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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 190 章 王戎运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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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兵退了,可这一仗也把苏苕一方的底子打空了。草木本源尽付,青蘅融进土里,苏苕的灵力也耗去了大半。粮草更是见了底。堤下的乡民,把家里最后几斗米都挑了上来,也只够撑两日。
方希文算了算账,眉头皱起来。他说:再撑两日,莫说打仗,连挑土的力气都没了。他说:粮是守堤的底气,底气没了,堤就散了。青蘅的声音从土里传来,轻轻道:草木不吃粮,可你们要吃。她说:我帮不上这个忙。
王戎蹲在堤头,望着那堆见底的米袋,半天没说话。他忽然站起身,把扁担往肩上一搭,道:我去弄粮。他说:我走商路这些年,认得几条旁人不晓得的道。他说: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苏苕道:王戎,你走商,走的都是官道。王戎道:这一趟,怕是要走险路。他说:险路,我也走过。他说:我王戎做买卖,从不走回头路。他说:今日这桩事,比买卖大,是给这一千年续一口气。他说着,回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道:两三日,我便回。
王戎道:我王戎走商二十年,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攒下这点家业。他说:旁的没有,就认得几段路、几个信得过的人。他说:这便是我王戎的本事。方希文道:你有这本事,便不愁这一趟。王戎道:是。他说:粮草的事,交给我。他说:你们只管守坛。
苏苕道:王戎,灵兵还没退远,你这一去,凶险得很。王戎道:凶险也得去。他说:我这人,命是捡回来的,不怕再捡一回。他说:今日你守坛守到粮尽,我不去弄粮,谁去弄粮。
王戎道:当年我饿倒在渡口,是苏姑娘你,把一碗热饭递到我手里。他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有人肯给我一碗饭,我便记她一辈子。他说:如今她守坛守到粮尽,我要是连一趟粮都弄不来,那这一辈子,就算白记了。方希文在边上听了,道:王戎,你是个重情义的人。王戎道:情义这东西,是拿命换的,也得拿命还。
方希文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王戎道:我一个人不去。他说:我商路上,还有一班兄弟。他说:他们认得我王戎,也认得这条路。他说:我叫他们一道来。
王戎道:我商路上那些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他说:早年走商,遇上过匪,也遇上过潮,都是他们一道扛过来的。他说:我写几封信,托驿站带过去,他们见了,自会来。他说:商路这行的规矩,有难同当。方希文道:那你路上当心。王戎道:放心。他说:我这人,别的不灵,跑路最灵。
王戎说的商路,是一条夹在钱塘与余杭之间的旧道。这条路沿江而上,七拐八弯,藏在一段段芦苇和矮坡后头,只有常年走商的马帮才知道。灵兵的云雾只封了江面,封不住这条贴地的旧道。
这条旧道,是王戎走了一辈子的路。它贴着芦苇,拐进矮坡,一段在堤上,一段在水里。王戎闭着眼都能数出,哪一段该下马牵行,哪一段该趟水过江。他说:灵兵在天上列阵,我们在地下贴水,天兵再神,也追不进这芦苇丛。他说:这一趟,稳。
这条旧道,说是路,其实大半是水。王戎走时,要挑水浅的时辰过,要赶在潮涨前把驮队赶过江湾。他算计着时辰,一步不差。他说:走商这行,赚的是胆,拼的是准。他说:时辰差一步,货就泡汤;路差一步,命就搭进去。他说:这一趟,我把命都算进去了。
当夜,王戎便钻进了那条商路。他熟门熟路,一路往余杭赶,几乎没怎么歇脚。
这一路,最险的是一处灵兵巡哨。王戎牵着驮马,伏在坡后,等那队玄甲走远了,才又起身。过了江湾,天已擦亮,他敲开几户老相识的铺门,把话一说,那些铺主没有犹豫,把仓里的粮、栏里的牲口,一并交到他手里。他说: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能到余杭。
王戎道:诸位,这批粮,是送往钱塘江畔的。他说:那里有个花妖,守着一个坛,正等着那一千年的大事了结。他说:这一趟,若成了,天下少一桩轮回的冤债。他说:我王戎不空口白话,这批粮,算我赊的,事成之后,我加倍还。
王戎道:这桩事,不是为一己之私。他说:那花妖守着一千年的约,要归正轮回的罗盘。他说:罗盘归了正,往后投生的魂灵,才不再投错胎、走错路。他说:你们今日送一袋粮,是替往后千千万万的魂灵,送一程。铺主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红了眼眶。
铺主们听了,有人道:王老板,你走商这些年,讲信用,我们信你。有人道:什么还不还的,这粮我们出得起。也有几户,干脆把自家壮实的后生也叫了来,道:让他们跟你走一趟,多个人多把手。
有个老铺主道:王老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说:我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好端端的人,被拦在门外。他说:这粮,我出。他说着,把仓门一开,道:你要多少,搬多少。其余铺主见了,也纷纷应和,你出粮,我出牲口,不到一个时辰,便凑了满满几驮。
