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9、第 189 章 希文治水, ...
-
灵兵退去后,江上静了半日。那半日里,苏苕把青蘅融进土里的那圈绿光,一点一点重新聚拢,护在坛心。方希文却没有歇。他拎着一把铁锹,沿着江堤走了一整圈,把每一处被灵兵踩塌的缺口,都一一记下来。
方希文道:你们守坛,我守堤。他说:术法上的事,我不懂;可堤上的事,我懂。他说:这钱塘的潮,我从小说着长大,知道它何时涨、何时退,知道哪一段堤最险、哪一处最易被冲开。他说:这便是我能守的。苏苕立在坛心,望着他,道:那堤,就交给你了。方希文道:好。他说:交给我。
王戎在堤下问他:方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方希文道:治水。他说:灵兵践踏,潮水倒灌,这道堤若不修,不用等他们再来,我们自己就守不住。他说:治水,是我的本分。
王戎道:可这些灵兵,不是潮水。方希文道:潮水不认人,灵兵也不认人。他说:可我们认这道堤。他说:只要堤还在,人心里那口气就还在。王戎望着他,忽然道:方大人,你这话我爱听。他说:那我这一身力气,就陪你修这道堤。
乡民们见了,愈发有劲。有人扛来木桩,有人搬来石块,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抱着草把,一趟趟往堤上送。老渔翁道:方大人这话,说到了我们心坎里。他说:堤是大家的堤,谁修,都是为了自己家。他说着,把烟杆往腰上一别,也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来。整条江堤,一时只听得到打桩、垒石的声音。
王戎道:可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方希文道:打仗,也得先让堤立着。他说:堤在,人在,坛才在。他说:这是我从小的道理。
方希文说着,把铁锹往肩上一扛,第一个跳下堤。他先量了量塌陷的宽度,又看了看潮水的走势,才回头道:先打桩,再垒石。他说:桩要打进土里,石要压成一线,这样的堤才扛得住潮。乡民们见他做得实在,便都跟着动起来。有人扛来木桩,有人搬来石块,连孩子都抱着草把,一趟趟往堤上送。
方希文治水,从不只在坛边。他招呼堤下的乡民,一道挑土、打桩、垒石,把灵兵踩塌的缺口一段段补起来。老渔翁在边上看着,道:方大人,你一个当官的,怎么跟我们一道挑土。方希文道:治水不分官民。他说:堤是大家的堤,该大家一道修。
老渔翁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官老爷跟我们一道挑土。方希文道:治水向来不是一人的事。他说:我一个人修不成这道堤,你们一个人也修不成,只有大家一道,才修得成。他说着,把一筐土倒在桩边,用铁锹压实,道:今日多修一尺,明日就多守一寸。
乡民们听了,先是三三两两,后来便都放下手里的家什,一道卷起袖子。有人扛来木桩,有人运来石块,有人把家里的米袋都腾出来填土。方希文立在堤头,把每一段堤的活儿分下去,自己则一直挑着最重的土筐。
修堤的活儿,从日头偏西做到天色擦黑。方希文把每一段堤的活儿分下去,自己一直挑着最重的土筐。汗水把褐衣都浸透了,王戎在边上劝他歇一歇。方希文道:歇不得。他说:潮水不等我们。他说:多挑一筐土,堤就结实一分。这道理,我治了这么多年水,最清楚。
入夜时分,灵兵又来了。这一阵,比先前更沉。为首的仍是那老吏,他立在云头,望着江堤,道:草木本源已尽,这一阵,我看你们还拿什么守。
这一阵的灵兵,在云头列成一片,玄甲泛着冷光,像一片压下来的铁云。老吏道:草木本源已尽,你们拿什么守。方希文却不慌。他立在堤头,把火把一支支点起来,道:那就让你们看看,凡人是拿什么守的。他说:这一夜,这道堤,我们钱塘的人,自己守。
可这一夜,江堤上亮起的,不是草木的绿光,而是无数火把。方希文带着乡民,在堤上点起一溜火把,把整道江堤照得通明。老渔翁站在火把下,道:我们不懂术法。他说:可我们知道,这道堤,是我们自己修的。他说:谁要踩塌它,我们先不答应。
那一夜,火把的光从堤头照到堤尾,把每张脸都映得通红。乡民们立在火把下,肩并着肩,没有一个退。有人把锄头横在身前,有人把扁担攥得发白,连平日最怕事的,也站到了最前头。方希文看着这一片人,忽然道:今日这一堤的人,便是钱塘最硬的堤。他说:这比什么术法都靠得住。
那一声声粗哑的呐喊,从堤头传到堤尾,又从堤尾传回堤头,像潮水一样,涌向云头的灵兵。老吏听得那声浪,眉头微皱。他见过草木之灵,见过苏苕的灵力,却头一回听见,一整条堤的凡人,在替一个花妖呐喊。他说:这凡心,比术法更难破。
凡世之声,在这一夜倒向破局。乡民们立在堤上,肩并着肩,把身子横成一道人墙。灵兵冲到堤下,第一次没有撞开那堵草木屏,而是撞上一堵由凡人筑起、由火把照亮的堤。老吏望着那一片火光,脸色终于变了。
灵兵冲得猛,却撞不开那一片挺直的身影。长戟刺进火光里,刺不穿凡人筑起的堤;玄甲陷进人群,陷不破那一双双伸出的手。老吏立在云头,望着那一片火光里竟没有一个后退的人,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道:这一堤的火,点得旺。他说:旺得,不像凡人的火。
