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工科女升级古代生活》闻一过

13、磨刀不误砍柴工 保鲜瓮试验

　　那婶子的话，没一会儿就在河滩上传开了。几个媳妇端起木盆，往下游挪了挪。
　　二哥把竹竿往泥里一戳：“我回去问问他！”
　　“问啥？他已经嚷完了。”立春拉住他，“量完再回。”
　　话是这么说，下一片木片，她扔偏了两回。
　　◇
　　又换了几处，二哥就看出门道来了。
　　“那边不用量。”他指着河拐弯的外头，“年年塌。”
　　“塌？”
　　“水往那边撞，前年塌了半丈，李家的菜园子掉下去一半。”
　　立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弯外头的岸，果然是陡的，土是新茬，底下挂着一溜草根。弯里头，倒是一片缓缓的沙滩。
　　凹岸冲，凸岸淤，她书上学过的，二哥是眼睛看过的。
　　“那里头呢？”她指沙滩。
　　“里头水浅，年年往外长，轮子放那儿，过两年就搁浅了。”
　　她看着二哥，看了一会儿。
　　“二哥，你这些咋知道的？”
　　“我在这河边挑了几年水。”二哥白了她一眼，“哪块石头底下有鱼我都知道。”
　　她笑了：“那往后这条河归你管。”
　　“管啥？”
　　“哪儿能立，哪儿不能立，你先说，说完我再量。”
　　二哥本来要顶两句，听了这话，倒把嘴闭上了，扛着竹竿往前走了两步，背挺得直了些。
　　◇
　　就这样，一个后晌也没定下一处。好容易看中一段，二哥又说，去年大水，那儿的土塌过一回。
　　有两回，二哥下到齐膝深的水里，脚底下一滑。
　　立春在岸上，嗓子都变了调：“回来！那儿不要了！”
　　“我站得住。”
　　“站得住也不量，水车还没做，人先冲走了，谁给我干活？”
　　二哥本想说她胆小，听见后半句，倒笑了：“你是怕没人给你干活。”
　　“不然呢？我又扛不动木头。”
　　周恒掩饰不住笑意，低着头记数。
　　◇
　　地比河面高多少，她拿一碗水当水平，从河边一段一段量到坡顶。周恒把数一加：大约一丈零五。碗里的水一晃就偏，这个数只能先当个大概。
　　二哥喘着气爬上来，听了这个数，回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我天天挑的，就是这么高。”
　　◇
　　傍晚，奶奶拄着拐棍，找到了河边。
　　她站在高处，一眼看见二哥卷着裤腿立在水里，立春又在湿滑的岸边来回走，脸当时就沉了。
　　“春丫头！你头上的伤才几天？河边是啥好地方，一个两个都往水里钻！”
　　立春赶紧迎上去：“我没下水。”
　　“没下水，掉进去就不算了？”
　　奶奶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囫囵个儿的，才转向二哥：“还有你，水再深一点，你当自个儿是鱼？”
　　二哥老老实实从水里上来了。
　　奶奶嘴上骂着，却没叫他们回，她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拿拐棍指了指岸上那棵老柳树。
　　“十几年前那场大水，水面涨到那棵树的第二道杈。”
　　周恒立刻记了下来。
　　立春抬头看那道杈，比她现在站的地方，高出一人多。
　　轮子要是架低了，那样一场水，连根拔。
　　一个后晌，他们只排掉了三处，还剩两处要再量。
　　◇
　　往回走，奶奶走在最前头，拐棍一下一下戳着土。
　　走到半道，她才开口，没回头：
　　“今儿是第五天。”
　　她说完，拄着拐棍，接着往前走了。
　　◇
　　一行人一身泥回到家，小满早守在院门口了。
　　“小姑！瓮会变了没？”
　　“该见分晓了。”立春拉着小满的手往里走。
　　她先去看外头那碗豆腐，碗壁温乎乎的，凑近一闻，有点酸了。
　　她又掀开内瓮上的湿布。
　　一股凉气，从瓮口透了出来。
　　不算冰，可跟院子里的热气，分得清清楚楚。
　　豆腐没酸。
　　瓮里那把青菜还挺着，叶尖只微微发软；外头那把，蔫了一半。