王戎在余杭凑了三天,不光凑足粮草,还拢来一队人。马帮的、镖局的、沿江渔户,还有几个走商时救过性命、如今记着他恩情的江湖客。他们赶着驮粮的牲口,沿着那条商路,昼夜兼程,往钱塘赶。
王戎的话一出,马帮的头儿头一个应了,道:王老板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镖局里几个趟子手,也自告奋勇,要一路护送。有人问:这趟去钱塘,凶险么。王戎道:凶险。他说:可这一趟,值。他说:诸位愿意跟的,王戎在这里,先谢过。他说:成了,我请大家喝一年的酒。
驮队过了江湾,才算真正甩开了灵兵。王戎回头望了一眼那追进芦苇的玄甲,吁出一口气,道:走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条旧道,救了我一回。他说:这趟粮,算是保住了。灵兵在芦苇丛里耽搁的工夫,驮队已经越走越远,隐进下一段矮坡后面。
灵兵追进商路时,那队驮马已经拐进了芦苇深处。芦苇又密又高,灵兵的玄甲陷进去,反倒被缠得寸步难行。老吏立在云头,望着那越走越远的驮队,冷冷道:追不上了。他说:凡人钻的这条缝,比天规的网眼还大。他说着,一挥手,令灵兵退回去,另想他法。
老吏望着那远去的驮队,忽然道:这批粮若送到,钱塘的凡人便撑住了。他说:一个花妖,一个凡人,一群百姓,竟把天规架到了这一步。他说:这一仗,怕是比想象中,更难打。他说着,拂袖转身,回云雾里去。江湾的芦苇丛里,驮队的铃声,渐渐远去。
王戎把钱塘的粮草送到时,已是第三日黄昏。他把驮队停在堤下,又把人领到方希文跟前,道:方大人,粮和人,我都带来了。他说:够撑一阵子了。方希文望着他,忽然一时说不出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驮马在堤下排成一排,粮袋一袋袋卸下来,堆成小山。那队人风尘仆仆,有的肩上还带着伤,可个个眼里都有光。王戎把最沉的一袋粮搬到方希文跟前,道:方大人,粮,人,我都带来了。他说:够撑一阵子了。方希文望着他,眼眶热了,道:王戎,辛苦你了。王戎道:不辛苦。他说:走商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赶路。
方希文望着那队人,望着那堆粮,忽然深深作了一揖,道:王戎,你这一趟,是拿命换回来的。王戎道:不是我的命。他说:是这一路人的命。他说:大家都认这个理——天下的事,不能只让一个花妖和一个凡人去扛。
方希文望着那队人,忽然大声道:父老们,都听见了。他说:王老板从余杭,把粮和人,都给我们送来了。他说:这道堤,我们不是一个人守。他说:我们身后,还有整个钱塘,还有天底下认得这个理的人。乡民们听了,一齐欢呼起来,士气又涨了几分。
篝火燃起来时,有人问王戎:王老板,这一趟,值么。王戎道:值。他说:我走了二十年商,头一回觉得,钱不是最值钱的东西。他说:这几驮粮,能让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人,多撑一晚,这便是天大的买卖。他说着,把一碗酒往地上一浇,道:敬苏姑娘,敬这一千年。
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队赶来的凡人,忽然道:王戎,谢谢你。王戎道:谢什么。他说:你那一碗饭,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今日这担粮,权当我还你。他说:你要是过意不去,等罗盘归正了,请我喝顿酒。
苏苕道:王戎,你这一趟,路上可遇着凶险了。王戎道:遇着了。他说:在江湾,差点被灵兵截住。他说:可我钻了条小路,绕过去了。他说:走商的人,最会绕路。他说着,咧嘴一笑,道:你放心,我这人,命硬。苏苕望着他,道:等这桩事了了,我陪你喝一坛。王戎道:那敢情好。他说:我等着那一坛。
苏苕道:你可知道,你若出了事,我们这里,连个递话的人都没了。王戎道:所以我得回来。他说: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等你这坛成了,讨你一碗酒喝。他说着,忽然正色道:苏姑娘,我王戎走了二十年商,最信一个理——凡事,只要还有人记着,就还没到头。他说:你这一千年,我们全钱塘,都记着。
凡世之力,在这一刻汇聚成破局的一大臂助。粮草接续上了,援兵也到了,那道被草木和火把守了三日的堤,终于有了撑下去的底气。守堤的乡民望着那队人,望着那堆粮,士气又涨了几分。
这一夜,钱塘的堤下,燃起篝火。王戎把那队驮粮的人安顿好,又把剩下的粮分给堤下的乡民。有人把酒坛搬出来,有人把自家腌的咸鱼都翻出来。老渔翁道:今日有粮有人,这堤,便守得住。他说:等那坛成了,全钱塘一道庆功。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一片炊烟,忽然觉得,这人间,值得守。
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队赶来的凡人,望着那堆接续上的粮草,忽然觉得,这一千年,她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她低声道:青蘅,你看见了么。她说:草木有根,凡人有心。她说:这两样,都种在这道堤上了。她说:明日辰时,罗盘归正,我这一千年,也到头了。她说着,把掌心的光,又往坛心拢了拢,像要把这一千年,都拢进这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