老吏看了许久,忽然对身旁的灵兵道:这些凡人,不是草木。他说:草木断了根,还能再长;凡人若认了死理,便再拉不回来。他说:这一堤的火,不是术法点的,是人心的火。他望着那火光,沉默着,没有再下令。
方希文立在堤头,把手里那柄铁锹往地上一拄,道:灵兵听好了。他说:你们若只是来拿人,我无话可说;可你们要踏平这道堤,先问过我们钱塘的人。他说:这堤,是我们一道修的。他说:它立着,我们的家就立着。
方希文的声音在火把里传得很远。他说:你们也是魂灵转的,你们生前,也有家,也有等你们回去的人。他说:这一千年来,轮回司把多少人拦在门外,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数么。他说:我今日守的,不是这一道堤,是天下所有等归家的人,那一扇门。灵兵的阵势,第一次显出松动。
灵兵的攻势,第一次稍挫。他们没有破堤,只在江上列阵,隔着火把,与堤上的凡人对峙。老吏望着那道火光里立着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方希文,你一个凡人,也要逆天么。
方希文道:我不是逆天,我是守这一堤的人。他说:天若公道,自会认这道堤;天若不公,我便领着这一堤的人,自己守着。老吏望着他,良久才道:凡人,倒也有几分硬气。他说:可硬气,抵不过天数。方希文道:那就让天数,也看看凡人的硬气。
老吏望着那道火光,忽然对身旁的灵兵道:退。他说:这一阵,不是败在草木,是败在这些凡人。他说:轮回司的天规,能收妖,能收魂,收不了一堤凡人的心。灵兵听令,缓缓退去。堤下,乡民们望着那片退去的云雾,忽然一齐欢呼起来。这一夜,凡世之声,终于把灵兵,从钱塘的江堤上,压了回去。
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片退去的云雾,又望着那一片火光里立着的凡人,忽然道:方希文,这一战,你立了大功。方希文道:不是我的功。他说:是这一堤人的功。他说:我不过是把他们的力气,拢到一处。苏苕望着他,忽然笑了。她说:你这辈子,治水是这样,守坛也是这样。她说:你总能把人心,拢到一处。
方希文立在堤头,把铁锹往地里又钉了钉。他说:治水这些年,我明白一个理——堤不是拿来守的,是拿来让人站得稳的。他说:今日我守这坛,不是逆天,是替这一堤的人,立一道稳稳的堤。他说:天若公道,自会认得这道堤上站的,都是要回家的人。
那夜,灵兵攻了三次,三次都被那一片火把挡在堤下。每一次退去,堤上的凡人便再添几支火把,把那道堤照得更亮。方希文立在堤头,一宿未合眼,铁锹插在身前,像一个守堤的石人。老渔翁劝他歇一歇,他道:累也得守着。他说:这堤不倒,坛就还在;坛在,她这一千年,就还有归处。
夜渐渐深了。苏苕立在坛心,望着堤头那道一宿未动的身影,忽然想,这一世他换了个活法,可那股犟劲,跟千年前一样。她低声道:方希文,你这辈子,可曾后悔过。方希文在堤头,像是听见了,隔着一片火光,道:不曾。他说:我治水守堤,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坛、一道堤。他说:我守的,是这堤后头,那些等我回家的人。苏苕望着他,没有再问。她把掌心的光,又往坛心拢了拢。
黎明时分,火把烧到了最后一截。方希文立在堤头,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把最后一支火把插在堤桩上。他说:天亮了。他说:这一夜,我们守住了。乡民们望着那道还立着的堤,望着堤后头的家,忽然一齐欢呼起来。那欢呼声里,有汗,有泪,有这一夜所有没白熬的光。方希文望着那一片欢呼的人,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治水一场,最值当的一夜。
那夜,钱塘江畔,凡世之声压过了灵兵的号角。火把照了一整夜,堤上的人换了一茬,却始终没有断过。方希文立在堤头,望着那一片火光,忽然明白了:他治水这么多年,修的从来不只是堤,是这一堤人的心。心聚起来了,堤便立得住。
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一片火光里立着的身影,眼眶忽然热了。她低声道:这一世,他换了个活法,从提笔的先生,变成了挑土的堤官。可她认得出,那股不肯认输的劲,还是当年那个方希文。方希文似有所觉,回头望了坛心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铁锹又往地里钉了钉。
她低声道:方希文,这一世,你若还是凡人,我若还是妖,你还肯不肯等我。方希文在堤头,像是听见了,回头道:等。他说:我这辈子,治水也好,守坛也好,说到底,就是在等你这一句。他说:当年渡口我没接住你,这一世,换我等你。
苏苕望着那一片火光,忽然觉得,这一战,真正把胜局扳回来的,是这些凡人。她低声道:青蘅,你看。她说:草木的根种进土里,凡人的根,也种进这道堤里了。她说:这一千年,我不是一个人。她说着,把掌心的光,又往坛心拢了拢。天边,第一缕晨光,落在钱塘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