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命祝》湖不意

3、必须生活在这里 陈嘉竹发现

　　“可是你要怎么去呢？”
　　陈嘉竹愣住了，她伸手指着影像里的姐姐，死死地咬着嘴唇：
　　“我听说州府有神庙，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神，那兴许去神庙就能找到入口。”
　　“小竹子，神庙不是现在的你能去的。”
　　四月鸟眨了眨眼，那幅景象便在空中散开，陈嘉竹还想留住，用手一抓，也只听见了皮肤相撞的声音。
　　“为什么，我不怕的，你知道我不怕的。”陈嘉竹牵起了镜先生的双手。
　　“我姐姐还这么年轻，生死簿上一定写的是她阳寿未尽的。”
　　镜先生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陈嘉竹的手上，两边嘴唇如同蝉翼一般交叠。
　　“镜姐姐，你和我姐姐是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希望她复活吗？”陈嘉竹听见自己牙齿发抖的响动。
　　“我比谁都想，可是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长乐看了这么久，大概也知道两人在讨论什么，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泪痕还若隐若现。
　　“先生，如果可以，您能帮助她吗？”
　　她的样子倒是十分恭敬，抬手相护，行礼，谦卑的语气，倒是一样都不落。
　　“小竹子，你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转世吗？”
　　镜先生轻轻撒开陈嘉竹的手。
　　陈嘉竹自然是没忘的，只是那个对等转生规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没有忘记。”
　　陈嘉竹用门牙磨着自己的食指甲，作出了沙沙声。
　　长乐摊了摊手，看着陈嘉竹：
　　“先生，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长乐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镜先生看了一眼长乐，浅笑了一下：
　　“长乐，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的打扮。”
　　长乐摇了摇脑袋，鼻头都皱了起来：“可是这和她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姐姐复活了，这个世界就要失去一个婴儿。”
　　陈嘉竹慢慢地说了出来，长乐瞟了一眼她，只感觉她的呼吸变得比先前沉稳些了。
　　镜先生没有否决陈嘉竹的话，她的目光一直在扶着她，长乐从来没有见过先生何时对一个人这般关心过。
　　她咂了一下嘴，手伸出去，没完全伸直，便又收了回去，背过身，低下了头。
　　先生说的话是不会错的，那自己前世就在另一个世界，自己死后也会变成对面世界的婴儿。
　　那时，应该就能看见自己的爹娘了吧！
　　镜先生还是没有回答，差不多就是彻底认同了陈嘉竹的判断了吧！
　　陈嘉竹紧紧攥着那只刚啃了指甲的手的拳头，眼白渐渐渲染上了红色：
　　“如果是这样，那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亲眼看见我姐姐转世成一个忘记了我和爸爸妈妈的人吗？”
　　陈嘉竹感觉自己都能听见自己那浓厚的呼吸声，呼吸中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哒哒哒哒”，出事的那天爸爸说妈妈当时正在切着菜。
　　“那我过来干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陈嘉竹这一声破嗓了，哭音沿着破的地方，喷了出来。
　　“如果能够再一次见到嘉然，你会满足吗？”
　　这么温柔的语气，扎在了陈嘉竹的身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姐姐，醒的时候，睡着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思念过度，不然也不会在灵堂上吧 。
　　也许穿越也是因为这个。她双手拳头攥到发抖，血红的眸子里的光是火光。
　　“嘉然走得太突然了，应该还有心愿未了，所以现在还没到冥湖，我们还有时间。”
　　镜先生用手指在桌子上随便画了几道，另一只手则托着自己的下巴，竟然轻声哼笑了一下。
　　“穿越到这里，并非是无缘无故，小竹子，你要好好去听姐姐的愿望。”
