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分之一》钦岫

2、相识 让它熟悉你

　　对上那直射而来的空洞眼神，惊惶的感觉压过风雪冲刷的疲惫，让许凝寒汗毛直竖，一阵寒风从身后钻入脖颈，他哆嗦了一下，原本迷糊的意识瞬间清醒
　　再次定眼看向桌上的毛球，白花花的一小团没有任何棱角，许凝寒关上大门，扫落头上的浮雪，暗自为刚才莫名的心慌而奇怪
　　也许他真该好好休息了
　　雏鸟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坐在桌上犹如一个精致的冰雕，许凝寒缓步上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靠近它，赤红的眼瞳中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你怎么上来的？”许凝寒蹲下身打量了下桌子的高度，又直起身比划了一下雏鸟的高度
　　一个桌子腿能顶五个它
　　许凝寒偏着头看它，雏鸟盯着他，缓缓学着他的动作歪着头，许凝寒试探着抬起手，但还没伸出多少距离，雏鸟全身的羽毛倏地炸起，呆木的瞳孔渗出危险的寒光，许凝寒见情况不好立马收回手，抬腿绕开桌子径直离开
　　他暗自嘟囔：“头一次使力气光换来几顿打”
　　雏鸟炸起的羽毛渐渐平稳，转过头看着许凝寒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发出细微沉闷的咕声
　　许凝寒从仓库选了些食材，再进入厨房，营地的汽化炉终于开始了它今天的头一次工作，从昨晚到现在，不是收拾鸟就是收拾屋子，他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幸亏组织在暴雪降下前刚补充过一次食材储备，不然许凝寒在处理好电力设施这种要命的问题后，还要绞尽脑汁思考吃饭这种更加要命的问题
　　在这种天气的雪山里，他就算西北风喝饱了都不会带回来一根毛
　　青菜包裹着油在锅中滋滋作响，升腾起一阵阵的热气，许凝寒用锅铲拿起一片尝味，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慢慢朝他靠近，他低头，正好对上雏鸟抬头看着他的目光
　　它站在许凝寒脚边，扭头打量了一下厨柜的高度，原本垂着的尾羽微微翘起
　　许凝寒脑中警铃大作，刚想张嘴制止，雏鸟瞬间从地面跳起，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结结实实地落到柜面上，将面上摆着的各种调料噼哩哐啷地碰倒一片
　　现在许凝寒总算知道这赔钱东西怎么上的桌子了，但他来不及算旧账，手忙脚乱地把炉火关上，又大手一挥将在一堆调料瓶间乱跳的雏鸟直接赶下去，扯着嗓子大喊：
　　“去！没有把你当主菜的兴趣！去！！！”
　　雏鸟经过了一晚的歇息，显然多出了许凝寒无法理解从哪来的牛力气，跟弹簧一样在地面和柜面间往返，不管人怎么赶鸟，它都会像牛皮糖一样继续粘上来
　　在它险些跳进锅里当加餐后，满头大汗的许凝寒忍无可忍，双手抓着它跟拎鸡仔一样直接丢出厨房，砰得一下关上门
　　做完这一切，许凝寒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想着终于可以不闹心了，但刚把被撞到的调料瓶扶正，门外就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仿佛夜晚急剧的寒风，裹挟走夜晚的宁静，将骤雪都变得更加猛烈，窗板砰砰作响，震荡的幅度让许凝寒感觉它下一秒就要被狂风撕裂
　　他打开门快步走出厨房，只见雏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梗着脖子哀鸣
　　许凝寒心头猛地一跳，以为这家伙趁他不注意吞了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但当他将雏鸟从地上抱起来后，原本的哀鸣声骤然归于平静，白色的毛团用头胡乱蹭着他的臂弯，鸟喙轻咬着他的指尖
　　“…？”许凝寒茫然眨眼，缓缓弯腰想把雏鸟重新放在地上，但还没等鸟爪着地，声嘶力竭的鸣叫声再次炸响，吓得许凝寒手一抖，慌忙重新将这个鸟型爆鸣器重新搂在怀里
