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微光》一勺浮生

5、游乐园 腊月二

　　腊月二十七，夏栀坐高铁回了嘉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冷风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
　　嘉庆的冬天比蓉城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妈妈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全是她爱吃的。
　　夏栀放下行李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妈妈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挺好的。”
　　“脸都尖了，还说好。”妈妈又夹了一块排骨过来，“这回在家多待几天，别急着走。”
　　夏栀应着，低头扒饭。
　　家里的饭菜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她的心思始终有些飘。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她时不时瞟一眼。
　　吃完饭帮妈妈收拾了碗筷，夏栀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课本和几本旧小说，桌角放着一个书旧笔筒，里面的笔早就写不出墨了。
　　她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最里面放着一个圣诞老人娃娃，是圣诞节他送的，丑丑的。
　　她看了那个圣诞老人很久，然后放回抽屉，关上。
　　洗完澡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QQ上有一条消息，是许佳年发的，时间显示半小时前。
　　【到家了吗？】
　　夏栀打字：【到了，吃完饭了。】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下午有空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有。】她回复。
　　【那明天下午三点，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还记得吗？】
　　夏栀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家奶茶店，她当然记得。
　　【记得。】她回复。
　　【明天见。】
　　夏栀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嘉庆的夜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老城区的屋顶照得朦朦胧胧。
　　她望着外面，心底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记忆，像被这句话轻轻掀开了一角。
　　第二天下午，夏栀提前出了门。
　　老城区的街道翻新过半，高中教学楼重新刷了外墙，可校门口那家老奶茶店竟然还在。
　　招牌褪色了几分，熟悉的字体依旧没变，门口落满干枯的黄叶。她推开玻璃门，门上深挂着的塑料风铃叮铃一响。
　　店内装修翻新过一部分，但还是保留着那些熟悉的装饰。
　　墙上贴着泛黄的便利贴，有些，是学生写的留言，有些是涂鸦。
　　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奶茶甜香。
　　夏栀的目光扫过店内，一眼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男人坐在那里，侧面对着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外面套着链敞着。听见风铃声，他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夏栀。”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和少年时期清亮的声线相比，沉淀了岁月。
　　夏栀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动，轻轻扯出一点笑意：“好久不见，许佳年。”
　　她缓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店员走过来轻声询问点单，许佳年侧头看向她：“还是香芋奶茶？”
　　夏栀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记得她当年的口味。
　　她轻轻点头：“都可以。”
　　许佳年朝店员点了两杯，等店员走远，两人之间落进一段安静的空隙。
　　奶茶店的轻音乐缓缓流淌，安静持续了片刻，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异口同声：
　　“你最近……”
　　话音撞在一起，又一同停下。
　　夏栀愣了愣，鼻尖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你先说吧。”
　　许佳年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搭在桌边，声音平缓：“刚大学毕业，在江城找了个兼职，还没开始正式找工作。”
　　夏栀有些意外：“江城？”
　　“嗯，大学就在江城读的。”许佳年看着她，“毕业之后没急着走，在那边租了房子，找了个兼职先干着。”
　　夏栀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城。
　　她转学去的那座城市。
　　“我在江城读过两年书。”她轻声说。
　　许佳年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夏栀抬起头：“你知道？”
　　“你转学之后，我到处打听你的去向。”许佳年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从杨帆那里问出来的，他只说你去了江城，具体哪所学校不肯告诉我。”
　　夏栀捏着吸管，半天没说话。
　　她转学去江城，在那边读完了高中，又留在江城读了大学。
　　而许佳年，大学四年也在江城。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待了四年，却从来没有遇见过。
　　“我大学在江城大学。”许佳年说，“你呢？”
　　“我也是。”夏栀说。
　　后面才知道两个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区，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
　　四年里，他们可能去过同一家商场，坐过同一趟地铁，甚至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
　　“原来我们那几年，离得那么近。”夏栀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许佳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没想到。”
　　空气安静了几秒。奶茶店的轻音乐换了一首，旋律很轻很慢。
　　“你一个人住？”夏栀问。
　　“嗯，在江城租了个一居室。”许佳年低头转着面前的奶茶杯，“养了一只猫。”
　　夏栀的手指微微收紧。
　　“缅因猫。”许佳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嘴角却弯了一点，“特别能吃。”
　　夏栀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心里动了一下。
　　他提起那只猫的时候，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很喜欢猫？”她问。
　　“喜欢。”许佳年抬起头看她，“小时候就想养，家里不让。后来一个人住了，就去养了一只。”
　　“它叫什么名字？”
　　许佳年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咸鱼。”
　　夏栀愣了一下：“咸鱼？”
　　夏栀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佳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夏栀咬着吸管，嘴角压不住，“就是没想到年级第一养猫的名字起的还挺有个性。”
　　许佳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可夏栀注意到他耳朵还红着，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她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许佳年忽然开口：“说起来，以前那个老游乐园，你还记得吗？”
　　夏栀指尖一顿，眼底泛起一点亮色：“当然记得，我以前周末总往那里跑。不过我记得，你那时候周末全是补课，根本抽不出空去吧？”
　　许佳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耳尖更红了：“没错，那会儿几乎都埋在习题册里，从来没有机会进去玩。