　　“怎么会…”陈嘉竹又想哭，哭声溜出来的时候，被紧紧咬着的牙关生生挡了回去。
　　头顶飘过乌云，给小院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光线变得暗淡起来，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手掌渐渐松开，绷着的身子，也松弛了下来，像成了一团泥，快要倒下，被长乐扶住了。
　　“如果能见到你姐姐一面，应该也不错了。”长乐犹豫了一会儿。
　　陈嘉竹直直地看着镜先生：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先在这里住下来，把外表打扮得和你们一样。”
　　镜先生叩了叩桌子：“嗯，既来之则安之，很好。”
　　“州府，那我也能跟着去吗？”一听到去州府，长乐都咽了一下口水。
　　镜先生嗔笑一声，脑袋直摇摆：“你爷爷那么多事，你不帮忙？”
　　长乐瞬间鼓起了双腮，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稍微出去一下，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李婶子和王婶子的事情，你不准备问我怎么办了吗？”镜先生头一歪，眼睛像只狐狸。
　　长乐“啊”了一声，刚才光顾着心疼陈嘉竹这个外乡人，都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她跑到竹墙，踮着脚尖往外面看，锣声沿着山坡跑了上来，耳朵动了一下：
　　“先生，官差好像在宣讲神谕了。”她扭头看向镜先生。
　　镜先生抻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双眼迷离了起来，
　　长乐有些着急了：“先生，难道我们真的要看着王婶子和李婶子被抓走吗？”
　　“官府做事，我也不好插手，但是放心，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镜先生目光挪到了陈嘉竹身上，陈嘉竹看着这眼神，不自觉打了一个冷战。
　　“神谕，就是那个栖缘神说的话吗？”她提了一嘴。
　　镜先生缓慢地点了点头，眼帘疲软地拉下一半：“嗯，管用的话多，废话也多。”
　　陈嘉竹鼻头陡然吸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这官府也管神的事情吗？”
　　长乐拉起了镜先生的袖子，委屈了起来：“先生，两个婶子就是争了几句口角，被抓走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陈嘉竹的眼神被她们吸引了过去，镜先生“唔——”了一声，手指碰了一下长乐：“长乐，去屋里把那套《八国游记》拿出来，递给她。”
　　长乐松开手，小跑回了竹屋，门摇着，吱吱作响，响完了，长乐抱着书，小跳了出来。
　　陈嘉竹接过长乐手中的那本藏青色的书，上面写着四个遒健锋劲的字——《八国游记》
　　翻开第一页，字迹却变得小巧娟秀了起来：“天上有八神，分别创造了八个国家，池橘凰闾擎兰绀伊，神守护国家和百姓，国家和百姓晓喻神的旨意，从此风调雨顺，生活富足。”
　　她看了一眼镜先生：“这是什么，小说？”
　　“你需要了解这里。”
　　陈嘉竹又随手翻了几页，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头上下点了起来，不过看到那句“敬神者神赏，不敬者神罚”的时候眉头又皱了起来。
　　“长乐说栖缘神很灵，能操纵气象，让粮食丰收或者减产。”陈嘉竹看了看长乐。
　　镜先生嗤笑了一声，眼睛里散着点点光芒。
　　“可是他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两个普通人吵架不放？”
　　镜先生忽然横了一眼长乐，语气变得略微严厉起来：“长乐，你告诉她的？”
　　长乐吓得连连摆手：“不是，我只是说栖缘神是无所不能的。”
　　镜先生叹了叹气，站起身来，四月鸟飞到了她的头顶，用喙梳理着头发。
　　陈嘉竹跟在她的身后，想问话，伸出手，却自己放了下去。
　　“你都这样想了，那你还相信他能复活嘉然吗？”
　　陈嘉竹哑然了，她现在已经是手足无措，周围绵延不尽铺开水波，一直到无限，波光粼粼，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但是正如我能来到这里，或许也会有奇迹发生也不一定。”
　　听完陈嘉竹的这句话，镜先生脸颊放松，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
　　“你先去和长乐家换一套衣服，然后再去听听神谕。”
