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取珠   小枝把 ...

  •   小枝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回头看了小玉一眼。
      “姐,我就这么带他去?”
      小玉坐在轮椅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头也没抬:“药箱里那几包东西还没验明白,放出去万一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一条自己送上门的鱼?”
      “你就不怕他半道上把我卖了?”
      “他要是想卖你,昨天巷子里替你挡那一匣子的时候就把你卖了。”小玉抬了抬眼皮,“管他图什么,至少今天他不想你出事。够用了。”
      小枝嘀咕了一句“你倒是放心”,挎着篮子出了门。
      谢无衣已经蹲在后院门口等着了。今天换了件更旧的灰短褐,药箱背带断过一截,用麻绳重新系了个扣,歪歪斜斜挎在肩上。他嘴里叼着半块烧饼,看到小枝出来,三口两口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笑得眼睛弯起来。
      “姐姐,咱们去哪儿?”
      “福昌当铺。我姐说那老账房腿上毛病不轻,你去给他瞧瞧,诊金我出。”
      “好嘞。”谢无衣背好药箱跟上,走了两步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姐姐,那老账房脾气好不好?上回我给人看诊,那人嫌我药苦,差点拿扫帚打我。”
      “少说话,多笑。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最会笑了。”
      小枝心想,你确实会笑。
      福昌当铺辰时刚过就开了门。小枝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账房,铜腿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左手压着块铜镇纸,右手边搁着算盘,旁边立着个缺了嘴的茶壶。小枝扫了一眼柜台侧面的蓝布帘子,换过了,昨天那块颜色浅,今天这块深一些。帘子后面那道小门她昨天踩点时确认过,铜环左转三圈。
      她心里记了一笔,面上笑着走过去。
      “陈账房,忙着呢?”
      老账房抬头,从镜框上方看她:“枝娘子今天又来看什么?”
      “不看什么,想着您上回说腿疼,我兄弟走街的郎中,手艺还行,带他来给您瞧瞧,不收钱。”
      老账房上下打量谢无衣。谢无衣立刻上前一步:“大爷,我先给您搭个脉?不花钱,您觉得好,回头帮我跟街坊提一嘴就行。”
      老账房哼了一声,到底把手从账本上挪开了。
      谢无衣小跑过去,从药箱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垫在老账房手腕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眯着眼。小枝站在他侧后方,正准备往帘子那边挪,谢无衣忽然偏过头来:“姐姐,陈账房这脉象有点燥,你帮着倒杯温水来,壶在里头。”
      他说这话时表情诚恳得很。小枝听明白了,这句话是说给老账房听的。果然,老账房抬手朝帘子方向摆了摆:“茶在里头,自己倒。”
      小枝笑了一声“好嘞”,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后面是条窄道,黑漆小门,铜环磨得发亮。她侧耳听外面,谢无衣的声音慢悠悠传进来:“大爷,您这脉啊,跟我预想的差了不少,我好好琢磨琢磨,咱慢慢来,不急。”
      小枝心里骂了一句“磨蹭什么呢”,手上没停。铜环左转三圈,门开了。
      暗室里一股樟木混着陈灰的味道,墙根泛潮。她摸到北墙第三块砖,撬开,洞里摸出珠子。紫檀的,不大,沉甸甸。她正要推砖回去,指尖碰到纸边。抽出来,三张密信。借着门缝光凑近了看,落款处画着五瓣梅花,梅花中央一个方孔铜钱。铜梅花。
      第一张写着“货已入仓,等人来取”。第二张是一份货单,几匹绸缎、几箱药材,末尾一行小字“夹层另有乾坤,勿拆”。第三张只有半截,上面写着“接头地点:城西土地庙,三日后,带信物来”。
      小枝盯着“城西土地庙”四个字看了两息,把三张纸平铺在地上,从篮子里摸出薄纸和炭条开始拓。炭条软,一碰就黑,她不敢用力,只轻轻擦了一层,把字迹和铜梅花印都拓下来。
      拓到第二张,外面传来“咣当”一声。然后是谢无衣的声音:“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手笨……”
      老账房的嗓门拔起来:“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这一摞匣子我刚码好的!”
      小枝把最后一张拓完,密信折好塞回洞里,砖推回去,抓了把灰抹在砖缝上。铜环反向三圈,门关上,布帘拉好。她掀帘子出来时,谢无衣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空木匣子。老账房站在旁边,气得胡子直抖。
      谢无衣把匣子一个个叠好,抬头,满脸歉意:“陈账房您别气,我给您免费看三回诊,成不成?”
      老账房哼了一声,没接话。
      小枝走过去,在谢无衣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让你好好看病,你倒好,把人铺子给掀了。”
      “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谢无衣缩着脖子。
      “走,别在这儿丢人了。”小枝拽着他胳膊往外拖,回头冲老账房赔了个笑,“陈账房别跟他一般见识,改天给您送两斤茶叶来。”
      出了当铺,谢无衣还在絮叨:“姐姐,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药箱搁下,手一滑……”
      “你闭嘴。”小枝撒开他胳膊,走前面。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碰翻匣子的时候,老账房在哪个位置?”
      谢无衣想了想:“柜台后头啊。”
      “柜台哪一头?”
      “南边。我让他往南边坐的,说那边光线好,我看得清。”
      小枝心里一沉。她进暗室之前,老账房已经被谢无衣支到柜台南边去了。南边背对帘子,老账房即便抬头,也看不见帘子后面的动静。然后谢无衣碰翻匣子,老账房低头去捡,视线更低。
      巧合?还是……
      “姐姐?”谢无衣凑过来,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这么严肃?”
