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微光》一勺浮生

16、往事9 隔阂

　　运动会结束之后，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每天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写完作业，数学卷子一张接一张。
　　唯一的变化是夏栀多了一个帆布包，每天背着上下学。
　　包里装着课本、错题本、笔袋，有时候塞一盒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杨帆笑她“恨不得把家都搬进去”，夏栀白了他一眼。
　　那个帆布包是许佳年跑了一千五换来的。
　　她每次背着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和包走下来，递到她面前的样子。
　　座位调整之后，顾思雨和许佳年坐到了第二排。
　　夏栀在第三排，隔着两排桌椅。
　　刚开始顾思雨还会偶尔回头找她说话，课间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思雨回头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顾思雨身边多了另一个女生，叫林晚，跟顾思雨关系好，两个人下课经常凑在一起说话。
　　夏栀起初没在意，她觉得顾思雨交新朋友很正常，毕竟她自己也经常跟杨帆他们在一起玩。
　　可慢慢地，她发现顾思雨不再找她一起去食堂了。
　　有时候夏栀走到顾思雨桌边想叫她，顾思雨正跟林晚说着什么，头也没抬，她就站了两秒，自己走了。
　　几次之后，夏栀也不主动了。
　　班上的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栀说不清。
　　许佳年和顾思雨经常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老师们都指着他们。
　　有时候是搬作业本，有时候是去拿卷子，有时候是帮忙登记分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出，班里同学看在眼里，话就慢慢传开了。
　　先是本班有人嘀咕，说许佳年和顾思雨关系不一般，两个人总是一起去办公室，路上有说有笑的。
　　后来隔壁班也开始传，走廊上有人看到他们经过就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夏栀听到过几回，都是在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经过其他班门口，听到有人提许佳年和顾思雨的名字。
　　她没有停下来听，脚步也没慢。她低着头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杨帆有一次忍不住跟她说：“你不生气啊？”
　　“生什么气。”
　　“他们说的那些。”
　　“说的又不是真的。”
　　杨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可夏栀心里不是不在意的。每次听到那些话，她就往第二排看一眼。
　　顾思雨坐在许佳年旁边，侧着头跟他说话。她总是笑盈盈的，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一下脑袋，看起来温柔又可爱。
　　而许佳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夏栀看着他们，然后低头翻开课本。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些流言像钉子一样，但是她不会去问许佳年，也不会去问顾思雨。
　　那天快放学的时候，夏栀收拾书包准备走。
　　杨帆去走廊尽头倒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磨磨蹭蹭地走到她桌边，站在那儿不动。
　　“干嘛？”夏栀看了他一眼。
　　杨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回自己位置，翻了两下书，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小声开口。
　　“夏栀。”
　　“嗯。”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夏栀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我刚才去倒水，经过走廊拐角。”杨帆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听到顾思雨和林晚在说话。”
　　夏栀没有接话。
　　“我没故意听，就正好走那儿过，她们没看到我。”杨帆顿了顿，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林晚在说运动会那天你跟许佳年在奖品桌旁边站了好久，说你们肯定在一起了。然后顾思雨……”
　　他停了一下。
　　“顾思雨说什么？”夏栀问，声音很平。
　　杨帆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她说……你那个成绩，也不知道许佳年看上你什么。”
　　夏栀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杨帆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林晚又说，你俩以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现在不一起走了。顾思雨就说……”
　　“说什么？”
　　“她说她以前觉得你人挺好的，后来去你家过生日，发现你家住的那个小区又旧又小，家里条件也就那样。”
　　杨帆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你成绩一般，家里也一般，还整天跟男生混在一起，一点不像个女生。”
　　教室里有人在笑闹，有人在收拾东西。夏栀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还说——”杨帆犹豫了一下。
　　“还说什么？”
　　“说许佳年早晚会看清楚的。”
　　夏栀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那个生日，顾思雨来她家，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她妈妈切的水果，笑得温温柔柔的。
　　她想起顾思雨送她的那本小说，想起琴房里顾思雨弹琴的样子，想起顾思雨跟她说“我觉得许佳年挺好看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顾思雨就在用那种眼光看她了。
　　看她家又旧又小的房子，看她成绩单上中游偏上的分数，看她跟杨帆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许佳年早晚会看清楚的。
　　“夏栀？”杨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夏栀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在肩上。
　　“我知道了。”她说。
