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初恋》杂食性生物

2、更大了 那道黑

　　那道黑线第二天还在。

　　宋念早上刷牙的时候特意绕到客厅窗户看了一眼。

　　天已经亮了，但黑线没有消失，它挂在天空上，比昨晚看得更清楚。

　　宋念含着牙刷凑近窗户看了半天，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拍出来干干净净，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放大，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对着窗户龇牙咧嘴干嘛呢？”陈宇从卧室出来，头发比昨天更炸，显然今天连水都没压一下。

　　“还是那条线，你看。”宋念把手机递过去。

　　陈宇看了一眼照片：“啥也没有，你手机该换了。”他进了卫生间，没过两秒探出半个脑袋，“你牙膏沫滴地上了，记得擦一下。”

　　宋念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滴了两滴，他拿纸擦了，顺手把照片又拍了一遍，还是一样，什么也拍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宋念多留了个心眼，他没有专门盯着天上看，就那么随意扫了一眼，黑线还在，而且不止一条。

　　昨天只有月亮旁边那一根，今天东南方向多了一根短的，北边天空隐隐约约还有一根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

　　宋念骑电动车的时候抬头看了好几回，差点追尾前面的快递三轮，陈宇在后面按喇叭：“你专心骑车！”

　　到公司打完卡，宋念坐下就开始查，他打开搜索引擎，打字：天上出现黑色裂纹怎么回事。

　　搜索结果：游戏特效、屏幕漏液、视网膜病变、飞蚊症。

　　宋念点开飞蚊症的词条看了半天，症状描述是“眼前有飘动的小黑影，像蚊子在飞”。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线稳稳当当地挂在那儿，一动不动，不飘也不飞。

　　那就是视网膜有问题，宋念打算周末去查查眼科。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市场部在推一个新品的线上活动，宋念负责对接设计和技术，来回传话传了七八趟。

　　中午他给陈宇发消息：今天不一起吃了，赶进度。

　　陈宇秒回：行。

　　过了两秒又发一条：你眼睛怎么样？

　　宋念：还那样，约了周六查。

　　陈宇：我陪你去。

　　宋念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接着干活。

　　下午两点多，他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接水，路过方旭的桌子时看到方旭正对着屏幕发呆。宋念瞟了一眼，方旭在看外卖软件。

　　“周策今天不给你带饭？”

　　方旭叹了口气：“他今天跟人调休了，不在公司，我昨晚跟他说想吃楼下那家黄焖鸡，他说行，我以为他今天中午给我带，结果他调休忘了跟我说。”

　　“你自己点呗。”

　　“点了，难吃。”方旭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说这人怎么这样？调休不知道说一声？我昨晚跟他讲黄焖鸡他明明听见了，还行了一声，结果自己在家躺着睡觉，我在这边吃外卖。”

　　宋念拍了拍方旭肩膀表示同情，回工位接着干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去茶水间冲咖啡，碰上从技术部过来的周策，他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衫，眼睛下面一圈黑，显然今天在家补觉补得也并不好。

　　“你今天调休还来公司？”

　　“方旭说楼下黄焖鸡没了，我买了两盒蛋挞给他。”周策晃了晃手里的甜品盒，压低声音，“别跟他说我特意买的，就说我路过。”

　　宋念比了个OK的手势。

　　周策把蛋挞塞给宋念：“你帮我放他桌上，别说是我的。”说完溜了。

　　宋念把蛋挞放到方旭桌上，方旭抬头一看：“谁给的？”

　　“周策，他说他路过。”

　　“路过个屁，他家离这儿十五公里，路过得绕多大一圈。”方旭嘴上骂，手已经拆开盒子拿了一个蛋挞出来。

　　他美美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帮我跟他说，明天必须给我带黄焖鸡。”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理他。”

　　宋念回工位接着干活，快六点的时候把活儿干完了。

　　他关电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黑线比早上更长了一点，而且颜色也更深了，边缘也清晰了不少。

　　宋念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还在。

　　他下班出门的时候陈宇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陈宇没刷手机，靠着车座看着公司大门的方向，看见宋念出来就迎上来。

　　“你眼睛怎么样？”

　　“还那样，能看到。”

　　“周六我陪你去医院。”陈宇语气很平，但宋念听出来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宋念没反驳，接过头盔坐上了后座。

　　回家路上宋念说要去一趟便利店买点东西，陈宇在门口等。

　　宋念进便利店转了一圈，买了瓶水就出来了，他其实没想买什么，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分钟，想想事儿。

　　他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黑线、记不清的转账、昨天想不起来的上周三。三件事单看都不算什么，凑一块儿就有点不对劲了。

　　宋念从便利店出来，陈宇靠在车座上看着他：“买水要五分钟？”

　　“转了一圈。”

　　陈宇没再问，骑车回去的路上，宋念把脸贴在陈宇后背上，闭着眼。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宇。”

　　“嗯。”

　　“上周三咱们干嘛了？”

　　陈宇想了想：“在家打游戏啊，你输了一下午，晚上死活要再来一局结果又输了，气得晚饭没吃。”

　　宋念愣了一下：“我晚饭没吃？”

　　“没吃，你气得回卧室躺着了，我煮了碗面端进去你才吃的。”

　　宋念在脑子里使劲挖这一段记忆。

　　打游戏、输了、回卧室躺着了，都有印象。但画面特别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他能想起来自己躺在床上生气的感觉，但想不起来陈宇端进来的那碗面长什么样。

　　“你煮的面是方便面？”

　　“挂面啊，冰箱里那袋挂面，你买的那个牌子。”

