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工科女升级古代生活》闻一过

12、十八文的机会 家里钱紧张

　　他的话，立春没听全，不过“以前”、“好几回”这几个字，她听的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
　　“……我今天看看，先不买。”
　　老孙也没在意，低头接着刷他的板子。
　　她不敢接着这个说。
　　以前来买豆腐。一个人来，还是跟谁一道来？来的时候，又跟谁说过话？揣着那二十两银子的那天，是不是也从这条街上走过？
　　这些，她一个字也不能问。镇上没人知道她摔坏了脑袋，一开口，就是把“我什么都不记得”几个字挂在脑门上。
　　她把老孙这个名字压在心里，回集口去找李桂娘。
　　回村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秀英跟李桂娘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
　　到家后，她把一家人叫到一处，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套在一起的圆，中间点了一圈沙。
　　二哥皱眉：“水往外漏，里头倒凉了？”
　　“二哥，你夏天挑水，一身汗，风一吹，凉不凉？”
　　“凉。”
　　“汗干了，热就跟着走了。这瓮，就是叫它自个儿出汗。”
　　二哥张着嘴，想了一会儿，没再问。
　　爹开口：“大瓮套小瓮，里头能比外头凉？”
　　“对，天越热，凉得越明显。豆腐和鱼，能多放大半天。”
　　大嫂问：“做一个，要多少钱？”
　　“外头的粗瓮八文，里头的细瓮三十文。”
　　昨天刚数过家底，四十七文。
　　“买了瓮，家里就剩九文了。”大嫂算得快，九文，这么一大家子人。
　　她头上这道伤，已经从罐子里花出去二十七文。立春都不好意思再伸手了。可光靠卖粮、打木活，债什么时候还得清？别说还债，那四亩地，都未必守得住。
　　“我知道。”她还是开了口，“所以先只做一个。要是不成，里头那只上了釉的，还能装米、腌菜。咱家腌菜缸，不是正好裂了？”
　　正说着，周恒绕过矮墙过来了，来还昨天借的麻绳。听她说完，他也蹲到桌边，拿那根炭条，在桌面上替她合了一笔。
　　“按你问来的价，万一不成，外瓮不好转卖，只能自家留着，这八文算赔了。里头那只，家里用不上，也能再卖，九成新，二十文总能出手。”
　　他在桌上写了个数。
　　“最多，赔十八文。”
　　十八文。
　　一句“试试看”，到了他嘴里，成了一个具体的数。最坏赔多少，明明白白摆在桌上，谁都看得见。
　　有了这个数，十八文，给一次翻身的机会，这个账大嫂算的清楚。可能，还跟说这话的人有关。
　　立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恒低下头，拿袖子把桌上那几个数抹了。
　　大嫂看他：“恒哥儿，你也觉得能成？”
　　“我不知道这瓮能凉多少，可昨天那个小水车做成之前，我也没见过水那样走。”他说，“这个花费小得多，只试一个，也许能行呢。”
　　爹从桌上拈起一枚铜板，在指头上转了转，又搁了回去。
　　“那就试一个。”
　　大嫂没吭声，从那堆铜板里数出三十八枚，用一块布包好，搁在桌角。剩下九枚，装回罐里，盖上，压上砖。
　　立春看着那块砖。
　　她在心里说：这三十八文，我得翻着倍挣回来。
　　◇
　　矮墙那边，周家吃过晚饭，李桂娘一边刷锅，一边问儿子：
　　“今儿跟秀英一道赶集，我瞧那姑娘挺好，勤快，懂事。你要觉得行，我就托个媒人去说，也省得村里人嚼舌头。”
　　周恒坐在灶门口劈柴，斧子落下去，柴劈成两半。
　　“不急，我到年底才十八，承川比我还大，他都还没定呢。”
　　“他是叫他妹子耽误了，你咋知道他不急？”
　　周恒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码齐了才说：
　　“往后别叫秀英老往咱家来了，对人家姑娘不好。”
　　李桂娘刷锅的手停了停。
　　“我晓得。”她说，“倒是你，这两天老往江家跑，人家也有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斧子又落下去一回。
　　“我晓得。”
　　他把斧子靠在墙上，回了屋。
　　灯又点起来了，灯芯捻得很小，书坊那本，明天要交。
　　◇
　　第二天一早，江家买瓮的买瓮，担沙的担沙，缝盖布的缝盖布，还特意让人从镇上捎了块豆腐。
　　沙是二哥从河滩上挑回来的，立春挑了个合适的筛子，让大哥、二哥把沙子筛两遍。
　　不到晌午，瓮就套好了。
　　她没把瓮搁在院里日头底下，叫二哥搬到了堂屋后头那条穿堂里，背阴，两头通风。
　　“搁这儿？”大嫂说，“这儿本来就凉快，还用得着瓮？”
　　“试试就知道有用没用了。”她没多解释。
　　立春拿来两把刚割的青菜，一把放进内瓮，一把搁在外头；又切了两小块豆腐，一块放进去，一块搁在外头的碗里，最后往两只瓮中间的沙里一瓢一瓢浇水，浇到沙全湿透，再拿一块湿布把瓮口蒙上。
　　“这就行了？”小满问。
　　“这就行了。”
　　“还变戏法吗？”
　　“变，等天黑，看小姑给你变。”立春摸摸小满的头。
　　小满心满意足，蹲到瓮边守着去了。
　　立春却抬头看了看天。
　　这法子最怕阴雨。这里的天，她做不了主。
