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隅沉光》余温几重

2、第 2 章 李

　　李游云匆匆赶了过去。

　　他对骆梦景有所了解，那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孩子，容貌也出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吞药自尽？

　　推开病房门，骆梦景就在最里面的床位上躺着，整个人白成了一片纸。房间里只住了她和一个老太太，倒不是很拥挤。

　　李游云几乎是带着外面的水气冲过去的。

　　钱琳拦了一下，却慢了一步。

　　“骆梦景，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能跟家长、跟老师好好说？”

　　“有什么事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钱琳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而李游云正相反，从他们认识那天起，他就是知名人物。

　　一是因为他在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因为画的好小有名气。二是因为他为人实在冷淡，除了同门，与其他人都没什么往来。

　　人又生得瘦长颀秀，肤色洁白，气质淡然，让人不敢随意冒犯。

　　认识他这么多年，钱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孩子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快别说她了。”

　　然后小声的凑到他耳边：“刚刚她才醒，就被她妈妈骂了一顿，才被医生请出去冷静冷静。”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二人都已经不再希望骆梦景继续补习，会给画室带来麻烦不说，勉强上完课，以后上大学的费用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学美术，没有家里人支持，是走不下去的。

　　其中滋味，没人比李游云更加知道。

　　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上个公办本科没问题，以后也会有前途。

　　他抓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眼神示意钱琳上前劝劝。

　　钱琳直接操着一口方言坐在了骆梦景边上，说的无非也就是那些话。

　　骆梦景看着好心的老师，也只是哭，她越过隔壁床躺着的老太太看向李游云，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祈求。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这一次，李游云没办法再帮她了。

　　这样的眼神，让李游云无法置身事外的待在这里，他转身欲走，却与正走进来的骆梦景妈妈撞了个正着。

　　“哎呀，李老师，你来看梦景了？”

　　“这个女娃儿真是不懂事，兴师动众的，居然在家里偷藏我的安眠药吃！我已经说过她了，这件事不关画室的事，您放心，我们家还是明事理的……”

　　“实在是家里经济紧张，供不起了，我们也知道这孩子喜欢画画，但这不是没办法……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李游云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出去走廊等钱琳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骆梦景突然爆发了，对着她妈妈大喊道：

　　“你说没钱送我学画画，却有钱送骆绍辉上私立初中？”

　　“不算找关系送他进去的钱，就是学费生活费学杂费，一年最少也要五万吧？我呢？我学画画才花多少？”

　　“妈！你是我亲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钱琳和李游云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骆梦景妈妈被孩子当众指责，还是当着老师的面，她脸色挂不住，冲到病床前指着骆梦景的鼻子：“好你个背时娃儿啊，你是不是偷翻我和你爸爸的东西了？”

　　“我告诉你，你弟弟没考上好的公立初中，如果不上他送私立，他一辈子都毁了！他可是你亲弟弟！”

　　“学美术有什么用？以后能找什么好工作？还不是只能去当老师？”

　　”骆梦景，家里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让你指着你妈的鼻子骂的！这件事是你爸爸做主的，我是管不了了，你就是再寻死一遍，也去你爸面前死，别再折腾我！”

　　说完把手里的一瓶水往床头柜上一丢，转身就走了。

　　钱琳气红了脸，说着就要跟上去骂人，被李游云抓住了胳膊。

　　骆梦景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有点喘不上来气，一直躺着看戏的婆婆坐不住了，一边摇头一边拍着她的背。

　　“哎呦，日日吵，夜夜吵。”

　　“娃儿啊，你听我说，鸡有鸡命，狗有狗命，你还小，不要想不开！”

　　“你妈啊只是嘴巴毒，心里还是向着你的，不要哭了，一会儿子把医生哭来了。”

　　李游云拧着眉，靠在外面走廊上，钱琳坐在长椅上，想从包里找只烟抽，刚拿出来就想起这是医院，不让抽烟，只能忿忿的推回去。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骆梦景这么有天赋，高中才送来学画画已经有些迟了，真不知道家长是怎么想的！”

　　“这要是我的小孩，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她上！”

　　李游云一直转着小指上的戒指，语气却很平淡：“是个好苗子，没办法，就当我们没运气吧。”