　　“听神谕有什么用？你不是说都是废话吗？”
　　“嗯，不过听听对你了解这个世界还是有帮助的。”
　　陈嘉竹点了点头，初来乍到，暂时无法回去，也只能走一步开一步。
　　长乐带她绕了一条远路，那条路上稀泥有点多，又湿又滑，她跑急了，摔得裙子上面全是黄泥。
　　长乐伸出手将她拉起来，憋着笑：“看来你真的是个娇小姐，这都能摔。”
　　陈嘉竹死死咬着脸颊内侧的肉，盯着长乐看了很久。
　　“怎么了？还不让我说？”长乐抱着双臂，抿起了嘴。
　　半晌过去，陈嘉竹放松了面部，随意拍了拍身上：“没有，我们快走吧！”
　　长乐的家就在山脚，和其他村民的屋舍在一起，面前就是稻田，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台大水车。
　　房子是几间土坯房，上面用发黄的茅草盖着，门边的墙体都裂开了几道沟。
　　院子是用黄土糊着的石头垒起来的院墙。院子里有大树根和小树根做的桌子和凳子，桌面上放着一套陶土做的茶具，长乐倒出来的却是清水。
　　趴在院子里还有一只黄狗，长乐一进屋，它就扑了上来，长乐顺势抱住狗的脖子，耳朵不停揉搓狗毛。
　　狗叫了几声，像是快咽气一般，长乐才放过它，它又围着陈嘉竹犬吠了几声，陈嘉竹小腿一跳，跳到了长乐身后。
　　长乐拉下脸来：“老黄，以后她就要在家里住了。”
　　黄狗安静地离开，在屋檐下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来吧，我带你去换衣服。”
　　长乐的衣服都是麻布做的，她给陈嘉竹选了一套带淡红色的，腰带是绿色的。
　　陈嘉竹的头发被她绾了几圈，扎了一个丸子放在头顶中间，又随手从身边拿起一根木簪子，插进去，固定。
　　“行了。” 长乐咧着嘴看着自己打扮别人的本事，她把陈嘉竹拉到水缸那里，让她看着自己的倒影。
　　陈嘉竹看着水中的倒影，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像本地人了。
　　她掂量着手里那颗太妃糖，搓了好久，还是放进了衣服内侧。
　　“咕咕—”肚子叫了，长乐顺手从伙房拿出了一个饼子，递给了她。
　　“梅干菜？”陈嘉竹接过饼子，一口咬掉一半。
　　“这可是我留给自己的。”长乐一边说，一边给陈嘉竹递水。
　　陈嘉竹咽下去，饥饿被压制住了：“谢谢你。”
　　官差那边，还在对着全村宣讲神谕，等陈嘉竹和长乐赶到神龛面前的时候，已经聚满了人。
　　他们站得虽然站得很随意，只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圈，但是眼睛却始终盯着圆心的神龛。
　　连安静的泥土滚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两个妇女被五花大绑，跪在神龛面前不停忏悔。
　　嘴里念叨着自己罪大恶极。
　　长乐找到了孙若望和自己的爷爷，爷爷看了一眼陈嘉竹，只说不要让官差看见自己。
　　胖官差拿着短棍，扯着嗓子：“栖缘神让我们相互友爱，不要吵架，不要惹事，来年神才会降下更多的丰收。”
　　陈嘉竹只觉得自己进了一个教堂，周围的人都虔诚地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这里空气硬得像是石头。
　　陈嘉竹远远地瞧见了那个神龛，神龛里是一只石头雕刻的燕子，羽翼、双眼、鸟喙雕刻得栩栩如生。这时卷起了一阵风，石燕子振动翅膀，朝自己飞来，燕目锐利，那爪子马上就要抓到自己的脸了，陈嘉竹脚上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长乐，她是不是饿了，体力不好？”孙若望看了一眼长乐，长乐把陈嘉竹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嘉竹揉了揉眼睛，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羽翼扇动的回响还在耳道里回荡，可是那只石燕子还在神龛里。
　　响动还是引起了官差的注意，其中一名高个子官差走到他们面前，视线不停在他们身上来回巡游，最终还是停在了陈嘉竹身上。
　　“你是何人？户籍是谁家的？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陈嘉竹的食指弯曲着，像是抽筋了一般颤抖，嘴巴露出了一小口白牙，就忘记了闭合。
　　“官爷，她是我……”孙若望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嘉竹打断了，她学着长乐的样子，给官差行礼，语气礼貌了起来：
　　“那个石燕子就是你们的神吗？”她的手依旧颤抖着，指着那个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