　　东边山头上，压着一溜薄云。
　　看不出是要散，还是要来。
　　院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舅爷袖着手立在门槛外，长衫下摆沾了一圈土，一双眼睛先扫过满院的沙，又落在穿堂的方向。
　　“我打村口过，瞧见二郎一趟一趟往院里挑沙，”他笑得一脸和气，“神婆撂的那七日，今儿才第五天呢。外甥孙女，你们家，这是要弄什么好东西？”
　　院里谁也没有出声。
　　爹昨天叮嘱过的那句话，一下子浮了上来：尤其别让舅爷知道。
　　“腌菜的。”二哥头也不抬，一句话把舅爷顶了回去。
　　舅爷吸了吸鼻子，没闻出个所以然，只得把手揣回袖筒，往灶房晃去：“腌菜用得着这么些沙？”
　　没人接他的话。
　　瓮要等，人不能跟着等。
　　“瓮放这儿，它自己会凉，咱别守着了，先去河边看看。”立春叫二哥一起。
　　“去看啥？”二哥问。
　　“看大水车到底该做多大，安在哪儿。”
　　二哥扛起竹竿：“叫上恒哥儿。”
　　“别叫了。”她想起秀英在路上那句话，“人家晌午要抄书，咱老耽误人家。”
　　“是他自个儿说的。”二哥说，“昨儿后晌走的时候跟我说，量河那天叫他一声，他想看看。”
　　她愣了一下。
　　二哥隔着矮墙，喊了一声。
　　那边又是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像是就等着叫。
　　周恒出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圈黑，手里拿着几张写过一面的旧纸，还有那根炭条。
　　“你昨夜里抄到几更？”
　　“抄完了。”
　　他答的不是她问的。
　　◇
　　东边那溜云到底没压过来，晌午一过就散了，日头晒得河滩发白。
　　这边没有测量的工具，立春用麻绳、竹竿、几块削平的木片做了一个。
　　竹竿是爹拿尺子比着，每一尺刻了一道，刻了一丈长。
　　真站到水边，事情比图上难得多。
　　做水车，最要紧的倒不是木工活。河多宽，水多深，流得快不快，大水涨到哪儿，枯水退到哪儿，地比河面高多少，哪一个数错了，水车做出来就不转，或者一场大水就冲走了。
　　“这么些，半天量得完？”周恒问。
　　“量不完，还早着呢。”她说，“没有数据，爹就没法下料。”
　　“数据？”
　　“就是……量出来的这些数，一样一样，记下来的。”
　　周恒低头，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在底下画了个问号。
　　◇
　　她尽量不说旁人听不懂的词，只告诉二哥在哪儿立竿，告诉周恒哪几样必须记。
　　先测水速。
　　没有表，也没有别的家什，她只有一张嘴。
　　她让二哥在岸边隔开十步，插两根竹竿，又拿一截木片，从上头那根竿子边上扔进水里。
　　“木片过第一根竿子，你喊一声，过第二根，再喊。”
　　“喊了干啥？”
　　“我数数。”
　　木片漂下去，二哥喊了一声，她嘴里念着：“一，二，三……”念得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她拿数数当表。
　　念到十一，二哥又喊了。
　　“十一。”她对周恒说，“记下。”
　　周恒记了，抬头问：“为何是十一？”
　　“它漂十步，我数了十一下。换一处，再漂，再数。数小的，水就快。”
　　周恒想了想，又问：“你每回数，快慢都一样？”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问到点子上了，没有表，她的“一下”，就是全部的尺子。
　　“我尽量一样。”她说，“所以一处要漂三回，取当中那个。”
　　周恒点点头，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个“三回”。
　　◇
　　下游洗衣裳的几个媳妇，捶着棒槌，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有个胆大的扬声问：“二郎，你们仨在水里插竿子，是要逮鱼啊？”
　　“量水。”二哥说。
　　“量水？水还用量？”那媳妇笑得棒槌都歪了，“你家春丫头摔了一跤，你也跟着摔了？”
　　二哥脸一红，扭头冲她喊：“你家的褂子漂走了！”
　　那媳妇一回头，一件褂子正顺着水往下漂，赶紧撂了棒槌去追。
　　岸上笑成一片，立春也笑了，周恒没笑，可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
　　笑声还没落，棒槌堆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开了口。她没笑。
　　“二郎，你家穿堂里那口瓮，大热天往外冒冷汗，可是真的？”
　　二哥一愣：“谁说的？”
　　“你舅爷呀，晌午在井台上说的。”那婶子把湿衣裳往石头上一摔，“说他掀开布，手伸进去，凉得跟井底似的，激得他一哆嗦。这还没大热呢。”
　　旁边几个媳妇都不捶了。
　　“神婆撂下的那七日，还没满呢。”
　　立春听到了：瓮，舅爷，神婆，七日。
　　她转头看周恒。
　　周恒压低声音，把话学了一遍，学到最后一句，顿了顿。
　　河滩上一下子静了，只剩水声。下游那几根棒槌，再没响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