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浪浪噜

7、桂苑风波 她在县主面

　　两人说话间，上席的长公主已起身离席，一众诰命夫人、世家姑娘纷纷起身。
　　管事嬷嬷扬着声笑道：“后园金桂开得正好，府里备好了赏玩的场子。诸位贵人只管自在游玩，等日落风定，园子里还有烟火助兴。”
　　众人说笑着往后园去。
　　长公主对这同秋宴是用足了心思的，不仅在园子里沿□□搭了一溜卷棚暖座，地下还铺了绛色厚绒毡。
　　茶案条桌上摆的是内造的各色糕点，还有现蒸的蟹粉烧麦，热杏仁酪与桂花陈酿在铜炉上温着，雨前龙井、君山银针各色名茶都是能随取随用的。
　　里边一点空地上另设了投壶、双陆和弹棋的场子。
　　园子是直通西侧暖阁的，里头备了香粉绫罗与银剪绣绷，可描秋花图样，制桂花香囊。廊下备了银剪金盘，想折桂簪鬓的只管自取，手巧攒出花样的，还有宫里赏的攒珠桂簪作彩头。
　　夫人们三五成群，谈的是哪家的亲事，哪府的排场，声音压得低，笑意却高。
　　贵女们簇拥一片，簪花品茗，香风阵阵。
　　韩时攸牵着沈灵悦，步履慢而轻，像经不起风似地走在人群后边。
　　沈灵悦闻着满院甜香，小声道：“这桂花开得这样盛，我在河间府时，衙署后院也栽了两株银桂，从没见过开得这般密的金桂，风一吹竟像落金雨似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落在袖上的花瓣，又有些局促地垂了眼：“长公主府的园子，竟这样费心铺排。”
　　韩时攸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眼中带点怯意，放缓了声音道：“这些是前年从杭州移来的老桩，沿路铺了暖土护着根，才开得这样旺。你别总拘着，夫人们都顾着说体己话，没人盯着咱们。”
　　她目光扫过廊下摆着的银剪金盘，又道：“方才嬷嬷说制香囊的彩头是宫里赏的攒珠桂簪，你手巧，若有兴致，拣两枝开得匀的试试，得了彩头也算桩喜气。”
　　沈灵悦连忙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哪里敢和京里的贵女们抢彩头，能沾沾这满院香气就很好了。倒是韩姐姐生得这样好看，簪一枝金桂才相宜，我替你折一枝开得最盛的？”
　　韩时攸听得弯了弯眼尾，桃花眼漾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金桂太艳，压人。要簪也该簪银桂，清隽些，配我的云鬓才好看。” 说着又轻轻摇头：“罢了，今日是县主的场子。”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商议折桂花呢，原来是艳绝京城的韩二姑娘。我说沈姑娘，桂花哪配得了韩二姑娘。她最该配的是凌霄花。”
　　□□那头转过来三位姑娘，打头的穿一身蜜色缠枝菊纹通袖衫，鬓边簪着赤金桂叶簪，正是通政司赵家的三姑娘赵玉娆，身后跟着她两位嫡姐，二姑娘赵玉薇与大姑娘赵玉娴。
　　三人手里各拈了半枝折下的金桂，显然是刚从暖阁那边闲步过来，听见了沈灵悦的话，便停住了脚。
　　赵玉薇跟着搭了腔：“这凌霄花离了高枝便开不出花。”
　　赵玉娴不甘落下，把玩着手中的桂花，道：“说起来我方才在前厅还听见人说，县主把整碟银雪鱼都赏了韩二姑娘。这银雪鱼江南一年才贡几十尾，寻常四品官家都未必能尝上一口，韩二姑娘好福气，靠着县主的恩典，什么珍馐美味吃不上。”
　　“大姐这话就不对了。” 赵玉娆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点了点唇角，道：“人家靠的可不是恩典，是本事。县主一句话，韩二姑娘递话递得多利落，这样的得力臂膀，县主自然要厚待。”
　　她说的是上巳节探春宴上的旧事。那日赵玉娆出言拂了昭宁的意，昭宁当时没发作，转头就让韩时攸过去，当着一众贵女的面 “提醒” 她规矩不周，逼得她当众赔了罪。这事赵玉娆一直记恨在心，不敢怨昭宁，便把气都撒在了韩时攸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随即笑道：“我方才还看见韩家三姑娘了，穿一身石榴红裙子，跟在秦大姑娘身边，瞧着也体面得很。说起来也是奇了，往日里长公主府的宴，五品官家的庶女哪有进门的资格？如今倒好，姐姐在县主跟前当差，庶妹也跟着沾光混进来，莫不是韩家觉着，县主跟前伺候的缺份好，一家子都争着抢着要来？”
　　“三妹慎言。” 大姑娘赵玉娴假意斥了一句，唇边带着一丝讥诮：“人各有志罢了。只是姑娘家的，还是要守着本分，总做些跑腿递话的事，未免失了官宦人家的体面。”
　　这三姐妹，明里暗里都在骂韩时攸姐妹是攀附权贵的爪牙，放着正经姑娘不做，甘心供人驱使，连庶妹都跟着钻营谋好处。
　　沈灵悦捏紧帕子，数次想开口辩驳，又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韩时攸添乱，只不安地看向身侧的人。
　　韩时攸面上却一点恼色都没有，唇角噙着点笑。这三年里，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只不过，她在县主面前伏小作低是有所图，至于其他人，她可没那么好的脾性。前世没有，这一世更不会有。
　　她指尖轻轻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片桂瓣，动作慢而雅致。待掸干净了，才缓缓抬眼，收了浅笑，目光清冷地扫过赵家三姐妹。
　　“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家三位姑娘。怎么，不在暖阁里陪着夫人们描花样，倒躲在□□后头听人墙角？这就是通政司府里教出来的规矩？”
　　一听“规矩”二字，赵玉娆便想到了当日的难堪，面色登时难看起来。
