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金家与太子女两败俱伤。
可如今,时隔十五年,历经朝堂对峙、人心险恶、步步为营,她终于彻底懂了。
他留在京城,便是众矢之的。
皇叔一脉把持半数朝政,信奉男子为真龙正统,绝不允许女子登基、绝不允许金家拥兵辅佐女帝。
只要金晨一日留在京中,那群老臣、宗室、皇叔,便会日日借由“金家拥兵干政、外戚专权、祸乱朝纲”攻讦她,步步紧逼,蚕食她的储君之位,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暗下杀手。
他以一己之身,背负所有骂名、所有决裂、所有疏离,远赴边疆,自毁情爱名声,投靠皇叔势力,接手天下楼,暗中培植势力。
看似与她反目、与朝堂对立,实则是为她劈开一条通往至尊帝位的坦途。
他在暗处,替她挡尽风雨,扫清障碍,制衡宗室,压制权臣,十五年沙场浴血,换来她在朝堂稳稳立足、步步掌权。
指尖相握的温度滚烫,拉回李一桐纷乱的思绪。
她微微用力,收紧指尖,反手牢牢攥住他的手,不愿松开分毫。
黑暗里,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隐忍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尽数翻涌。
她微微抬身,不顾手臂未愈的伤口疼痛,倾身靠近。
呼吸相缠,温热相融。
隔了十五年山海、十五年误会、十五年两两煎熬的唇,终于在寂静深夜里,紧紧贴合。
初时轻柔试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带着久别重逢的酸涩,带着不敢触碰的缱绻。
而后积压十五年的思念、隐忍、深爱、煎熬、愧疚,尽数汹涌而出。
唇齿纠缠,难舍难分,岁岁相思,一朝得偿。
帐外夜风微凉,帐内温情滚烫。
这十五年,她在深宫步步为营、隐忍蛰伏,以太子女之身周旋朝堂、制衡宗室、参本朝臣、稳固权位,看似清冷孤高、杀伐果断,实则夜夜念他、年年盼他。
这十五年,他在边疆黄沙浴血、九死一生,以叛离爱人、背负骂名之身,暗中布局、培植势力、清扫隐患、守住国门,看似冷心冷情、铁石心肠,实则岁岁护她、念念皆她。
无人知晓,这对天下对峙、朝野割裂的君臣宿敌,早已心心念念、双向奔赴十五年。
良久,唇分。
金晨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紊乱,嗓音沙哑破碎,藏着十五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低低唤她,一声又一声,缱绻入骨,温柔到卑微:
“雪儿……我的雪儿。”
李一桐微微仰头,受伤的右手轻轻抬起,不顾伤口撕裂的隐痛,软软环住他的脖颈,将人牢牢锁住。
她嗓音轻颤,带着哭过的沙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再陪我一会,别走。”
简单五个字,压尽十五年所有孤独、所有煎熬、所有遥遥相望的苦楚。
金晨心口一溃千里,再也撑不住白日里所有的冷静克制、君臣疏离。
他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极尽温柔,小心翼翼避开她手臂的剑伤,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胸膛宽阔温热,带着沙场独有的安稳力量,隔绝世间所有风雨寒凉。
他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萦绕着她清浅的发香,是他十五年黄沙梦里,唯一的救赎与念想。
“不走。”
“今夜,不走。”
字字呢喃,句句深情。
十五年隐忍,十五年伪装,十五年疏离,十五年相思。
今夜无人窥探,无君臣礼制,无朝堂纷争,无世人眼光。
只是金晨,只是李一桐。
只是一对相爱经年、被迫分离、两两煎熬的有情人,在千里边疆的寂寂军营里,悄悄相拥,私守一夜温柔。
夜色沉沉,星河迢迢。
世间风雨万千,此刻都抵不过怀中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