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H2SO4夜

3、第一幕 花信风02 馒头配冷茶

　　经火焰焠炼，受千百次锤锻，再在水中冷却——这是它们在人类手中诞生的初始。
　　人寿不足百载，物却可传承千年，于是记录、印证历史，被寄托信仰与思想——这是它们被人类赋予的存在意义。
　　祂循歌声而来，在“人类”的躯体降生，此番终有机会体验自己一直相随的事物，幸甚至哉。

　　“哦哦，新人来了？”
　　“来鉴赏下新刀吧。”
　　“不会吧……初锻运气这么好？”
　　“恭喜啊主人！”

　　物没有五感、没有记忆，那是“人之躯”才获得的能力。
　　那是祂第一次【听】到——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些微吵闹。
　　那是祂第一次【看】到——光芒与樱花散去，映入眼帘的是被两男一狐围在中间的身着狩衣的少女。
　　她仰着头呆呆与他四目相对，那双深黑的眼瞳水光闪动，如古井漾起波澜。
　　那是他记忆的开端——
　　有些拥挤的锻刀室，一起迎接他的三个人。

　　曾经感受过清醒，沉睡便变得格外漫长。
　　他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当光芒与樱花再次散去，打开视野，映入眼帘的画面与记忆相似，又不同。
　　空荡荡的锻刀室，既不吵闹，也不再拥挤。
　　“哟，你醒了。”
　　耳边传来久违的声音。他循声望去，记忆中的三人只余那白色的一人抱臂靠在门边，神情淡淡望着他。一束晨曦从那道如鹤的身影后投进屋来，对方背着光，眼神藏在阴影里不甚清晰。
　　“好久不见，三日月。”他语气听着有些敷衍，“我奉主命，来此迎接你。”

　　“哎——？！”
　　一声拉长了调的惊呼传出本丸厨房，惊飞屋檐上一排早起觅食的鸟儿。
　　“小光你说昨天我们碰见弟弟大人带来的那振刀，是三日月宗近？天下五剑那个三日月宗近？”
　　“是啊，鹤先生从主人那回来后，亲口说的。”
　　对同伴夸张的反应，烛台切暗叹口气。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但手上仍运刀如飞，不耽误一点切菜的功夫。
　　“而且这振三日月宗近还不是政府奖励，而是原本就属于我们本丸的？”
　　“嗯……他是本丸的初锻刀，一些特殊原因才被送到政府……”
　　“居然还是初锻？！主人居然这么欧吗，我一直以为咱们本丸没有三日月宗近就是因为她脸太非了……”
　　“是吗，那可真吓到我了。”
　　身后响起那句熟悉的口头禅，正兴高采烈八卦的太鼓钟登时一个激灵，打住话头。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果然就见鹤先生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正怼在眼前，吓得他又后跳一步，险些碰翻案台上的菜篮。
　　“哇啊啊啊鹤先生我开玩笑的……哎？”
　　随着距离拉远，视野恢复开阔，他看到门口走进一道陌生的身影——深蓝的狩衣，美青年的模样，腰间配着饰有月相纹的金棕色拵的太刀。他怔了一秒，在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厨房一圈后转回头，那双盛着新月的眼瞳与他对视的瞬间，脱口而出：
　　“啊，活的三日月。”
　　“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啊。鹤丸国永，这就是你说的新同伴吗？”传说中“活的天下五剑”似乎毫不介意他的失礼，笑晏晏道，“不过对这位来说，我才算是‘新人’吧。请多指教，我是三日月宗近。”
　　“请多指教，我是太鼓钟贞宗！”传说中的“E刃”太鼓钟也仿佛毫不记得自己刚刚的失言，笑容爽朗道。
　　“贞仔来本丸快两年了，与我同样曾是伊达家的刀。”鹤丸简单介绍了下，探头向灶台上张望，“光仔，有没有吃的？”
　　“早饭还没做好，只有冰箱里昨夜剩的冷馒头。”烛台切回答。他也向三日月礼貌地点点头，笑着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三日月先生，欢迎回来。”
　　“谢谢，烛台切光忠，好久不见。”
　　“居然只有冷馒头吗。”不等二人多寒暄几句，鹤丸失望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刚打开冰箱，发现确实如烛台切所说。“喝的总有吧？牛奶什么的……啊，在这里。”
　　“牛奶只剩这一盒了。鹤先生你不要动，这是给主人留的。我下午会再去采购。”
　　“哦……”
　　见鹤丸乖乖把牛奶放回冰箱，但还是把冷馒头取了出来，烛台切无奈道：“其实早饭再过半个来小时也就做好了，鹤先生你不再忍耐下，去食堂吃吗？”
　　他想到了些什么，又补充道：“刚好也可以趁早饭时间大家都在，带三日月先生去认识下没见过的同伴。”
　　“不必了，行程安排很紧，吃饱才好上路。”
　　说话间，鹤丸已经拿着馒头向外走去，经过三日月跟前时丢了一个过去。烛台切忙唤他：“等下，馒头好歹热一热……”
　　“对了，光仔，”走到门口鹤丸突然停住，开口岔开了烛台切的话，“今天的畑当番是伽罗仔对吧？”
　　“……是小伽罗和你啊，鹤先生。”
　　“那就好。”鹤丸举起拿馒头的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谢啦，你的馒头。”
　　“哎，起码要热一下……”
　　“哈哈哈，无妨，冷的也别有风味。”像是打圆场般，三日月笑着道，“不过，要是能配些茶水更好。刚才看到冰箱里有瓶装乌龙茶，可以拿吗？”
　　烛台切：“……请便。”