　　“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看着雏鸟眯着眼睛赖在自己怀里，毛绒绒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许凝寒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圈，在心里疯狂重复
　　他自己找回来的，他自己找来的，他自找的
　　鉴于手上揣着一个离开他一秒都要濒死的鸡崽子，身后还摆着一个装着营地里最珍贵物资的铁锅，许凝寒想了一个折中方案，将外套半拉开，将雏鸟跟沙包一样直接揣进去，然后就继续打开炉灶拿起锅铲华丽翻炒
　　油烟倏地升到半空，许凝寒一边空出手来扇风，一边对雏鸟劝告：“受得了把眼睛闭上受不了麻溜走啊，我不管啊，你自己选的观景位啊，你自己选的啊”
　　雏鸟小巧的爪子抓着外套边缘，随着许师傅的动作晃来晃去，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发出闷闷咕噜声，没有挪动分毫
　　从烟雾缭绕的厨房将饭菜端上餐桌，许凝寒吃着饭，一边拿起对讲机给远在C区的林星亦传讯，外头风雪迅疾，在滋滋的静电声中，许凝寒无法判断林星亦是没收到信息，还是根本不想理人
　　但许凝寒这种闲不住的人根本不受影响，不管有没有回复，他隔三五分钟就要发出一条通讯，若不是坐在桌子上的雏鸟对他只看不理，他大底还要让它亲自叫两声给林星亦听听
　　在他不懈的努力下，终于等来了这位组织内最专业的生物学家的回应
　　“你真该给我支付费用去听你的那一堆废话”
　　许凝寒哎一声抗议：“别这样啊林兄，找你有正事啊”
　　对方回复得十分轻蔑：“你嘴里能提到的从来就没有正事”
　　“这次是真的！我真捡到了相当炮仗的东西啊，你不信我让它给你叫两声…啊！又咬我！！”
　　许凝寒追着雏鸟满屋乱跑，将他磨了许久才哄来的大生物学家直接晾在对讲机另一端，面对这种景况，林星亦十分平静，淡淡问道：“之前给你留的物种手册，你自己翻过一遍没有？”
　　“翻了，长翅膀的，带羽毛的，有尖嘴尖爪的都看过一遍了”许凝寒攥着雏鸟将它提起来，雏鸟炸成一个圆球，发出急促激昂的咕咕声，他无所谓，将雏鸟捧在手中掂了掂，补充道，“只有像的，没见到一样的”
　　“像什么物种？”
　　“记得模样不记得名字啊林兄”
　　“书翻出来，哪一页，指”
　　“就指吗？你之前不是说只有一本，让我长点心眼保存吗，什么时候跑去印了个副本？”
　　“不需要副本，你那本是我的幼儿启蒙读物，记不得内容是你的问题”
　　什么人，什么家庭，会拿200多页的物种大全当幼儿启蒙读物
　　许凝寒缓缓将雏鸟放回桌上，随后双手捧起对讲机，恭敬道：“亚里士多德大人，下次别这么看得起我，拿点你的婴儿早教读物给我行不？”
　　“我的时间有限，不像你有那跟野生动物打架的闲心”
　　“知道您事情多，我效率很高的”
　　在高效率的许凝寒一阵快速的翻找，还有一连串天花乱坠的描述之后，对讲机另一头的林星亦保持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在许凝寒以为信号断联对着对讲机一阵拍打时，林星亦愠怒的声音从传声筒扯出
　　“许凝寒，想耍人去找孙昭阳”
　　突然被指责的许凝寒惊诧地瞪大眼睛：“实在冤枉，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我完全在描述现实！”
　　林星亦冷笑：“你是说你在暴雪天挖出来的一只雏鸟，有黑翅鸢的眼睛，蛇鹫的头羽，冬季岩雷鸟的羽毛和一个跟破锣一样的嗓子？”
　　“是啊！”
　　“没有这种东西”
　　“你都没看见就说没有，有你这样搞物种研究的吗？求知精神这么弱的，就不能是没记录过的新物种什么的？”
　　“你哪次发现的‘新物种’是我给你的那本书里没有的？”
　　“这次真不一样！”
　　“我懒得在你身上消耗没必要的信任”林星亦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非要证明自己，雪停了自己带着你捡的那四不像滚C区来，我不会再往你那破河道上走哪怕一毫米”
　　“别这么讲我的营地，枯水期还是很好走的！”听到自己的驻守地被林星亦嫌弃，许凝寒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把坐在桌上的雏鸟都惊得抖了一下，但对方十分迅速的截止了传声，在一声尖锐的断连声后，通讯的另一端只传来滋滋的静电声
