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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书阁 没想到重活 ...

  •   韩时攸沿着抄手游廊往瑶光院去。沿路的婆子丫鬟见了她,都只躬身福一福,没人上前通传。
      她刚踏过月洞门,正屋 “哐当” 一声脆响,像是瓷盏砸在砖上,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混杂着玉器滚落的声音。
      韩时攸脚步一顿,顺势往廊下桂树旁退了半步,指尖轻轻搭在廊柱上。
      屋里昭宁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支开的窗棂里传出来:
      “不过是个守寡的老妇胡搅蛮缠,皇帝舅舅竟真要为她压下我的册封圣旨!”
      韩时攸一振,皇帝真压下了封昭宁为郡主的圣旨!
      又是一声闷响,想来是那方青玉笔洗也摔了。
      石嬷嬷劝慰声紧跟着响起:
      “我的好县主,小声些!仔细墙根有耳!大理寺的人脚程太快,方才已经传了信,把西皇庄的刘婆提走问话了。”
      “一个贱奴出身的老东西,竟坏我的好事!”
      昭宁像是掀了整张茶案,碗碟碎裂的声响连成一片,即便隔着三四丈远,韩时攸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怒火。
      怪不得一路走进来不闻人声,原来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敛声屏气候在廊下檐角,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派个人去灭了那贱奴的口!”
      闻听此言,韩时攸指尖微微一蜷,她早料到昭宁狠戾,却仍有一瞬的寒意。
      “县主息怒。毕竟沾了人命,又擂了登闻鼓直递御前,官家怕是要着人彻查。”
      “彻查?有什么好查的!一个下贱奴才的话也当得真?我看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存心跟我作对,要毁了我的册封!”
      “够了。”
      一道自带威压的女声响起,满屋子的声响顿时都熄了。是端和长公主。
      “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真要让满园子的人都听见,看咱们公主府的好戏?”
      “母亲,你去跟皇帝舅舅说,这旨今天不下,明天一定要下。他可是答应了的,君无戏言。”
      静了一会,只有蜜蜡佛珠的捻动声响。
      “礼部的仪注,压下了。陛下说‘且看大理寺’。”
      “那要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姜家的案子有个了结。”
      昭宁的声音又扬起来:“姜家那个老婆子,三十杖都挨了,还能熬几天?一条老命。”
      “不是三十下,是十下。陛下念姜将军是为国捐躯,免了姜夫人二十杖。”
      “呼啦啦”又是一阵摔砸声响。
      韩时攸立在原处,指尖慢慢摩挲着锦帕的绣边。
      册封的事,到底是悬了。
      这一步棋,总算是落准了。
      也只能算第一步。昭宁终究是长公主的掌上珠,金尊玉贵,姜琬的事见不得光,断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论对错。旁人便是隐约听见些风声,也只会更惧她的手段,断不会因此看轻半分。
      她心里清楚,长公主手眼通天,少不得要全力斡旋。昭宁吃了这么大亏,更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呢?路还长着呢,慢慢来。
      她抬手,轻轻拂去裙边的花瓣,退出了瑶光院,像自己从没来过一样。
      园子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她却抬步往府邸的西北角走。
      沈灵悦有侯夫人照拂,此刻多半在水榭听戏,无需她挂心。
      后园她不想去,去了难免遇上赵家姐妹这类旧识。前世她被昭宁当枪使,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少,凑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应酬。
      倒不如去藏书阁。
      说是阁,其实是一栋两层的木楼。
      楼里从《四库》到佛经道藏,从兵法舆图到前朝的稗官野史,样样都有存。据说是长公主将自己在宫里的书都搬了来,又添了历代搜罗的珍本,才兴建了这座书楼。
      这地方平素少有人来。世家女子来公主府不是来读书的,是来结交的。
      韩时攸前世闲时常来,不只是常被派来替昭宁取书,寻曲子谱子,她也会翻看《妆台记》《百香谱》这类书。倒不是她爱看,而是想从书中琢磨出新的妆面和香膏,好讨昭宁的欢心。
      自己惦记了好几年的《宏生九笺》,反倒始终没腾出工夫好好翻一翻。
      今时不同往日。
      管藏书的李嬷嬷正打瞌睡,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她,只坐在窗下颔首行了个半礼,笑着道:“韩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怎么得空?”