　　“安心啦，小光，那俩人要是吃坏肚子，责任绝对不在你。”
　　见烛台切一脸忧心忡忡地目送三日月抱着乌龙茶离开的背影，太鼓钟安慰道，“我帮你作证。”
　　“我不是在担心坏肚子这种事……好吧，坏肚子确实也挺让人担心的。但是……”
　　“鹤先生为什么要确认今天畑当番的是不是小伽罗呢？”
　　干脆利落的提问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剪断了烛台切自言自语般的喃喃。他惊讶地看向太鼓钟，短刀少年刚刚摆在那两振太刀面前的天真笑脸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八卦记者般精明老练的神情。
　　“小光，你说身为初锻刀的三日月是出于一些特殊原因被送到政府，而之后像我这样近两年来到本丸的刀剑都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你们这些本丸老人居然谁都没提过。”
　　“而现在他回来了，但看刚刚鹤先生的态度，他好像并不是很想把三日月介绍给大家……”太鼓钟捻着下巴琢磨，突然眼睛一抬，直直盯在烛台切脸上，“包括小光你，态度也很让我意外。”
　　“我、我怎么了？”面对太鼓钟犀利的眼神，烛台切不自在道。
　　“又不是小伽罗，你和鹤先生对三日月的态度都远没我想象的热情。”
　　“呃，有吗，要怎么热情……”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打断“嫌疑人”无力的“狡辩”，“名侦探”太鼓钟向前挥手一指，正对烛台切菜板上切了一半的蓝鳍金枪鱼：
　　“招供吧，小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日月宗近为什么会被送到政府，又为什么时隔数年才以那种‘刀’的形态被送回本丸？”
　　“为什么你和鹤先生都对他态度古怪？是不是因为他其实是——”
　　烛台切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鹤先生的情敌？”
　　烛台切：“……哈？”

　　“阿嚏！阿嚏！”
　　此刻已走到本丸某处庭院长廊的鹤丸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想怕不是贞仔那家伙正发散思维，想象出什么离谱的故事来。不过光仔会帮自己澄清的吧……
　　“没见过这处院子啊……看来本丸扩建了不少。”
　　正走神，身后传来三日月的轻声感叹。他“嗯”了一声，回道：“毕竟人越来越多，地方总会不够挤的。”
　　“刚刚见厨房，似乎也又翻修过了。”
　　“你还记得厨房长什么样？”鹤丸略感意外地回头瞟了一眼。
　　“总比一开始的厨房要变化很多。”三日月淡淡道。
　　“那确实，最早只是个土灶台，做顿饭跟野外求生似的。”说到这，鹤丸似想起什么有趣的画面，不禁莞尔，“现在翻修了不知多少次，被她装了一堆高科技的新鲜玩意。”
　　短暂的谈话到此就又结束了，空气再次恢复安静，只偶尔漾起风拂过树木的簌簌响声。三日月欣赏着眼前陌生的院落。他看到廊下积雪刚融，初露春绿的草坪、碎石铺就的路面和远处栽种的白木莲都湿漉漉的，折射的晨光连成一片薄金的纱，轻柔地覆上整个庭院。迎面的微风里时不时带来几瓣不知来自何处的樱瓣，像是漫长的冬天还未下尽的雪。
　　他不禁微笑起来，因为觉得眼前的风景虽未曾见过，却又似早已相识。那是他初来本丸的时候，也是初春时节一个阳光晴朗的早晨，他被人带着参观陌生的景致——此刻恍惚间竟仿佛故地重游一般。
　　不过那时本丸的院子要比现在空旷荒芜很多，只有风中飘飞的樱花不曾改变。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鹤丸国永，也和当初一样消极怠工，只不过那时这家伙是跟在另一个人旁边的。那另一个人一路都在积极解说，所以他当时的待遇可以说要比现在好上许多。
　　“鹤丸，主君如今可好？”
　　白鹤懒洋洋的背影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头，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呵”的声笑了。
　　“多谢关心，她现在很好，吃得香，睡得饱，事业有成，积极向上。”
　　“是吗，那便好。”
　　显然对方没有在正经回答，三日月本来也不指望能这样简单得到答案。但有些事，哪怕是他也在心头搁不住太久，即使清楚只会得来如同取笑般的敷衍答复。
　　“放心吧，她不是不想见你。”不料鹤丸话锋一转，收起了戏谑语气。他转过头，面上笑容像个善解人意的老友般，半是安慰半是正经道：“主君只是最近工作很忙，抽不出空来。何况如今本丸刀剑多了，也不方便再像以前那样亲自带‘新人’逛本丸了。”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了。”三日月轻叹道。
　　“等晚些时候她不忙了，我会带你去见她，不必心急。”
　　“嗯嗯，真是麻烦你了。”

　　而此时此刻，在鹤丸口中“很忙，不便打扰”的审神者，刚被打扰了梦乡，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爬出来顶着鸡窝头和惺忪睡眼，接见本丸某刀剑横纲·天下五剑“有力竞争者”·火一般热烈的奇男子。
　　“早啊，主君！听说三日月宗近回来了？”
　　“……”
　　大包平这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总是那么提神醒脑。审神者盯着眼前这张精神焕发的俊脸沉默数秒，慢慢皱起眉：
　　“你想干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啊，主君。”大包平爽朗道，“我想申请与三日月宗近手合。”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