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隅沉光》余温几重

1、第 1 章 渝

　　渝城，一个老式居民楼的第三楼。

　　挂着【茵草·画室】招牌的大门虚掩着，外面的雨下得淅淅沥沥。

　　上完美术课，没带伞的学生们都挤在门外等待着雨停。

　　画室内，外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清晰可闻，一个穿着高中校服，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有些怯怯的敲响了里间的门。

　　“李老师……”

　　李游云坐在画板前抬头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应道：“什么事？”

　　他生得白净，发色有些偏深，眉眼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润，声音也还算柔和，但小景还是害怕得缩了缩手。

　　毕竟李老师教学时一向十分严厉，与学生们也没什么私下接触，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实在让这个腼腆的女生难以启齿。

　　“那个……这学期的学费，可能要晚几天才能打给您……”

　　李游云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拿过一侧台子上的平板，用没沾染料的左手打开划了几下。

　　“骆梦景是吧，都开学一周了，你家长还没有转学费过来，而且上学期的材料与画材费也都没有结清，我正准备发消息过去问……”

　　在看到对方聊天框并没有消息回复的时候，他这才想起来，前天他就催过钱了。

　　“你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景涨红着脸摇摇头，支支吾吾回了一句：“没有……我爸爸说，要下个月才能给学费我。”

　　李游云略皱了一下眉，似乎对这种情况了然于胸。

　　学画画并不是一项多实惠的课余项目，特别是对于这些高中生来说，大多是要走艺考这条路的，家长一般都很上心，鲜少有拖欠学费的情况，除非是觉得费钱，不想供美术生了。

　　“让你家长回我的消息，我跟他们聊吧。”

　　说完，他就让女生出去了。

　　李老师的态度虽然很平静，但对于骆梦景这样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来说，却是天塌地陷。她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在老师面前没钱交学费的窘迫让她转身就开始痛哭。

　　她连伞都没拿，转身下楼，冲进了雨幕。

　　上完下午的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游云关上画室门打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一会儿该怎么跟骆梦景的家长说。

　　他一向不是很擅长这个，而且对于这件事，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骆梦景实在是个好苗子，虽然刚刚上高二，可下一届的美术联考，她是很有希望拿高分的，说不定还能给画室做个不错的宣传。

　　他掏出手机，询问的话再次发了出去，可直到下车之前，对面都没有消息回复。

　　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李游云没带伞，便示意司机开进小区。

　　这里是一片老旧偏远的别墅区，房子不算多，物业打理的也不勤快，相对应的，房租不是很贵，平时亮灯的住户不多，零零星星的几个，在雨夜里显得有几分凄清。

　　可今日，李游云刚准备下车，就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隔壁那套一直紧锁着院门的房子，大门被打开了，里面落得厚厚的树叶和杂草都被清理了干净。

　　在大雨的冲刷下，这座老旧的宅院显得更肃穆了几分。

　　司机把他送到自己房子门口，他顶着大雨出车门的瞬间，不由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一辆迈巴赫S680，打着车灯从前面开了过来。

　　他对于车的品牌并不了解，可怎么看，这辆车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短暂的在门口多停留了几秒。

　　黑色轿车在他面前滑过，一道线条鲜明的硬朗侧脸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这个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可匆匆一撇，却觉得眼熟得很，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带着些许疑惑进门，两只猫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他蹲下身，一手摸一个。

　　等一切安顿好，骆梦景的家长还没有回复消息。

　　他直接翻出了之前家长登记的信息，找到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对面很快接通。

　　“喂，你好，是骆梦景的家长吗？”

　　对面的中年女声回道：“我是她妈妈，请问您是？”

　　“我是茵草画室的李老师，骆梦景这个学期的学费和上学期的材料和画材费还没有到账，我来问一下相关情况。”

　　对面骆梦景的妈妈赶紧回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李老师，材料和画材费我马上给您转过去，可梦景这学期……我们没准备让她学美术了，她没跟您说吗？”

