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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茶碰瓷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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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枝换了身衣裳。
昨天那身绛红短打太扎眼,今天她套了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包了块蓝花布,手里挎个竹篮,里头搁着两把青菜和一条咸鱼,活脱脱一个出门买菜的市井丫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不够,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
小玉在轮椅上看着她折腾,说:“你抹灰抹得太匀了,真正的厨娘不会这么仔细。”
“那你来抹。”小玉没理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后巷口的铜梅花我让人拓下来了。你去当铺之前,先绕到街尾找那个游方郎中,姓谢的。让他来给我看看腿。”
小枝回头,“那个姓谢的郎中,真让他来给你看腿?”
“让他来。我看他到底是真郎中,还是别的东西。”
“噫——我就知道被你盯上的人不简单”小枝把纸条揣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要是把人带回来,你可得装得像一点。”
“我什么时候装得不像?”
小枝想了想,确实没有。她姐装簪花婆婆装了快一年,连楼里的老伙计都没看出破绽。
街尾的游方郎中好找。小枝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支着个破布棚子,棚下摆一张方桌,桌上堆着几包草药,桌后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他正在给一个老婆婆看诊,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婆婆,这药您拿回去煮水喝,一天两回,不苦的,我给您搁了甘草。”
老婆婆接过药包,颤巍巍地掏出几枚铜板,他摆摆手:“您上回给我带了两个饼,抵了。”
小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人长得倒是周正,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条温顺的狗,但她注意到他收药包的时候,手指在药包绳结上打了个特殊的花扣。那手法她认得,楼里绣娘教小丫头们打绳结时用过,叫“双环扣”,左手绕两圈,右手一带。一个游方郎中,打什么绣娘的绳结?
她心里有了数,走过去往桌前一站:“你姓谢?”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更温顺了:“姑娘看病?坐下,我先给您搭个脉。”
“我不看病。我姐咳嗽得厉害,腿脚也不方便,你跟我走一趟。”
谢无衣愣了一下,有点为难的样子:“这个……我今天摊子还没收,还有几个老病号约了来……”
小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够你收三天摊的。走不走?”
谢无衣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小枝,笑眯眯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走,走。姑娘稍等,我把药箱背上。”
他收拾得很快,破布棚子一卷,方桌折起来往旁边铺子一寄存,背上一个旧药箱,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姑娘怎么称呼?”
“枝娘子。”
“枝娘子姐姐,你姐咳嗽多久了?腿又是什么毛病?多久了?”
“咳嗽是这两天才重的。腿是一年多前摔的,没接好,落了残疾。”
谢无衣啧啧了两声,表情很惋惜:“咳嗽两三天就加重,那得赶紧看,拖久了伤肺。腿伤一年多没养好,怕是气血也亏,拖久了骨头长歪了更难办。不过枝娘子姐姐别担心,我这人医术虽然一般,但治腿还是有点心得的。”
小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姐的腿是摔的没错,但“没接好”是她随口编的。小玉的腿是当年师父死那晚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伤到了骨头,但当时有大夫接了,只是后来没钱好好养,落下了病根。她故意说“没接好”,就是想看这郎中会怎么接话。
谢无衣没接话茬,只是叹了口气:“唉,咳嗽加旧伤,最麻烦了。”
小枝没再试探,带着他穿过两条巷子,往福昌当铺那条街走。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谢无衣说:“你在巷口等我一会儿,我去当铺里问句话。”
谢无衣乖乖点头,在巷口的茶摊边上坐下,还把药箱抱在怀里,像个等人投喂的流浪猫。
小枝拐进当铺所在的街面,装作看铺子门口摆的旧货,一边留意周围。福昌当铺的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账房,柜台侧面有一道小门,挂着蓝布帘子。她想起姐姐画的图纸——暗室入口在柜台后,铜环左转三圈。
她正准备再往前走两步看看那道小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走近,脚步声很急,而且不止一个。
小枝没回头,手已经按上了篮子里那条咸鱼下面藏着的短刀。但来人比她想的快,一只手从她左边伸过来抓她胳膊,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小枝侧身一让,短刀出鞘,反手划出去,那人“嘶”了一声松开手,腕子上多了一道口子。
“这丫头有刀!”
巷口又冲进来两个人,堵住了她往街面跑的退路。小枝把篮子一扔,短刀横在身前,扫了一眼——三个人,都是短打扮,腰间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当铺柜台后的老账房已经不见了,蓝布帘子晃了两下。
皇甫慕的暗桩。
她心里一沉。昨天姐姐说“他警告我们”,她以为只是停车堵门敲车帘,没想到真在当铺门口埋了人。看来皇甫慕不光是“数人头”,还打算逮个活的回去问话。
“枝娘子,别费劲了,”领头的那个捏着流血的手腕,挤出个笑,“我们大人说了,请你去喝茶。”
“喝茶?”小枝也笑了,“你们大人的茶,我怕烫嘴。”
话音没落,她已经动了。短刀直刺面门,逼退正面的人,左脚蹬墙借力,整个人往右边翻出去——右边两个人堵着巷口,她冲不过去,但只需要逼他们让开半步,她就能蹿上旁边的货堆。
但她刚翻出去,巷口那人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嘭”的一声,黄烟漫起来。小枝眼前一花,脚步慢了半拍,后腰上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完了。
她咬着牙翻身想起来,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借过借过——哎哟,这是怎么了?打架呢?”
黄烟里晃进来一个身影,青布长衫,旧药箱,一边走一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风,像被呛着了似的:“这烟也太呛了,几位壮士,你们这是……欺负小姑娘呢?”