　　不等赵玉娆发作，韩时攸又道：“银雪鱼是县主赏的，县主赏下来的东西，我自然受得。总比有些人，想凑到县主跟前端茶递水都没门路，只能背地里嚼舌根，要体面得多。”
　　她目光扫过赵玉娆涨红的脸，再补一句：“至于韩家的姑娘能不能入宴，一来有秦大姑娘作保，二来长公主府的帖子，接不接、准谁进，自有长公主和县主定夺。赵家姑娘要是觉着不妥，大可以去回了长公主，把我们姐妹赶出去。只别在这儿拿庶女身份说事，倒显得你们赵家，就只会拿身份压人，没点别的本事了。”
　　沈灵悦愣住了。她大概万万没想到，与她一直和颜悦色的韩姐姐竟生有一张这样的利嘴。
　　“你……”赵玉娆气得身体微微发抖，指着韩时攸半晌没说出话来。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真闹到长公主跟前去。
　　赵玉娴面色也不好看，却仍端着世家嫡女的架子，语气冷硬：“韩二姑娘好利的口舌。只是靠口舌逞凶算不得本事，日后山高水长，姑娘且自重吧。”
　　说罢，转身便走。赵玉娆与赵玉薇狠狠瞪了韩时攸一眼，也悻悻跟在身后快步去了。
　　见三人走远，沈灵悦才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佩服，道：“我方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怕她们不依不饶闹起来…… 韩姐姐，你也太镇定了，换作是我，早慌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韩时攸唇角微扬，眼尾弯成月牙：“这算什么。她们也就敢背地里逞逞口舌之快，真闹到台面上，比谁都惜脸面。你记着，京里的贵女圈子，向来是欺软怕硬，你退一步，她们便进一尺。”
　　沈灵悦怔怔点头，望着她艳丽的侧脸，只觉得她像秋露里开得正盛的拒霜花，艳得逼人，也韧得扎人。
　　见沈灵悦怔怔看她，韩时攸用帕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吓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花障那头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沿路说笑的夫人们姑娘们都倏地收了声，管事嬷嬷脸色微变，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
　　本朝宴席向来男女大防森严，这同秋宴也自有规制。男宾俱在前厅与外苑的松鹤轩和射圃一带活动，有诗会、投壶、比箭的场子。后园是女眷地界，隔着三道垂花门与满架爬藤花障，非有长公主传召，外男不得擅入半步。
　　“诸位公子留步！” 管事嬷嬷隔着花障福了福身，扬声笑道：“这边是内园女眷的地界，公子们怕是走错路了。”
　　园子里的贵女们早已纷纷敛了裙裾，退入沿路的卷棚暖阁。
　　丫鬟们动作麻利，次第放下半幅湘竹帘，隔着一层朦胧竹影，既挡了外头的视线，也不失礼。
　　韩时攸也拉着沈灵悦退到了就近的暖阁帘后。
　　外头一个男声笑着致歉：“是我们唐突了。方才内侍省送了陛下御赐的桂花笺与松烟墨来，长公主殿下命我们去前殿谢恩，底下小厮领错了路，闻着桂香便闯到这儿来了，嬷嬷恕罪。”
　　男子回话间，却有一个男子仍故意探过身来，眼睛往园子瞧了瞧。
　　身后一道玄色身影伸手拽了他袖口一把，声音沉冷：“周彦，回来。”
　　韩时攸退后一步，手下意识拉住沈灵悦的手腕。
　　周彦。
　　吏部左侍郎家的庶子。前世就是这个浪荡子，在昭宁授意下毁了沈灵悦的清白。长公主为掩人耳目，只把他远远打发出京做官，半分苦头没吃。沈灵悦却被逼得悬了梁。
　　沈灵悦察觉她手凉，悄悄握紧了她的手，小声问：“韩姐姐，你冷吗？”
　　韩时攸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妨事。”
　　外头管事嬷嬷笑着引了路，几道脚步声渐渐往花障外去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园子里才渐渐恢复了先前的说笑声，有人笑着打趣 “这些年轻公子就是毛躁”。
　　韩时攸缓缓松开捏成一团的帕子，她看向沈灵悦，认真叮嘱道：“京中宴席规矩多，往后再遇上外男误闯的情形，先避到帘后便是，别好奇张望，落人口实。”
　　“如果他硬闯呢？”沈灵悦问。
　　刚才那探身的男子，要不是后边的人拉他走，他恐怕还要往里走。
　　“那就高呼。”
　　“会不会有失礼数。”
　　“比起失礼数，好过污了清白名声。”
　　明明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沈灵悦无端从韩时攸口听出了愤恨。倒像是亲眼见过坏到极处的光景。
　　她心里虽有些诧异，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话牢牢刻在了心上。
　　韩时攸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句：“尤其是那个周彦，往后不管在哪遇上，都离得远些。此人最是轻浮无行，沾着了便甩不脱。”
　　沈灵悦虽不解缘故，却也乖乖应了。她本就是个心细的，瞧着韩时攸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便知这姓周的公子必定不是好人，暗自把名字记牢固。
　　正说着，侯夫人身边的赖妈妈来请，说水榭的《折桂记》开演了，侯夫人请沈灵悦过去西水榭听戏。
　　韩时攸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温声道：“去吧，跟着侯夫人最稳妥。我去县主跟前露个面，省得她又寻由头找事。等晚宴的时候，我再去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