　　“加了什么？”

　　“煎了个蛋，你当时还问就一个蛋？，我说大晚上吃那么多干嘛，你翻了个白眼把面吃了。”

　　宋念在脑子里搜刮这段对话，什么都搜不到。

　　陈宇端碗进来的画面有，但碗里是什么、两个人说了什么，全是空白。

　　“怎么了？”陈宇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警觉。

　　“没事。就问问。”宋念把脸埋回陈宇后背。

　　他不想让陈宇看见自己的表情，他发现自己忘了一碗面的内容，一碗上周才吃的面，这不对劲。

　　回到家，两人煮了顿简单的晚饭。

　　陈宇炒菜的时候宋念在旁边打下手，切了盘黄瓜，吃饭的时候宋念有意多问了几句。

　　“咱们去年国庆去哪了？”

　　“哪也没去啊，我加班，你在家睡了两天。”

　　“十月三号那天呢？”

　　“十月三号...你来找我吃饭了。公司楼下那个快餐店，你点了份鸡腿饭，把鸡腿给我了。”

　　宋念听了之后使劲回忆。

　　十月三号，国庆假期第三天，他记得自己去了陈宇公司，记得陈宇在加班，但午餐吃了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

　　鸡腿饭的画面模糊得要命，他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陈宇刚才的描述在他脑子里建出来的画面。

　　“你怎么了？”陈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他坐在沙发上不动，“脸色不太对。”

　　“陈宇，我好像脑子出问题了。”宋念说得很直接。

　　陈宇把菜放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十月三号我点了鸡腿饭，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你说了之后，我又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你让我现在描述那家快餐店长什么样，鸡腿饭什么味道，我却说不上来。”

　　陈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正常人本来也记不住每一顿饭长什么样。”

　　“那上周三晚上你煮的面呢？你说加了个煎蛋，我说就一个蛋？，我真的说了？”

　　“说了。”

　　“我不记得。”

　　陈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很认真：“宋念，你最近加班多，又老盯着天上那个‘黑线’看，精神紧张是正常的。但你要真觉得不对劲，咱们周六去查，查眼科，查脑子，你想查什么查什么，行不行？”

　　宋念看着他，陈宇的表情不像是敷衍，他是真觉得这些事没那么严重。

　　宋念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想再跟陈宇争这个，陈宇看不见黑线，陈宇的脑子里也没有那些模糊的空白。

　　对陈宇来说，宋念说“我忘了上周三的面”就跟说“我忘了上周三穿什么袜子”差不多。

　　“行，周六去查。”宋念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宋念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宇在旁边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宋念推了他一把让他侧过去睡，呼噜声小了点，宋念侧躺着，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透过布料他总觉得能看见外面有什么东西亮着。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客厅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黑线比白天又长了，还变粗了。

　　宋念站在窗边，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依然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念回头，陈宇睡眼惺忪地站在客厅门口：“你又站那儿看什么呢？”

　　“陈宇，你过来看一眼。”

　　陈宇叹了口气走过来，顺着宋念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宋念：“啥也没有。”

　　“你看仔细点，月亮旁边，黑线，今天比昨天长了...”

　　“宋念。”陈宇打断他，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天上除了云和月亮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明天我跟公司请个假，上午就陪你去医院，不等周六了。”

　　宋念看着陈宇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有。

　　“好，明天去。”宋念说。

　　陈宇搂着他回卧室：“行了，睡觉，明天查完就好了。”他把宋念塞回被窝里，胳膊搭过来，“别看了，再看你脑子真出问题了。”

　　宋念闭上眼，陈宇的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脖子上，宋念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请了假。

　　陈宇难得正经地起了个早，甚至主动煮了早饭，煎蛋配吐司，蛋煎得有点焦，宋念没说什么全吃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宋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点阴，但黑线清清楚楚地印在云层上面，三道，都粗了。

　　宋念没再指给陈宇看，他戴上头盔，沉默地坐上后座。

　　去医院查了一上午，眼科查了，没问题。神经内科也看了，医生问了问症状：头痛吗？不痛，视力模糊吗？不模糊。就是能看到天上有个黑线？医生推了推眼镜，开了个脑部CT的单子。

　　CT结果下午出来，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半天：“脑部结构没看到明显异常，可能是视觉神经的短暂性异常放电，有些人偏头痛之前会有这种视觉先兆，但你说你不头痛，那就再观察观察。多休息，少看手机。”

　　陈宇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听见没，少看手机。”

　　宋念问了一句：“医生，我最近忘性也有点大，这个跟脑子有关系吗？”

　　“压力大、睡眠不好都会影响记忆力，年轻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医生开了点安神的药，打发两人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陈宇长出一口气：“看吧，没事，就是累的。”

　　宋念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但黑线穿云而过，三道清清楚楚。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陈宇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瞥了一眼：“又看呢？”

　　“嗯。”

　　“看见什么了？”

　　“黑线，三道。”

　　陈宇沉默了几秒，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走，回家，下午我陪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当天晚上宋念在公司大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行政发的通知，说技术部陈宇因个人原因请假两天，市场部宋念请了半天。

　　方旭私聊他：你俩干嘛去了？集体请假？

　　宋念回：去医院查了查，没事。

　　方旭：那就行。对了，明天周策真要给我带黄焖鸡，你帮我盯住了，他要是敢忘...

　　宋念回了个“行”，关掉对话框。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陈宇翻了个身：“又看了？”

　　“嗯。”

　　“明天别看了。”

　　宋念没答应，他知道明天自己还是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