　　二哥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又抽出来摸外瓮，来回比了两遍。
　　“还真凉。”
　　大嫂和周恒，也挨个把手伸进去试了试。
　　爹最后一个，伸进去之前，特意甩了甩手，伸到瓮里放着，好长时间没拿出来。
　　小水车转的时候，一家人看的是稀奇。
　　这只瓮不转，不响，一家人头一回看见的，是钱。
　　只有奶奶，站在穿堂口，没往前凑。
　　她看的不是瓮里，是瓮外头。外瓮上沁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昏暗里一闪一闪，像人脑门上的冷汗。
　　大嫂先问：“这东西，能卖多少？”
　　“先叫人试，再定多少钱。”立春说。
　　爹蹲下去，拿指头敲了敲外瓮，又摸了摸外壁上那层湿印子。
　　“就这么两只瓮，一层沙。人家看一眼，回去自个儿就套上了。”
　　“学不去。”立春说。
　　爹没再问，又敲了一下那只瓮，侧着耳朵听了听。
　　二哥早坐不住了。
　　“我明儿一早就推去，先给街口的老孙看，他一天倒七八块，他准要，再去鱼市，那卖鱼的——”
　　“先别卖。”立春说。
　　“咋不卖？”
　　“先叫他试一天，他自己的豆腐，放进去，自己掀开盖才信，咱上门说一百句，不如他自己掀一回。”
　　二哥想了想，嘿了一声：“明白，这个是鱼饵。”
　　“卖东西，总得有个名字。”周恒说。
　　“哎，这个倒忘了。你读书多，你起一个。”起名的事，二哥信周恒。
　　周恒想了想：“保鲜瓮？”
　　“好，就它了，一听就知道干啥使的。”立春当即拍板，说完转向二哥：
　　“明天你把瓮推到镇上，叫卖豆腐的老孙试一天，送到就回来。后天我跟你去。”
　　奶奶这才开口：“推走也好。”
　　一家人都看她。
　　“搁在家里，”她说，“我夜里睡不踏实。”
　　立春张了张嘴，算了，还是闭嘴吧。
　　晚上，江立春又特意嘱咐二哥，让他问问老孙，她穿来之前买豆腐的事，买多少，跟谁去的，总之，能多问就多问些，但别一直问，人家起疑了就别问了。
　　◇
　　第二天天不亮，二哥就把保鲜瓮捆在家里那辆小板车上，推着去了镇上。瓮里装着湿沙，沉得很。出村口的时候，舅爷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漱口，一双眼睛跟着那口瓮，一直跟到看不见。
　　二哥晌午前赶回来，饭都顾不上吃，叫上周恒，三个人又去了河边。
　　有了头一天的底子，这回顺多了。只是高差那几段，前后两回量出来的数，对不上。
　　量了几遍，还是对不上，二哥嫌麻烦：“取个中间不就得了？”
　　“半寸是小事，可我不知道它为啥差。”她说，“不知道为啥差，下回就可能差一尺。”
　　她沿着河岸，从头又核了一遍。
　　最后才发现，有一根竹竿立在软泥里，量着量着自己往下陷了。
　　竿底垫上木板，重量一遍，那两个数才对上了。
　　二哥看看那块木板，又看看她，没再说话。
　　两天下来，周恒的纸记了好几页，密密麻麻。
　　立春在最后选中的那段河岸上，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桩。
　　河在这里收窄，水急，底下是石头，二哥说踩上去不滑；岸不在弯外头，不塌；老柳树第二道杈那么高的水，也淹不到桩子顶。
　　“先按这儿算，回去叫爹看木料。”
　　“正好明天去镇上收瓮钱，顺道把木料、铁件的价也问了。”二哥说。
　　“本来就是这么排的。”她有点得意，“这叫统筹。”
　　“统筹，是何意？”周恒问。
　　二哥对这种词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扛着竹竿先走了。
　　“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两件事，一件都不耽误。”
　　周恒在纸上，又添了两个字。
　　她探头一看，“统筹”两个字底下，他还抄了她那半句：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句你也记？”
