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棠成长记》唯有清枫

7、第 7 章 上山

　　“回来了，泊舟没留你吃晚饭？”张月环走出堂屋，便拉着颜沐棠的手，“怎么这么冷，快进去烤烤。”
　　“娘，不冷。”
　　“怎么不冷？”张月环往颜靖辞的方向喊了一句，“靖辞，将奶奶的手膏拿出来，给小姑姑涂些。”
　　颜靖辞从兜里拿出手膏，跑了过来。
　　“小姑姑，我来涂。”
　　“好，靖辞，谢谢你。”
　　颜靖辞打开瓷盒，将手膏用小手使劲掏了一坨，胡乱抹在颜沐棠手上。
　　“你这样涂，奶奶的手膏只能用几天。”张月环说完，从颜靖辞手中拿了过来，“来，娘给你抹上，你自己搓搓。”
　　“泊舟怎么没留你吃晚饭？”张月环继续问道。
　　“他有事，去王朝城了。让我有空去他那里誊抄话本。”
　　“他让你去誊抄话本？”张月环看着有些不相信。
　　“嗯，他知道我字写得好，刚好他想找会写正松体的人。”
　　“哦？他还知道你字写得好。看来你大哥没在他面前少说，这事他做得不错。”
　　“娘，大哥还没回来吗？爹呢？”
　　“你爹同隔壁张叔喝酒去了，你大哥回屋换衣裳了，今天沾了一身枯草。”
　　“嫂嫂帮忙煲汤去了？”
　　“嗯，她说她的汤，比张婶煲得好。等她好了，就开饭。”
　　“对了，明天一早，泊舟让我去东街看看薛家用阳吸木做的笔。听说上面刻着南疆古物。”
　　“哦，既然他托你，你就去帮忙看看。叫小莲早些准备。”
　　“小莲？她要是听到帮泊舟选笔，怕心思都飘了。我喊了柯萱……让她安排马车，明天一早来接我。”
　　“柯萱？她一个人在家，药铺不忙？”
　　“有掌柜在，她只需要交代一声就好。”
　　“也好，柯萱见识多，说不定能帮你拿主意。”
　　颜沐棠见颜沐江往堂屋走来，她默默坐到了位置上。
　　“哎呀，沐江，这次请泊舟来开礼，你真正请得好。”张月环笑着说。
　　“哦？那当然，他难请呢。在东林镇住了六年，第一次参加开礼。听说之前在王朝城就有人想请他，但没请动。”颜沐江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他在王朝城也有名气？”张月环直接在颜沐江旁边坐了下来。
　　“很少人知道，他是皇家书院院长的独子。不愿背着祖上的荣耀，所以搬来了东林镇。”颜沐江敲了一下桌子，“我也是今天才听鹤颜书院的人说的，要不是说到他来开礼，估计人家也不会搭话说这些。”
　　张月环凑近听着，随后说了句：“那一定没假，都知道皇家书院的夫子，多数都是从鹤颜书院出来的。”
　　“更稀奇的是，吏部尚书是他爷爷。但他爹，尚书最小的儿子，也不愿意提起。”
　　“妈呀，沐棠，……看来娘之前要求你好好写字，是没错的。”张月环拍手笑了起来。
　　颜沐江将食指放到嘴边：“嘘，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娘你不要到处嚷嚷。”
　　颜沐棠扯出一个笑，没接话。
　　“娘，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我在旁边都听到了。”陈知纹端着汤，进了堂屋。
　　张月环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我们在说泊舟。”颜沐江接过陈知纹手中的汤，放到桌上。
　　后面的丫鬟婆子将碗碟一一摆好，等菜齐后，一家人吃了起来。
　　等丫鬟婆子退下，陈知纹又问：“泊舟？那砚台他不喜欢吗？”
　　“不是，今天才得知泊舟的身份，能请到他，是珠蔓的福分。”颜沐江将关泊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可不是，他还让沐棠去帮忙誊抄话本，你说我该不该高兴？”张月环这才开口。
　　“娘，誊抄话本好，看来沐棠的字入了他的眼。”陈知纹盛了碗汤放到颜靖辞面前。
　　“跟你们说不懂，吃饭。”
　　张月环放下汤碗，夹一夹子菜，吃起来。
　　颜沐棠看向陈知纹，摇了摇头。
　　陈知纹拿着筷子，凑在鼻子上，没有笑出声。
　　桌上各自吃着饭，都没再说话，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颜靖辞喊奶奶夹菜的声音。
　　颜沐棠吃完饭才觉得有些累，和几人打完招呼，便回了晨光院。
　　她进了屋，小莲准备来帮她梳洗。
　　“小莲，你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太太知道会责罚我的。”
　　“她不会知道，你那话本不是没看完吗？回房看话本去。”
　　“小姐，真的可以吗？”小莲将水盆放在洗脸架上。
　　“当然可以，我几时唬过你。”
　　“那我再给火盆添些炭，今天更冷些。”说完便走到火盆边。
　　“嗯。”