　　“夏栀——”
　　“没事。”她往教室门口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顾思雨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和林晚大概已经走了，夏栀没有停步，继续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外面天还亮着。
　　她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步子不快。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左边看了看。
　　她想起自己的家，想起李湘兰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张中游偏上的成绩单。
　　自己跟杨帆他们打打闹闹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些都是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理由。
　　她站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还是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了。
　　……
　　第二天早上，夏栀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放下书包，把帆布包挂在桌边，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教室里人还不多，顾思雨的位置空着。夏栀的目光从那个空座上扫过去，没多停留。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座位调整之后吧，顾思雨不再回头找她一起去小卖部了，课间也不再凑过来跟她聊那些有的没的。
　　刚开始夏栀以为只是座位离得远了，顾思雨跟林晚坐得近，自然就走得近一些。
　　她跟自己说这很正常，朋友之间本来就会这样，不用多想。
　　可慢慢地，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顾思雨去食堂会喊她一起，后来变成跟林晚走，课间顾思雨会转过来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现在那些话都说给林晚听了。
　　放学顾思雨偶尔会等她一起走，后来再也没等过。
　　夏栀不是没试过，有一次课间她主动走到第二排，想叫顾思雨一起去接水。
　　顾思雨正低着头跟林晚看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得很近，笑得眉眼弯弯的。
　　夏栀站在旁边等了两秒，顾思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跟林晚说话。
　　那个笑没什么问题，还是温温柔柔的，可夏栀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她没说话，自己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主动去找顾思雨了。
　　可她不知道原因。她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她想过是不是因为座位离得远了，想过是不是因为顾思雨跟林晚更聊得来，可她从来没往更坏的方向想。
　　她总觉得，她们还是朋友，只是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直到昨天杨帆跟她说了那些话。
　　原来顾思雨是这么看她的。
　　夏栀想到这里，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顾思雨来了。
　　她和林晚一起从后门进来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顾思雨笑得眉眼弯弯的。
　　经过夏栀座位旁边的时候，顾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夏栀，今天来得挺早。”顾思雨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
　　夏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还是她认识的那张脸，温柔，好看，笑起来让人觉得很亲近。
　　可夏栀脑子里全是杨帆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家那个小区又旧又小，家里条件也就那样，还整天跟男生混在一起。
　　许佳年早晚会看清楚的。
　　“嗯，早。”夏栀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低下头继续翻书。
　　顾思雨站在旁边等了两秒，见夏栀没有别的话，笑了一下，和林晚往第二排走了。
　　杨帆坐在旁边，全程没吭声。等顾思雨走远了，他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看你的书。”
　　杨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一整天，夏栀都没怎么说话。
　　上课听讲，下课做题，课间趴在桌上补觉。
　　以前她课间偶尔会跑到第二排去找顾思雨，两个人凑在一起聊两句。
　　今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坐在自己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做题。
　　杨帆给她带了瓶水回来，放在桌角，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夏栀收拾书包，杨帆在旁边磨磨蹭蹭的，半天不走。夏栀把拉链拉好，背起帆布包。
　　“你还不走？”
　　“走。”杨帆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夏栀往左拐，杨帆也往左拐。夏栀看了他一眼：“你家不是在那边？”
　　“今天想去奶茶店坐坐。”杨帆说得理直气壮，“你请我。”
　　夏栀没理他，自己往前走。
　　杨帆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奶茶店。
　　许佳年不在，靠窗的位置空着，夏栀在角落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杨帆坐在对面。
　　她点了杯香芋奶茶，杨帆要了杯原味的。
　　等奶茶端上来，杨帆咬着吸管，看了她好几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栀被他看得烦了。
　　“你打算怎么办？”杨帆问，语气难得正经。
　　“什么怎么办。”
　　“顾思雨的事。”
　　夏栀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料，沉默了一会儿。
　　“不怎么办。”
　　“你总不能当没发生过吧。”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夏栀抬起头看他，“去找她吵一架？把她说的那些话在全班念一遍？还是去找老周告状？”