　　“好用。”周恒把纸角折了折，不让她再看，“往后算工期，用得着。”
　　◇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
　　三婶端着一簸箕豆子，坐在自家门口，像是专门等着他们。
　　“春丫头，”她笑眯眯地招手，“你舅爷后晌跑了一趟东庄，把神婆又请回来了。说七日里头出的事，得赶在七日里头了，明儿一早就到。”
　　二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奶奶就坐在窗户底下。
　　那天夜里，立春醒了一回，身边是空的。
　　油灯挪到了箱子边上，捻得只剩黄豆大一点。奶奶背对着她坐在炕沿，头发散着，那根乌木簪子拔下来了，搁在膝盖上，她拿袖口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第二天天还没亮，二哥就在窗外敲了两下。
　　“春丫头，起来。今儿去镇上。”
　　她揉着眼睛出来，院里那辆小板车早拾掇好了，车板擦过，麻绳盘得整整齐齐，车把上还搭着一块垫肩的破布。
　　二哥站在车边，眼睛底下黑了一圈。
　　这家伙，估计一宿没睡踏实。
　　◇
　　院门一拉开，二哥先站住了。
　　门外的土路上，已经站了一溜人。
　　神婆站在头里，还是那身灰褂子，手里多了一只铜铃。舅爷跟在她身后半步，袖着手，一脸的为难。再往后，是早起挑水、下地的，扁担还搁在肩上，都不走了。
　　神婆把铃一摇，眼睛越过二哥，直落在立春脸上。
　　“七日里头，不许再出不寻常的事，我说没说过？”
　　奶奶从屋里出来了。髻挽得松松的，那根乌木簪子没插上去，攥在手里。
　　“说过。”
　　“大热的天，一口瓮往外冒冷汗，这是寻常事？”神婆又摇了一下铃，“那东西先缠在丫头身上，如今挪进了瓮里。七日一过，就在你家扎了根。到那时候，得请北山的高人来，拿桃枝抽，三天三夜不许合眼；再压不住，就得把人送到庙里，住满四十九天。那瓮，砸了，埋到河滩上去。”
　　门外有个婆娘“哎哟”了一声。小满从大嫂身后钻出来，一把抱住了立春的腿。
　　神婆转向奶奶，口气软下来：“老嫂子，趁七日还没满，还来得及。一只公鸡，三尺红布，再添二百文香火，我先替你们压一压。”
　　二百文？罐子里只剩九文。大嫂扶着灶房的门框，没出声。
　　奶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簪子。
　　二哥憋不住了，冲着门外嚷：“出汗咋了？你们晌午下地，一身汗，风一吹，凉快不凉快？人出了汗才凉快，这瓮也出汗，出了汗，里头就凉！”
　　“人出汗，那是活人。”神婆冷笑，“一口瓮，它凭啥出汗？”
　　“凭啥？它是——”
　　立春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二哥“嘶”地一声，后半句咽了回去。
　　凭啥出汗，那是门道。当着半个村子说出来，就是白送。
　　立春往前走了一步。
　　“七日今儿才满，那就等今儿一天。”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那瓮在镇上孙家豆腐摊上，搁了一天一宿了。我跟二哥这就去。孙家要是出了一点不好，我回来，鸡、布、香火，一样不少，我自己去借。”
　　“要是没事，它就是个瓮。”
　　二哥揉着胳膊，拿本地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她还响。
　　一院子的人，都看奶奶。
　　奶奶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把那根簪子插回髻上，插了两回，才插稳。
　　“那就等她回来。”
　　神婆把铜铃往怀里一揣，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了：“行。日头落山前，我就坐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