      小枝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息。
      “没什么。走吧,回去交差。”
      两人拐进后巷时,小枝注意到巷口石子底下铜梅花没了。她没声张,带谢无衣从后门进去。
      小玉坐在账房里,面前摆着半杯凉茶。小枝把珠子搁桌上,又把拓纸展开推过去。小玉低头看,先拿珠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滴药水上去。紫檀色的表皮慢慢鼓起来,翘了边。小玉用指甲一揭,底下露出浅青色的玉质,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承露。”
      小枝凑过去:“承露什么?”
      “承露玉。前朝皇族用的东西,外面裹紫檀皮,伪装成旧木珠。”小玉把珠子放回桌上,指尖一拨,珠子打了个旋,“送珠子的人想看看我们认不认得这东西。认得,说明瑜知楼跟皇族有牵扯;不认得,说明不过如此。”
      小枝指着拓纸:“那这个呢?铜梅花,‘货已入仓’,城西土地庙,三日后接头。”
      小玉把拓纸拿起来,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时目光停在“带信物来”四个字上。
      “他们在囤货,等什么人来取。三日后土地庙,是接头。”小玉把拓纸折好,收进袖中,“你不能去,你这张脸在当铺露过了。让楼里的绣娘去,扮成土地庙上香的香客,看看来接头的是什么人,带什么信物。”
      小枝往椅子上一坐:“那我呢?”
      小玉没立刻接话,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问:“今天在当铺,谢无衣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差点把人家柜台掀了。”小枝把当铺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谢无衣支开老账房那段,语气随意得很,“他让我进去倒茶,自己跟老账房扯闲篇,把老账房支到柜台南边去了。后来碰翻一摞匣子,老账房光顾着骂他,我出来他都没看见。”
      小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把茶盏放下。
      “南边。”
      “嗯,南边。他说那边光线好,看得清。”小枝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姐,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一个游方郎中,进当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怎么就知道柜台南边看不见帘子?”
      小玉没答,起身推着轮椅到柜子前,打开锁,把珠子放进去。背对着小枝,声音很平:“你去查他。三个月前他在城南租过一间铺子,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查清楚他到底是谁的人。”
      小枝一愣:“是因为他支走了老账房?”
      “是因为他知道柜台南边看不见帘子。”小玉把柜子锁上,转过来看着小枝,“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第一次进当铺,就知道哪张椅子坐着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他要么是天生眼睛毒,要么是提前踩过点。你信哪个?”
      小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查。查出来先别动他,回来告诉我。”
      小枝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帘子边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小玉正低头把拓纸收进袖中,侧脸在灯下绷得紧,嘴角没什么血色。
      小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掀帘子走了。
      小枝掀帘子出来的时候,谢无衣正蹲在石阶上跟楼里的小丫头玩翻花绳。他手指灵活得不像话,一根红绳在指间翻出五六种花样,小丫头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叫“谢哥哥再来一个”。
      小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当铺里老账房的眼神,想起谢无衣碰翻匣子的那个时机,想起他支开老账房时那句“南边光线好”。这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谢无衣像是感觉到有人盯着,抬头看见小枝,立刻笑得灿烂:“姐姐忙完了?”
      “嗯。”
      “姐姐什么时候出门查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谢无衣的表情垮下来,像被浇了水的花:“姐姐嫌我碍事?”
      “你今天在当铺里差点把人铺子掀了,带你出去我还得帮你收拾烂摊子。”小枝说完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老实在楼里待着,别乱跑。”
      谢无衣蹲在石阶上,乖乖点头:“好嘞。姐姐路上小心。”
      小枝走了。谢无衣看她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收了收。他低头继续翻花绳,手指翻得飞快,花样越来越复杂,旁边的小丫头看得直拍手。但他眼睛没看绳,看着的是小枝离开的方向。
      当夜。谢无衣搬进后巷空屋。屋里不大,板床旧桌,窗纸破了个洞,用草纸糊着。他把药箱搁桌上,打开最底层抽屉。药粉包原样放着,但铜扣上缠了根青色丝线,断口齐整,用剪子剪的。他把丝线摘下来,绕在指尖上,笑了一下。
      然后推开窗,朝账房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人影。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竹筒,写了几个字塞进去。出了门,蹲到后院墙根下,把竹筒塞进砖缝,捡石子压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小枝起了个大早,趁着扫院子的小丫头还没开工,自己先溜到后院墙根底下,把那颗石子翻开,竹筒还在。她心说谢无衣你果然有问题,把竹筒揣进袖子里,躲回屋拆开一看……
      纸条上写着:“街口王家铺子的茯苓糕今日买二送一,速去。”
      小枝愣了半天,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姐姐要是看到了,帮我带一盒,钱从我月钱里扣。”
      她捏着纸条,脸上表情从警惕变成迷惑,从迷惑变成想笑又不想笑,最后咬着嘴唇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早饭桌上,小枝把纸条拍在桌上给小玉看。小玉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笑。
      “姐,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大半夜不睡觉,往墙缝里塞张买糕的纸条?”
      小玉把纸条放下,用指尖点了点纸面:“这纸是楼里账房用的松烟纸。他从哪儿拿的?”
      小枝一愣:“他……偷的?”
      “账房的纸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你我手里。”小玉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这字是用左手写的。右手写字的笔锋不这样。”
      小枝凑过去看:“左手?他为什么要用左手写?”
      小玉没回答,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所以让你去查他城南的那个铺子。路上顺便……买盒茯苓糕回来。”
      小枝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左手写字,买二送一,这人到底搞什么名堂……”
      小玉等她走了,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的是纸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撕痕,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撕痕旁边还有一个半截的针孔。
      她摸了一下那个针孔,没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