　　看着桌上翻开的手册，和手册旁静静坐着的雏鸟，许凝寒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轻抚着雏鸟的羽毛：“怎么办，恩斯特·麦尔说没你这种生物”
　　雏鸟微微偏着头，鸟喙在许凝寒指尖轻轻蹭了蹭
　　这次居然没咬他，看来他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凝寒就觉着不对劲，被这只完蛋玩意折磨这么久，仅仅只是不被咬居然就可以激起他的欣慰之情
　　要求是不是太低了些
　　越想越来气，许凝寒收回手，拿起勺子开始闷着头吃饭，雏鸟自然不理解此人态度为何骤然大转变，看着许凝寒将饭菜送入嘴中，赤红的眸子定了定，随后爪子支撑起雪绒的身体，慢慢踱步到菜盘边
　　许凝寒抬起的勺子顿住，他直起背，熟悉的不详感再次漫上心头
　　他的预感也没有被辜负，雏鸟站在盘沿似是思考了一阵后，随后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叼起一根青菜抬起头往嘴里硬吞，把许凝寒吓了一大跳
　　“诶！！！！松嘴！”
　　许凝寒直接将菜叶从雏鸟嘴里扯出来，看着那比雏鸟脑袋还宽的菜叶，许凝寒气得脑袋发昏：“好不容易让你从雪地捡了条命，因为被菜叶噎住又丢掉，你在下面让其他鸟笑话，我在上头被其他人骂死”
　　雏鸟面对他的震惊只是抖了抖羽毛，滴溜溜的眼睛看着许凝寒自己在那抓耳挠腮地发愁，他绕着桌子踱步了好几圈，才颤着手从碗里捻起几粒米，一寸一寸朝雏鸟挪过去，雏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小跳着靠近，伸着脖颈将米粒吞入嘴中
　　“你能吃？那你之前……？”
　　许凝寒皱着眉头沉吟，拿起对讲机又跟林星亦通讯：“卡尔·林奈先生，这世界上还有需要有示范才会进食的鸟吗？”
　　对讲机那端传来十分清晰的砰的一声，大概是摔了什么东西，林星亦嫌弃的声音紧跟而来：“跟你说过了没这种东西”
　　“还有，你还要拿几个生物学家的名字往我头上套？觉得自己很有文化？”
　　“哦，那倒没有，你都读书人家了，我在你面前耍什么指甲刀”许凝寒耸肩，又将几粒米喂到雏鸟嘴中，“所以你知道它是什么个情况吗，明明昨晚就算它扔米袋里都没兴趣，现在却一副递把勺子都能往胃里吞的样子”
　　“野外的鸟类突然进入一个新环境，因为警惕而不进食是正常现象，如果真按你判断，它一开始根本就没掌握进食这一项技能的话，那你大概率捡了一个弱智”
　　许凝寒打量了大眼圆睁的雏鸟两眼，肯定道：“那我应该是捡回来一个弱智”
　　“果然同类是…”
　　“好了好了，可以了”眼看林星亦要冒出一些让他很火大的话来，依然有求于人的许凝寒选择直接打断，“这鸟崽对我的态度一阵一阵的，我怕它之后又翻脸不认我，然后又跟冰雕一样不进食，有没有奇招？”
　　“有普招，给它取个名，让它熟悉你”
　　“这么简单？我叫它那么多次也没熟悉我啊”
　　“你自己说就这么一段时间给人家起了多少外号？要理解你在说什么都费劲，方法给你了，做不做随便”
　　“名字啊…名字”许凝寒垂眼端详着面前这一团白色羽毛，手指一抬，“叫铁柱吧，孙昭阳他二舅叫铁柱”
　　林星亦狠狠一噎：“能不能取个体面点的，你不怕把孙昭阳吓死？”
　　“那你二舅叫什么？你们读书人家的名字肯定体面”
　　“滚！”
　　林星亦直接关闭了对讲机，不想再听到其中传来的任何通话，许凝寒讪笑两声，用手撑着脸，偏着头静默着看着雏鸟梳理着自己剔透雪白的羽毛，对方也察觉到了这骤然的寂静，它倏地抬起头，但始终没把正面转向许凝寒
　　许凝寒眨眨眼，试探着用各种名字唤它，那小小的高傲头颅始终没有偏向他，还抖灰尘似得甩了甩，他懊恼地沉吟，赤红色悄悄地从羽毛间探出
　　望着那如潭水般神秘深遂的红色，一阵熟悉的寒风拂过许凝寒耳畔，亮光在眼中闪过，他轻唤：“103?”
　　雏鸟利落地转过头，喉咙传出有些欢快的咕咕声，许凝寒微张着嘴，惊诧确认：“E103?”
　　E103站起身，尾羽微微颤动，整只鸟蓬成了一个圆润的球，许凝寒看着它在眼前欢欣地跃动，呢喃：
　　“好吧，这可真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