领头那人皱眉:“滚远点,缉查司办案。”
“缉查司?”谢无衣歪了歪头,一脸迷惑,“缉查司还管当街打人啊?那更不能滚了,我这人最见不得打人,尤其是打姑娘,”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从药箱里摸出个瓷瓶,“这位姑娘,你脸上擦破了,我先给你上点药……”
领头的不耐烦了,伸手去推他肩膀:“让你滚!”
谢无衣被推得往后一仰,手里的瓷瓶脱手飞出去,正好砸在领头那人脚边的地上,碎了。一团白粉“噗”地腾起来,比刚才的黄烟还浓,巷子里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咳咳咳——什么东西!”
“药粉药粉,清热的,别慌别慌。”谢无衣的声音从白烟里传出来,不慌不忙的,“就是有点呛,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枝听见他走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姐姐跟我走”,然后拽着她往巷子深处跑。白烟里传来那几个人咳嗽骂娘的声音,脚步乱成一团,有人绊倒了,有人撞了墙。
跑了十几步,谢无衣忽然停下来,把小枝按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自己也挤进来,背对着外面,把她挡在里面。白烟渐渐散了,巷子里传来那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外退的声音:“先撤先撤,回去禀报大人。”
等脚步声远了,谢无衣才松开小枝,往后退了一步,蹲下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姐姐你没事吧?脸上擦破了,还有腰上刚才挨了一脚,疼不疼?我给你看看。”
小枝靠着墙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摔的那一下,手掌蹭掉了一块皮,有血珠子渗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蹲在面前一脸关切的谢无衣,慢慢开了口:“你那个瓷瓶,扔得挺准的。”
“瞎扔的,瞎扔的,”谢无衣笑得一脸无辜,“我哪会扔东西啊,吓都吓死了,手一滑就飞出去了。”
“你拽着我跑的时候,踩点踩得很准,”小枝说,“巷子里面有个门洞,你连看都没看就往里钻。你认识这条巷子?”
“不认得啊,我就是瞎跑,运气好碰上了。”
小枝没再追问。她盯着谢无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算我运气好,碰上你这个瞎跑的。”
谢无衣松了口气似的,笑得眼睛弯起来:“姐姐不怪我就行。那我……先走了?我摊子还没收完呢。”
“走什么走,”小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地上的竹篮捡起来,咸鱼还在,青菜烂了两棵。“我姐的腿还没看呢。跟我回去。”
谢无衣犹豫了一下:“可是刚才那几个人说他们是缉查司的……姐姐你惹上官司了?那我跟你回去,会不会……”
“你不是瞎跑碰上的吗?怕什么。”
“也是哦。”谢无衣挠了挠头,背上药箱,跟在小枝后面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那姐姐你一会儿可得跟你姐说,我刚才真的吓死了,腿都软了……”
小枝走在前面,没回头。
她心里在盘算:这人嘴上说“吓死了”,扔药瓶的时候手腕稳得很;说“瞎跑”钻进门洞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说“不认得这条巷子”,刚才拽她跑的时候绕了两个弯,正好避开了当铺后门可能冲出来的援兵。他认识这条巷子,或者说,他提前踩过。
“谢无衣,”她忽然开口。
“哎,姐姐你说。”
“我姐脾气不好,你一会儿见了她,少说话,多笑。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好嘞,我最会笑了。”
小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条晒太阳的狗。
行,你想演,我让你演。小枝心想,等回了楼里,让我姐收拾你。
两人拐进瑜知楼后巷的时候,小枝注意到巷口那颗石子底下已经空了,铜梅花被人取走了。她没声张,带着谢无衣从后门进去,穿过腌菜缸的院子,推开了账房的门。
小玉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半杯凉茶,正低头看账本。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小枝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小枝脸上的灶灰已经蹭没了,但擦破的皮还在,又移到她身后的谢无衣身上。
谢无衣站在门口,背着药箱,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姐姐好,我叫谢无衣,是个游方郎中。您妹妹说您咳嗽,腿不好,让我来给您看看。”
小玉看着他,没说话,放下账本,把右手伸出来,搁在轮椅扶手上。
“搭脉。”她说,声音跟平时说话一样轻,但小枝听出来了,姐姐没有装沙哑。
谢无衣小跑过去,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垫在小玉手腕下面,三根手指搭上去,表情认真起来。搭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说:“姐姐,脉象细弱,肺气不足,咳嗽是风寒入里、加上心忧过度引起来的。你这腿……伤了有年头了吧?骨头接是接上了,但没养好,加上这两年操劳太过,气血两亏。我给你开几副药先吃着,调理调理。”
小玉收回手,看着他:“你是哪的人?”
“南边来的,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南边什么地方?”
“桐城。”
“桐城出什么药?”
谢无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桐城不怎么出药,出了名的就一味桐花,治咳嗽的。姐姐是想考我?”
小玉没接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药箱打开我看看。”
谢无衣乖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抽屉,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各种药材名。小玉扫了一眼,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搁着几包用纸裹好的药粉,包得方方正正。她拿起来闻了闻,放下。
“行了,你出去找小二要间屋子住下。小枝,你带他去。”
谢无衣笑呵呵地背上药箱跟着小枝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小玉把刚才闻过的那包药粉放在灯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
她皱了皱眉。
这药粉里有当归、川芎、白芍……都是补血的,但还掺了一味别的东西,味道极淡,她一时辨不出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正经治腿伤的药材。
她把剩下的药粉包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门外传来小枝跟谢无衣说话的声音,谢无衣在问“姐姐姐姐,我住哪间”,小枝说“你住柴房边上那间,离我姐远点”。
小玉把银针擦干净收好,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