　　小莲放好炭，出去时，将门带上。
　　颜沐棠走向洗脸架，自己拧帕子，洗漱起来。
　　这一晚，颜沐棠睡得很沉，第二日早上醒时，天已经大亮。她翻身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稍暗些的衣裳，穿好。
　　她打开门，唤小莲送热水。等小莲将水倒在盆里后，她已经将头发梳好，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虽然只是简单挽了个髻，但好歹挽好了。她插上发簪，走去洗脸架。
　　去堂屋吃完早饭，她便说要出门。颜有志正想说什么，张月环拉住了他的手，还使了一个眼色。
　　颜沐棠见他们那样，抬手做了一个离开的动作，便出了堂屋。
　　她出了大门，一眼看到白家的马车。她直奔马车，她上不去，便唤阿福帮忙拉一把。
　　阿福拉着她的手腕，带上马车。
　　她进到马车，卸下了披风。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巳时才出来。”
　　“也快到巳时了，华君大哥你久等了。”
　　“我也才刚到一会儿。”
　　颜沐棠见他今日脸上柔和了许多，心想，看来之前是自己误解了他，还以为他是个冷冰冰的人。
　　“华君大哥，选到薛家的新笔了吗？”
　　“嗯，选了几支其他的，到时候再去选些纸带回去。”
　　“我们颜家新出了颜宣纸，如果作画，很合适。”
　　“好，我什么时候去看看。”
　　“年前会开售，你暂时不会回树坡镇吧。”
　　“不会，还有些其他事情。”
　　颜沐棠觉得马车没动，才想起没让阿福走。她起身掀开门帘，让阿福驾车。
　　她刚进车内，车动起来。一个踉跄，她差点撞到车壁上。好在林华君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得狼狈。
　　等她站稳，林华君松开手，她扶着车壁，在他对面坐下来。
　　“华君大哥，多谢。”
　　“嗯，下次先稳住再往里走。”
　　颜沐棠点头，往后坐实，将披风放好后，余光见林华君正看着门帘，她轻咳一声。
　　林华君没看向她这边，依旧看着门帘。
　　她一只手捏着披风，抬头问道：“听闻伯母梦源不稳？”
　　“有时候，会做噩梦。有时候，整晚睡不着。”
　　“我小时候也会做噩梦，去安梦司看过。他们给了建议，便去白家药铺买的臭岩骨，拿回来和甘蔗熬，做成糖，我当零嘴吃。没吃多久，后来便不怎么做噩梦。”
　　“哦？臭岩骨和甘蔗做的糖？”林华君一只手放到车席上，看向她。
　　“嗯，不甜，有些像鸡肉的味道。”
　　“东林镇的人，都会去做那样的糖吗？”
　　“那倒不会，臭岩骨有些贵，还不好买。也不是每次都能买到，所以我又去山上泡温泉，也是用白家的药材。”
　　“你说小时候？是不是七八岁的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你母亲也是那个时候会做噩梦的吗？”
　　“嗯……”
　　颜沐棠见他没有再说，也没追问。马车里安静下来，她靠着车壁，忽然想起，就是那时候，姐姐带着自己去白家药铺，认识了姐夫。
　　每次去药铺，姐夫都在。现在想想，是姐夫在等姐姐，毕竟药铺里有掌柜和伙计，他不必经常往那里去。像柯萱，也只是冬天的时候在药铺的时间多一些。
　　“沐棠。”林华君将一包东西，递到她面前，“这里有些糕点，柯萱准备的。”
　　“哦？她还跑去袁记买的。”颜沐棠接过，看着熟悉的油纸，“我昨天都忘记买一些。”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叫的是“沐棠”，不是“沐棠妹妹”。
　　但她没抬头，只把油纸又捏紧了些。不过片刻功夫，她打开拿一块出来。
　　她将手中的油纸递给林华君：“华君大哥，你也尝尝，袁记的糕点都很好吃。”
　　“好。”林华君从油纸里拿出一块，没有接过油纸。
　　颜沐棠见他没接，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她侧身吃起来，余光瞟见他也在吃，见他快吃完，她又将拿着油纸的手，伸过去。
　　“我尝一块就行，你自己吃。”林华君推了下油纸。
　　颜沐棠转过身：“有不同的口味，或许你会喜欢其他味道。”
　　“刚才那块的味道，我就很喜欢。”林华君看向她，“如果再吃其他的，也不会觉得有第一块好。”
　　她本想再看看油纸里有没有刚才他吃的那种味道，但见他看向自己，她赶忙别开眼，低头吃起来，慢慢将手收回来。
　　颜沐棠吃完一块后，又吃着其他味道。好像他说得对，第一块的味道确实最好。可她又想，如果第一块是其他味道，或许她也会觉得那种最好。以前她从没注意过，若不是他方才那句话，她也不会细想哪一块味道最好。
　　颜沐棠又吃了两块，将油纸包好，准备起身，将油纸放到林华君旁边的盒子里。
　　“给我。”林华君伸手。