　　跟料想中的一模一样，李游云开始犹豫，接下来的话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骆梦景妈妈见电话那头没了动静，继续问道：“喂，李老师，您听得见吗？”

　　“是这样的，我跟梦景爸爸商量过了，觉得她不是这块材料，与其浪费时间学美术，还不如好好学文化课，都已经高二了，也不好继续耽误学习了。”

　　听到这话，李游云几乎也丧失了继续沟通下去的欲望，可画室毕竟刚起步，他作为原始股东，还是要再努力努力。

　　他把骆梦景的美术成绩，和很有希望考上重点院校的事，仔仔细细地跟她妈妈说了一遍，并且告知对方，美术联考就在次年的十二月，已经花了一年的钱了，现在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

　　对方却很坚决的告知他，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电话挂掉时，李游云有点失落，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种事很常见。

　　可直到在把情况分享给画室的另一个老师，也是自己的学姐——钱琳时，他的语气都还没缓过来。

　　钱琳很是意外，虽然她正在带上一届，可好苗子总是有印象的，骆梦景是高二这批学生里的佼佼者，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她安慰李游云道：“没事儿，实在不行等我回来了，再去她家里一趟，了解一下情况。”

　　“你现在这么忙，也没时间管她的事，就先交给我吧。”

　　李游云现在一个人带着两届学生，每天睁眼就是上课，累得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问道：“学姐，你这次出去，找到合适的老师了吗？”

　　钱琳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不好意思，还没有。阿游，只能再辛苦你一段时间了，拜托了~”

　　画室刚成立没几年，也就带毕业了两届学生，规模不是很大，老师也不多。

　　上周开学，负责带新生的老师突然离职，已经招生的学生也不能劝退，没办法只能钱琳或李游云自己顶上。

　　所以他才忙的连学生家长欠缴学费都没空关心。

　　可合适的人哪儿那么好找，钱琳到处去招人，到现在还没动静。

　　李游云被充盈的教学工作摧残到生无可恋，感觉比自己当初考美院还累。

　　“学姐，实在不行你回母校招吧，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老师，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钱琳自然一口应下，现在已经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了，她在带毕业班，时间紧任务重，分不出太多精力带新生。

　　这届高二，李游云带的学生本来就多，再带一个新生班，实在太勉强了。

　　二人的视频对话结束。

　　李游云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的时候，刚好六点，两只猫都团在他附近，沉甸甸的，睡得正香。

　　天都还完全大亮，另一抹刺眼的灯光却晃得他睁不开眼。

　　从二楼落地窗看去，隔壁院门大敞，里面的门也是打开的。

　　因为天气不好，天色昏暗，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看不清，于是便在院子里放了一座大灯，把周围都照亮了。

　　搬箱子的动静倒是不大，都没有将李游云吵醒。

　　第一时间看过去的时候，李游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从未见过隔壁有人出入。

　　联想到昨晚开豪车的那个男人，他认为隔壁一定是要搬进来一个有钱人了。

　　可这地方偏远的很，基础设施也不好，他当初选择租在这里，一是因为便宜，二是他的家私很多，特别是画，如果不找个大点的房子，根本放不下。

　　而且他是个美术老师，平时有很多给学生单独上课的情况，这边安静，地方也宽阔，适合补习。

　　附近还有一个湖，可以看看风景，写写生。

　　钱琳每次来都嫌弃偏远，毕竟，从画室过来足足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有钱人闲着没事，为什么要跑到这里住？

　　虽然感到奇怪，可即将入住的新邻居对于李游云而言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他生活的每一天都很紧凑，特别是最近，根本没精力关注太多，很快便又投身于繁忙的教学工作中去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学生们刚刚落座，他挨个检查着上次留下的作业。

　　手机震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他不耐烦想要关机时，电话再次打来。

　　是钱琳，她知道这是他上课的时间，按理说不会打扰他，除非是有什么急事。

　　他走了出去接下电话。

　　“师弟，不好了，出事了，骆梦景在家里吞安眠药自杀了！”

　　钱琳焦急的声音传来，让他放下手中的所有事，赶紧去一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