      “后园那边贵人太多,我凑不上前,倒不如来嬷嬷这儿躲个清静,顺道讨口水喝。”
      李嬷嬷便也不再多问,只“哎”了一声,将桌上一只青瓷小炉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那感情好。姑娘自便,老身眯一会儿。”
      韩时攸谢过,抬步入内。
      她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书,走到窗边的暖榻边坐下。
      《宏生九笺》写的是四时幽赏和园居陈设的闲事,是她从前最眼馋的无用之书。
      那时候总暗地里想,等他日嫁了人执掌中馈,定要置一套齐整的园居器物,依着书上的法子细细排布,叫院中四时皆有景致,也算圆了自己这点闲心。
      没想到重活一世,最先得偿所愿的,竟是这么一件小事。
      在她餍足于书中时,却不知二楼的雕花明窗,康王李恪正在看她。
      这是他第三次遇到她。
      第一次在静安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第二次在听雨阁。
      只是每一次遇见,她似乎都不一样。
      第一次隔着屏风,只觉此女说话声调好听,如过涧泉水。即便连她一句没头没尾的“离魏昭远些”,他听着也不觉得唐突。
      第二次见到本人,才知她竟还有倾城之色。他本是久不履尘的人,还是不觉多看一眼。
      倒是这一次,安安静静看她坐在日光下翻闲书,倒比前两次加起来,更让他移不开眼。
      风来带来一朵金桂,落在她的肩头,她不掸,反拈起花,放在指间转了转,轻嗅花香。
      这一刹那,恰如宋人院本里的秋庭嗅花图。
      李恪靠在窗框上,看着看着,手指轻轻动了两下。
      瑶光院。
      昭宁坐在交椅上,已没了方才的气急败坏。
      她在等审问结果。
      没多会,石嬷嬷过来回禀:“查了一圈,没头绪。姜家那封信是匿名的,用的就是寻常油烟墨,封套也是市面上随处能买的。”
      昭宁抬眼睨她:“就没旁的线索?我就不信,平白无故能冒出这封信来。”
      “老奴已经把这几日近身伺候的小丫鬟和外院跑腿的婆子都审了一遍。县主疑心的那几位:陈家二姑娘、平郡王家的县主,还有卢家那边的人,都挨个核对过踪迹,她们要么有婆子陪同赴宴,要么一直待在夫人跟前,完全没有机会撞见咱们带走姜琬。倒是秦大姑娘,当时是和县主您在一起的。”
      “不会是她。”昭宁语气笃定:“秦穗跟我是一条心的,当年姜琬那桩事她也没少出力。事情真闹大了,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那还真查不出会是谁,有如此胆大包天,敢坏县主的好事。”
      昭宁火气忽涨,扬手就把手边茶盏扫了出去。
      “一群没用的东西!查来查去一点影踪都查不到,合着本县主就白白被人摆了一道?”
      长公主扫她一眼:“嚷什么。越慌越让人看笑话。”
      昭宁咬着唇,悻悻地别过脸。
      她闷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扫了一眼屋角:“韩二呢?怎么半天不见人。”
      旁边站着的小丫鬟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回县主,韩姑娘与沈姑娘一起逛园子去了。”
      “又是沈姑娘?” 昭宁皱了皱眉。
      石嬷嬷在旁迟疑了一下,往前躬了躬身:“县主,说起来,老奴心里倒有个念头,只是不敢妄言。”
      “说。”
      “老奴是想,这事……会不会跟韩姑娘沾点边?”
      石嬷嬷觑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色,才道:“只是当年喂姜琬哑药的时候,韩姑娘不在府中。”
      说完又描补一句:“老奴也就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昭宁愣了一下,似乎从没往韩时攸身上想过。她歪着头琢磨了片刻,嗤笑:“她?就她那胆子?”
      她捻着腕上的东珠串子,语气轻慢:“今日你也瞧见了,乖得跟株没骨头的菟丝花似的,我说什么是什么,连句梗脖子的话都没有。从前还敢憋着气忍,如今倒越来越无趣了。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动我的心思。”
      长公主看向昭宁,淡淡道:“你啊,就是太拿表面当回事。”
      她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官。
      女官开口道:“不叫的狗才最会咬人。天天在你跟前转的人,听得多了见得多了,猜也能猜出几分。”
      昭宁脸色微沉,像是被说动了些,但转念又摇摇头:“不至于。她要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甘心在我跟前当差这么些年。”
      “是与不是,叫她过来问问便知。”女官道。
      “行,那就唤她来问问。要真是她,本县主让她生不如死!”
      昭宁发了话,底下人哪敢怠慢。瑶光院里的丫鬟婆子倾巢而出,四散到后园各处寻人。
      水榭、暖阁、□□、投壶场子,一处处问过去,连西侧制香囊的偏厅都找了一遍。
      园子里正说笑的贵女们见这阵仗,都悄悄收了声,猜着是县主又动了怒,这韩二姑娘恐怕是要不好过。
      台上的戏也没几个人真心听了。
      贵女们交头接耳。有掩唇笑的,有低声叹的,大半是等着看韩时攸的笑话。谁让她整日跟在县主跟前,占尽了风头,如今落了难,自然有人幸灾乐祸。
      斜侧席上,秦穗正拈着银匙拨弄盏中杏仁酪,对着身侧的韩妙音似笑非笑地低声道:“你看这阵仗,往日里县主跟前最体面的人,今日竟闹得满园子寻。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值得这样劳师动众。”
      韩妙音坐在她下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快意,嘴上却故作担忧地蹙了蹙眉:“许是二姐没敛好性子,惹了县主不快。她素来就是这样,在家张扬惯了,没个分寸。”
      秦穗嗤了一声,把银匙往瓷盏沿上轻轻一搁。到底是庶出的,只看得见姐妹间那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半分也摸不透里头的深浅。
      方才贴身婆子悄悄凑过来回了话,县主这通怒火,全是因登闻鼓那桩匿名信而起,正挨着个儿排查身边的人。韩时攸日日守在瑶光院,姜琬的事听了一耳朵去,难保没存了别的心思。真要是她捅出去的,这出戏可就有得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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