　　颜沐棠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差点不敢呼吸，脸一下子就热起来。
　　“我……我来放吧。”颜沐棠收回目光，侧脸看向别处。
　　“山路不稳，你过来容易踩到火盆。”
　　颜沐棠想到上次，她也没再坚持，将油纸递给他。
　　他接过的时候，她碰到了他的手指。虽然只是轻微接触，但她明显感受到温暖。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将头伸出窗外，让冷风帮忙把脸凉下来。
　　她听见林华君关盒子的声音，她希望他不要往自己这边看。她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她感到有些凉的时候，她放下窗帘，往旁边挪了挪坐，闭眼靠着车壁。
　　阿福扬鞭抽马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起，马车内偶尔也有火炭脱落的声音，还有林华君添炭的声音。
　　颜沐棠坐得有些僵，她想动一动，但怕又看到他的眼睛。她闭眼转头，立刻伸手掀开窗帘，看向外面。
　　山越高，雪越大，已经快到山中岔路口，路上有了薄薄的一层雪。
　　她放下窗帘，扫了他一眼，他也正看向外面。
　　她盯着对面，轻轻动了动脚腕，又扭了扭肩膀。
　　她见他头快转过来时，低头看向火盆，轻声说：“岔路口过去，就不远了。”
　　“听说用阳吸木做笔墨的薛老爷，也时常来山上泡温泉？”
　　“嗯，我还碰到过几次。”颜沐棠将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腿上，看向他。
　　林华君没有接话，过来片刻才说：“东林镇就是好，还有温泉。”
　　“是呀，镇上东街还有几家私人的温泉小院。”
　　“你可知是否有哪家准备售的？山上还是有些远。”
　　“郑家是不可能出售的，王家一家人现在住在里面，应该也不会出售，李家更不用说了，王朝城的贵人，有时候就去那里。其他的温泉小院，没这几家好。所以我爹娘才一直在山庄里给我租着温泉小院。”
　　“如此说来，想要在东街有温泉小院，还是难事。”
　　“是呀，不然我也不用每季都跑上来。”颜沐棠心想，该带着小莲，先泡两天，再回去，免得年前还来。
　　“有效果就好，总比我们树坡镇没有温泉强，母亲都是靠去安梦司调理梦源。”
　　“去安梦司调理也挺好，只是经常睡不好，做噩梦，得有专门的使者负责，他们人手也不够。”颜沐棠想起小时候去安梦司，有时候要等许久，不知道现在好不好一些。几年前安梦司说她梦源完全没问题，她就再没去过。
　　“你小时候没少等吧？”
　　“还好小时候不懂事，那些使者哥哥姐姐，将安梦丸骗我当糖吃。”颜沐棠撅着嘴说道。
　　林华君低声笑了一下：“他们也是为你好。”
　　颜沐棠见他眼中的笑意，心跳停了几拍，她稳住呼吸，偏头看向门帘。
　　没想到他听到自己的糗事，居然笑了。她想，他或许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吧。可他那声笑，又不像是在笑话她。
　　正想着，马车跳了一下，她弹跳起来，慌乱中伸手去抓，却抓到林华君的小臂，而他另一只手环住她，抓住她的肩膀。
　　马车继续颠簸着，林华君将她稳住，她只好去抓他的衣裳。他慢慢把她送到车席上，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手一直在她肩上稳着。
　　颜沐棠本不想再抓住他的衣裳，但看到火盆里的炭都差点抖出来，糕点也从盒子里颠出来，在地上跳。她只好双手松开一点，抓着他的衣袖，尽管自己需要压着呼吸，耳朵也热得像烤着火。
　　马车终于正常行驶，林华君这才起身。
　　她捡起地上的披风，拍了拍，放在旁边。
　　林华君则把糕点收回盒子里，放到一边。
　　“看来你上山来泡温泉，也要吃颠簸的苦。”
　　颜沐棠以为到温泉山庄前，都不会再和他说话，但她听到他先开口，自己也想将刚才的事，只当做他帮了自己。
　　“可能最近去山上的马车多，又下雪，路被压烂了。”
　　颜沐棠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待会我和阿福一起先进去，你进大门后直接往前走，见到一个八角亭，往右，一直走到头，再往山上走。我让阿福在小院门口等，那间温泉小院叫‘愿梦’。”
　　“好。”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来。
　　“沐棠小姐，温泉山庄到了。”
　　林华君先走出去，颜沐棠披好披风，出了马车。
　　林华君依然在车边等着，见她出来，他伸出手。
　　她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