　　钱琳烦躁的把包包往椅子上一摔，“好容易有个这么好的苗子，说不定我们画室直接在附近几个学校之间一炮而红了！不行，我非得去她家里一趟，听她妈妈的意思，家里都是爸爸做主，说不定有转机呢？”

　　想到素日里李游云不爱和家长打交道的性格，她怕这件事把自己的好师弟给吓跑了。

　　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你就好好带学生吧！”

　　李游云却远没有她这么乐观，父母偏心这种事，有面子上过得去假装一碗水端平的，也有装都不装，指缝里漏出来的都不愿意另一个孩子沾染。

　　虽说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和手背怎么能一样？

　　他拿出手机叫车，准备回画室，继续自己忙碌的生活。

　　渝城连绵不断的雨幕之下，城市的另一端，虞钦正坐在茶室品雨品茶。

　　细细的雨幕被风吹进来，落到不远处的木地板上，轻纱一般，倒显得有几分惬意。

　　“小虞董，真是稀客啊，您突然莅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叫人去接您。

　　虞钦接过对面递过来的茶杯，只放在手里，语气里带了三分和气，面上却看不出什么。

　　“承蒙谷总看重，我已经离职，称不得一声‘小虞董’。”

　　谷总只当他是耍少爷脾气，和阮董吵架，这才千里迢迢搬来渝城住，至于职位嘛，官复原职也不过是他亲妈一句话的事了。

　　“虞董……虞少找我来，定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直管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

　　“请你来喝茶，就是想问问你，我在燕市发给你的那份文件，你找的怎么样了？”

　　虞钦的茶杯落到石桌上，谷总的心脏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那件事，可没想象中好办……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京城虞家的大少爷，这次低调赴渝，竟然是来找自己的亲爹的！

　　谷总搓了搓桌子底下的大腿，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小虞董发来文件的时候，他也只是纳闷，为什么忽然要找一个中年男人，还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

　　如今什么都懂了。

　　只怕是这次，他和阮董吵的这一架不轻，已经严重到了质疑家庭，要去找亲生父亲的程度。

　　他举起茶杯的手有些颤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别看他现在出去人五人六，谁见了不尊称一声谷总，可对上头的虞家来说，屁也不是！

　　若是因这件事得罪了阮董和虞总，只怕是他饭碗都要保不住。

　　“虞少？这件事，阮董和虞总知道吗？”

　　他弱弱开口，装得一副鹌鹑样，虞钦看向他的眼神却凌厉无比。

　　“怎么？我找你办事，还要你们阮董批条子？”

　　谷总被吓得有些腿软，悄悄并拢了些：“这哪里来的说法……阮董多年不管事了，咱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不也是受您赏识吗？只是这事太大……您要不再想想？”

　　虞钦已经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只是让你找人，哪来这么多话。你要是办不了，就去找个能办的来。”

　　说完已经起身，拿起外套，推了一下眼镜，最后留下一句。

　　“我身边的人行事素来严谨，这件事，要是传到阮董和虞总那，我只找你。”

　　雨越下越大，比昨天更盛，风也猛烈地刮了起来，这样的天气，学生上课也不方便。

　　李游云在群里敲了几个字，跟学生说，下节课时间调整，今天不用来了。

　　然后跟前排师傅说了一声，换了个地址。

　　他坐在的士上，听着外界的狂风骤雨，慢慢闭上了眼。

　　梦里吵闹依旧，只不过，从雨声变成了女人的哭声。

　　“小云，妈妈对不起你……”

　　“家里遇到这么大的事，如果妈妈把你姐姐留下，她会被逼死的！”

　　“你爸爸他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妈妈是爱你的，只是妈妈没办法……你相信妈妈，妈妈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一边又响起了姐姐凄厉的哭声。

　　“我不走，妈，我们走了小云怎么办——”

　　魇声反复，搅得李游云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意识到外面的路越走越偏。

　　这边车少，只偶尔有几个零星的车灯闪烁，大雨滂沱，让司机看不清路。

　　就在他回头问李游云是不是这里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前面忽然出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紧急转向。

　　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两辆车在泼天盖地的雨幕里头尾相撞，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