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初恋》杂食性生物

3、方医生 去

　　去医院查完那天晚上，宋念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在睡觉，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陈宇在打呼噜。

　　一切都跟现实一模一样，除了窗户是开着的，天上的黑线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外面。

　　宋念在梦里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他伸手想去够那道最近的黑线，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建议你别碰。”

　　宋念回头。

　　一个男人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穿着白大褂，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长了一张放在人堆里转头就忘的脸，但宋念盯着他看了三秒就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方医生。”那人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该醒了。”

　　宋念醒了，被闹钟吵醒的，陈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天响。

　　宋念睁开眼躺了两秒，那个梦清晰得不像话，白大褂、细边眼镜、保温杯，他甚至记得方医生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

　　吃早饭的时候宋念跟陈宇提了一嘴：“我昨晚梦见一个医生，跟我说‘你该醒了’。”

　　陈宇正往吐司上抹花生酱，头都没抬：“啥医生？给你看病的那个？”

　　“不是，医院那个没戴眼镜，梦里这个戴了。”

　　“那就是医院那个，你记岔了。”陈宇把抹好酱的吐司递过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昨天查了一天脑子，晚上做梦梦见医生也正常。”

　　宋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觉得陈宇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决定不想了。

　　接下来两天没再做梦，但天上的黑线还在长，宋念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像打卡一样。

　　第三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数了一下，黑线已经铺满了小半个天空，快跟真的裂缝没什么区别了。

　　陈宇已经彻底不问“你又在看什么”了，他的处理方式是每次宋念抬头看天就拽着他胳膊往前走：“看路看路。”

　　宋念也懒得再跟陈宇说，他决定自己消化这件事。

　　反正医院查了没问题，黑线除了他没人看得见，那就当它不存在，该上班上班，该吃吃该睡睡。

　　周末中午，宋念一个人去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

　　陈宇今天调休了，在家补觉，宋念不想打扰他，便利店人不多，宋念站在冷柜前挑饭团口味，金枪鱼的拿了一个，又拿了一个照烧鸡肉的，陈宇爱吃这个，带回去给他当午饭。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排队，前面就两个人。

　　宋念低头看手机，方旭在群里发消息：周策今天真的给我带黄焖鸡了，居然没忘，配了张黄焖鸡的图，宋念回了个大拇指。

　　“宋念。”

　　宋念抬头，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了盒冷柜里的三明治。

　　白大褂，细边眼镜，保温杯夹在腋下，跟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你...”宋念愣了半秒，“方医生？”

　　“你记得我？”方医生表情没什么变化，推了推眼镜，“看来比我想的情况好一点。”

　　宋念左右看了看，收银员在扫码，前面那两个人没注意这边。

　　宋他旁边挪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方医生把三明治放到收银台上，又从兜里掏出钱包，“你现在昏迷，这里是你的梦境，我来叫你醒的。”

　　宋念笑了一声：“你有病吧？”

　　“没病。”方医生付了钱，把三明治拿在手里也没吃，侧过身看着宋念，“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忘事？想不起来上周吃了什么，记不清转账记录，天上还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黑线。你跑去医院查了一圈，医生告诉你没事。”

　　宋念脸上的笑收了。

　　“因为你查的是现实里的医院，但你现在在梦里，梦里的医生当然查不出问题。”方医生把三明治塞进白大褂口袋里，“你现实中的身体在昏迷，病因是自身免疫性脑炎，今天是第十天，再拖下去，脑损伤不可逆。”

　　宋念盯着方医生看了好几秒，便利店冷柜嗡嗡响，收银员在旁边扫码枪滴滴响，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面前这个白大褂男人说的话。

　　“我好好的上着班，”宋念说，“你让我‘醒’？我醒什么？我本来就在现实里。”

　　方医生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宋念。

　　上面是一张照片，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插着鼻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亮着，床上那个人，五官和宋念一模一样。

　　宋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心跳开始加速。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那个人穿的病号服左胸口印着“市第三医院”，他昨天刚去那儿查过CT，病号服不是那个颜色。

　　“你这照片哪来的？”宋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实中的病房。”