　　刚才经过那边，看见大门还开着。设施没怎么翻新，还是老样子。要是你下午没有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过去走走？”
　　夏栀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见个面，聊聊天，没有想到他会提议去游乐园。
　　那里装满了她少女时期的回忆，只是当年，身边从来没有许佳年。
　　她沉默几秒，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好。”
　　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游乐园方向走。
　　冬日午后的阳光柔和，落在街道上，行人慢悠悠地走着，没有蓉城街头的匆忙喧嚣。
　　路边老旧的巷弄、斑驳的砖墙，处处都是嘉庆小城独有的味道。
　　步行二十分钟，灰蓝色的游乐园大门映入眼帘。
　　褪色的卡通招牌，油漆多处剥落。不过应该是过年的缘故，这里人还挺多。
　　买好票走进园区，过山车、碰碰车这些设施还在，还有旋转木马。
　　夏栀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佳年：“这个园子很小，设施早就跟不上江城那些新式游乐园了。我那会最喜欢往深处的鬼屋钻。”
　　许佳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黑漆漆的小屋入口，光线昏暗，门口挂着破旧的塑料骷髅装饰。
　　他下意识顿了顿半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鬼屋？”
　　夏栀瞥见他细微的反应，眼尾弯起狡黠的笑意，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怎么，年级第一也会怕这个？走，陪我进去看看。”
　　不等他多说，她拉着许佳年径直踏入鬼屋入口。
　　里面空间不大，通道狭窄，灯光忽明忽暗。时不时有道具模型从侧边弹出，搭配低沉的音效。
　　许佳年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靠近夏栀这边。夏栀走在前面，游刃有余，时不时还回头看他。
　　这个鬼屋本就狭小，没有复杂的机关，没几分钟就走到出口。
　　踏出鬼屋，许佳年松了口气。
　　夏栀笑得眉眼弯弯：“哈哈，没想到你会害怕，这里的鬼屋简陋得很，跟江城那些沉浸式鬼屋完全没法比，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
　　许佳年看着她难得放松鲜活的模样，目光柔和。
　　少年时期他总远远看着她这样肆意开朗，却从来没有机会像此刻这样，站在她身边，看她毫无顾忌地笑。
　　“以前总听班里同学说起鬼屋。”许佳年轻声道，“补课占据了我所有空闲，那时候只能听别人讲，从来没有亲自过来。今天算是补上了。”
　　夏栀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目光望向远处慢悠悠转动的摩天轮。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她轻声开口，“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那时候总觉得，你永远在教室刷题，或是在球场打球，我们根本不会有机会一起来这里。”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面几片干枯的黄叶。
　　许佳年安静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其实很羡慕你。可以拥有这么多自由的光。”
　　夏栀没有说话。是呀，那会许佳年的确没有很多空闲时间。
　　两人走到摩天轮处，粉色的摩天轮慢悠悠一圈圈转动，底下排队的人零零散散也就两三个人。
　　夏栀顿了顿，抬眼看向许佳年，轻声提议：“要不要去坐摩天轮？”
　　许佳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挑眉：“你以前来过这么多次，没坐过？”
　　“没有。”夏栀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袖口。
　　谁一个人坐摩天轮。
　　那会总听别人说，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表白，就能长久在一起。
　　许佳年一愣：“那就上去坐一坐。”
　　两人缓步走到摩天轮入口，没等多久就轮到他们。座舱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摩天轮缓缓启动，慢慢向上攀升。
　　窗外的景物一点点缩小，老游乐园的游乐设施、光秃秃的树木，还有远处老城低矮的房屋，次第铺展开来。
　　夏栀贴着玻璃向外望，呼吸轻轻放缓：“原来从上面看嘉庆，是这个样子。”
　　许佳年坐在她对面，看着一脸惊喜的夏栀。
　　摩天轮持续爬升，渐渐接近最高点。风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微弱，狭小的座舱里安静下来。
　　夏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着眼，低声开口：“当年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看见顾思雨总去找你问题目，所有人都说你们才是一对。
　　我那时候自卑又敏感，认定你们之间有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敢问你，直接收拾东西转校走了。”
　　她顿了顿，指尖紧了一点，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会默认那些闲话，以为你根本不会在意我的离开。”
　　许佳年侧过头，认真看向她，语气沉稳清晰：“从来没有。顾思雨只是来问学习上的问题，仅此而已。
　　流言不知道是谁最先散播出去的，我当时打算找机会跟你说清楚，可等我想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我挨个问班里同学你的去向，杨帆守着你的秘密不肯透露半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说你去了江城，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那段时间，我一有空就会去你常来的这个游乐园碰碰运气，想着说不定能遇见你。”
　　夏栀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他还来找过自己。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短暂停顿几秒。小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我一直有个疑问埋在心里很久。”她目光定定落在许佳年身上。
　　“当初你答应我，是不是因为班里女生的起哄？如果没有她们起哄，你还会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许佳年神色认真，没有半点躲闪，沉稳地回应：“起哄只是推了一把。我不想的事情，没人能强迫我。”
　　一句话落进夏栀耳朵里，她的心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她一直默认当年那段情，不过是众人起哄催生的玩笑。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她垂下眼睫。
　　那现在呢？他现在是什么态度？只是单纯想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还是说……现在也喜欢我？
　　摩天轮缓缓停稳，座舱轻轻晃了一下。许佳年先一步跨出去，回身朝她伸出手。
　　夏栀看着那只掌心朝上的手，犹豫了不到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得不紧，只是稳稳地托着她踩到地面。
　　松开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走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栀走在前面半步，许佳年跟在后面半步，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许佳年忽然开口：“夏栀。”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大学也在江城。”他说，语气很平，“我大学也在江城。”
　　夏栀看着他，没说话。
　　“那四年，我们离得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夏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嗯。”她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离得很近。”
　　许佳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明天有空吗？”他问。
　　“应该有。”
　　“那明天再出来。”
　　夏栀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