　　杨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种事，说了也没意思。”夏栀低下头，继续搅奶茶，“她怎么想我是她的事。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不像嘴上那么平静。
　　她想起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她跟顾思雨还不熟。
　　那时候她成绩不好，也没什么女生朋友，课间别人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她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跟杨帆瞎聊。
　　后来是顾思雨主动来找她借错题本，主动跟她说话，主动调座位跟她坐在一起。
　　夏栀那时候觉得特别开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女生朋友。
　　她跟顾思雨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在走廊上吹风聊天，连去琴房听顾思雨弹琴这种事，她都觉得很新鲜、很珍贵。
　　她从小就跟男生玩得多，女生朋友本来就少。
　　顾思雨是她上高中之后第一个真正走近的女生，她以为她们是好朋友。
　　原来不是。
　　“可许佳年那边——”杨帆忽然开口。
　　“许佳年那边什么？”
　　杨帆犹豫了一下：“你不跟他说？”
　　夏栀的手指停了一下。
　　“跟他说什么？说顾思雨在背后说我坏话？让他去质问顾思雨？然后呢？”
　　她把吸管咬扁了一点，“这种事让他知道了，他怎么做都不对。去问了，顾思雨没面子。不去问，他心里又膈应。”
　　“可他不该知道吗？”
　　“他该知道什么？”
　　夏栀看了杨帆一眼，“顾思雨说他早晚会看清楚。那我就等着看呗，他要是真觉得我配不上他，那他就看清楚好了。”
　　杨帆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使劲吸了一大口奶茶。
　　“你啊——”他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想太多了。”
　　夏栀没接话。她低头喝奶茶，喝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杨帆莫名其妙。
　　“没什么。”夏栀把奶茶杯放在桌上，“你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候还挺够义气。”
　　“废话。”杨帆翻了个白眼，“我跟你从初中到现在，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夏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可笑完之后，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奶茶底。
　　说释然吗？好像有一点。
　　至少她现在知道原因了，不用再自己瞎猜了。
　　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知道之后反而更难受。
　　原来那些一起吃饭、一起说笑的时光，在顾思雨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人家心里是那么看她的。
　　“杨帆。”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挺不招人喜欢的。”
　　杨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没什么女生朋友。”夏栀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
　　“从小就这样，跟男生玩得多，女生那边总觉得我太疯了，不爱跟我一块儿。
　　好不容易上了高中，顾思雨主动来找我，我还挺高兴的。觉得终于有个女生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杨帆安静了两秒，然后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是她没眼光。”
　　夏栀抬起头看他。
　　“我说真的。”杨帆难得正经，“你这个人挺好的，大大咧咧的，不藏着掖着。我跟赵明、周航都爱跟你玩，为什么？
　　因为你痛快，不矫情。
　　顾思雨爱怎么想怎么想，她看不上你，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夏栀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她闷声说，“走了。”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暗了。
　　两个人沿着树下的路慢慢走。走到岔路口，杨帆停下来。
　　“明天要我陪你吗？”
　　“陪什么？”
　　“放学啊。万一顾思雨又跟林晚在那儿嘀嘀咕咕，你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夏栀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明天放学你等我。”
　　“妥了。”杨帆朝她挥了一下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夏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身往家走。
　　走进小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栋楼。
　　她上了楼，推开门。李湘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
　　“跟杨帆去喝了杯奶茶。”
　　“哦。”李湘兰没多问，回头继续炒菜。
　　夏栀换了鞋，回到自己房间。
　　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一会儿是顾思雨在琴房弹琴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天生日顾思雨坐在她家沙发上夸她妈妈做饭好吃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昨天杨帆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不知道以后见了顾思雨该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过着吧。
　　她还是她，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该跟杨帆他们瞎聊就瞎聊。
　　顾思雨想怎么看她，她管不着，可她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那种难过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什么东西丢了。
　　她本来以为有的，结果发现从来没有过。
　　她坐了一会儿，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