　　“放屁，市三院的病号服是蓝的，你这个是灰的，你随便找了张网图P的吧？”

　　方医生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

　　他放大了照片，盯着病号服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你记得市三院病号服的颜色？”

　　“我昨天刚去的我能不记得？”

　　方医生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几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有意思，你的大脑在用真实世界的记忆修补梦境漏洞，连病号服颜色这种细节都自动修正了。”

　　宋念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个骗子。”

　　“我没骗你，照片确实出问题了，你大脑的防御机制在修改我带来的外部信息。”方医生看着他，“但你自己想想，你记得市三院的病号服，那你记得昨天给你看CT的医生叫什么吗？”

　　宋念张了张嘴。昨天那个医生，戴眼镜，年轻，有点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宋念回忆了一下挂号单上的名字，想不起来了。

　　“他姓什么？”

　　“我...”

　　“他姓刘。”方医生替他说了，“刘医生，你挂号单上写着呢，你当时看了，但你脑子里没存。因为昨天你去医院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大脑临时生成的剧情，你大脑只存了大概，丢了细节。”

　　宋念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昨天的挂号记录，挂号单确实在，上面确实写着刘明远。

　　他昨天看过这张挂号单，但他现在完全不记得刘明远这三个字。

　　“巧合。”宋念说，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方医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收银台上：“你回去好好想想，那些你想不起来的记忆、别人看不见的黑线、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我。你仔细想想，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

　　宋念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方从舟，市第三医院神经内科，心理干预方向，下面一行小字手机号。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信我。”方医生把三明治从口袋里拿出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便利店门口走，“但你的时间不多了，裂缝你看得见吧？每过一天大一圈，等它把整个天铺满，你就醒不过来了。”

　　方医生推开便利店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宋念听见他补了一句：“三明治还挺好吃，梦里的东西都挺好吃的。”

　　宋念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半天，收银员催了他两遍“先生结账”，他才回过神来把饭团扫码付了钱。

　　出了便利店他没直接回公司，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给陈宇打了个电话。

　　“喂？”陈宇的声音明显是刚被吵醒的，哑着嗓子，“你买饭买哪去了？”

　　“陈宇，你记得我昨天去医院那个医生叫什么吗？”

　　“谁记得那个。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你脑子又犯轴了？”陈宇打了个哈欠，“赶紧回来，我饿了。”

　　宋念挂了电话，他坐在花坛沿上，把方医生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拎着饭团回了公司。

　　晚上回家他把名片藏在了钱包最里层，没跟陈宇提。

　　晚上陈宇打游戏的时候宋念坐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点开了市第三医院的公众号，方从舟的名字挂在神经内科专家介绍栏里，照片和便利店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宋念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宇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深呼吸练肺活量呢？”

　　“没事，就是有点闷。”

　　陈宇暂停了游戏，凑过来看了他两眼，然后伸手摸了摸宋念的额头：“不烧，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老神神叨叨的。”

　　宋念看着陈宇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两年，打游戏时皱眉的样子，煮面时被蒸汽熏得眯眼的样子，早上赖床把脸埋枕头里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宋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陈宇的脸，记得陈宇的习惯，记得陈宇打呼噜的声音和爱吃的东西。

　　但他不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哪。不记得第一次约会去了什么地方。不记得陈宇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说了什么。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记得吗？还是你大脑里存了一个“我记得”的标签，点开标签后面全是空白？

　　“陈宇。”

　　“嗯？”

　　“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哪？”

　　陈宇想了想：“公司团建啊，你穿个白T恤，坐我旁边那桌，一直吃花生米，后来玩谁是卧底你抽到卧底牌，装得跟真的似的，把所有人都骗了。”

　　宋念听着陈宇的描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团建、白T恤、花生米，这些词从陈宇嘴里说出来，宋念脑子里没有对应的画面。

　　“怎么了？”陈宇看着他，“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宋念笑了一下：“没忘，就考考你。”

　　陈宇翻了个白眼：“神经。”转头继续打游戏。

　　宋念把手机屏幕解锁，点开方医生的名片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