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20、020约法三章 夜色深

　　夜色深沉，楼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楼干刚刚卸下白日里的重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嫡长女，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女儿，并州军的那个韩素，为父差人去打听了。”

　　楼干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语气沉缓：“他门第虽然不高，但武艺、人品俱佳。若是入赘我家，倒也尚可。”

　　楼观音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反驳道：“父亲，入赘他家者，岂是好男儿？旧汉时，征发守边士卒，也以浪荡子、赘婿为主。可见天下男儿，但凡有几分志气，便不会赘入他家。”

　　楼干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想了想，也是长叹一声，将茶盏搁下：“若是如此，你岂不是要下嫁于他？我们阴川楼家世代公侯，又是北地豪族中的魁首，家中牛羊、土地不知凡几。你是我家这一代的嫡长女，那么多王孙贵胄你不选，何必要下嫁于人？”

　　“父亲，我家百年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小部落的头人。”

　　楼观音上前一步，随手拿起火折子，将书房里一处有些昏暗的灯烛拨亮，火光映着她明亮的眼眸：“太祖皇帝百五十年前，更是在南方的晋国当一个马奴。英雄必起于微末，今日的无名小卒，说不定就是将来的擎天之柱。父亲，自文皇帝南迁洛阳后，王侯公卿家的子孙，便一代不如一代。与其嫁给这些膏粱纨袴，还不如女儿自己择一良人。”

　　楼干摇头叹息：“虽然你说的有理，但你又如何知道，那个韩素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呢？”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砰”地撞开。

　　楼天光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满脸通红，连靴子都没换：“阿姐！那个韩素真是不识好歹！他竟然以天下未平何以家为的借口，不愿意向你提亲！”

　　话一出口，楼天光才发觉坐在书案后的父亲。他脖子一缩，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楼干一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角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了？提亲？提什么亲？你今日做了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见父亲似乎动了真怒，楼天光先是求救般地看了眼楼观音，见她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好低着头，将今天的所作所为像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

　　末了，楼天光还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阿姐，我看那个韩素不断推脱，就是不愿意与你结亲。依我看，还是算了吧，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咱可不干。”

　　楼天光说完后，楼干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溅了一桌：“荒唐！我家的掌上明珠，外面不知道多少王子皇孙想要求娶！那小子竟如此不识抬举，敢这般轻慢我的女儿……我，我明日定要去并州军中，好生教训一番这个狂徒！”

　　“父亲大人息怒。”

　　听到父亲想要去教训韩素，一直没说话的楼观音这才不慌不忙地倒了一盏新茶，双手递到父亲手边：“依女儿之见，韩郎君不愿向我家提亲，正好说明他并非凡夫俗子。”

　　楼干接过茶，被这句话堵得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观音站直身子，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父亲大人你请细想，若是如我这般女子，不仅不要聘礼，还主动出资让某位郎君迎娶的话，试问天下间，有几人能够拒绝？”

　　楼干端着茶盏想了想，撇了撇嘴：“应当是没有吧。我家女儿不仅天香国色，还如此体贴，加上我家的权势，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拒绝。”

　　“但是韩郎君他偏偏拒绝了。”

　　楼观音语调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这正好说明韩郎君此人，不被那些世俗规矩给框住，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如果女儿一开口他就急不可耐地答应，那么他和那些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楼干闻言，抿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话虽如此，但他既然已经拒绝了你，难不成你还要上赶着嫁他不成？我们楼家在整个大齐国都算得上有头有脸，若是你如此作为，我们楼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楼观音走到父亲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却斩钉截铁：“父亲勿忧。我自然有办法让韩郎君成为我的夫君。只求父亲明日带女儿去一趟并州军的大营，女儿要亲口问一问韩素，看他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楼干看着女儿在烛光下格外倔强的脸庞，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也罢，就依你一回。不过，若是韩素此子油盐不进，你可不要再固执己见了。”

　　楼观音自信地拱手一礼，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翌日一早，并州军大营内杀声震天，将士们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操演。

　　韩素却在此时被秀容侯朱琰叫到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朱琰正与一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中年将领分坐两侧，那将领不怒自威，正是阴川镇左都督楼干。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身蓝色襦裙、温婉大方、笑容满面的楼观音。

　　看到这阵仗，韩素脚步一顿，后背隐隐有些发凉，她意识到今天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果然，寒暄一阵儿后，朱琰站起身，与楼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十分默契地走出了大帐，屏退了左右亲卫，偌大的帐内，只留下韩素与楼观音两人。

　　大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与操演声。

　　楼观音看着站在帐中央、紧绷着脸的韩素，言笑晏晏地向前走了两步，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随之逼近：“韩统制，我听说你既不好男风，又不近女色。这就有些奇怪了。”

　　说到这里，楼观音已经来到了韩素身前。

　　她微微俯下身，仰起脸，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韩素的眼睛，轻声问道：“韩统制这也不爱，那也不喜，莫非，有难言之隐乎？”

　　被她这么近距离地逼视着，韩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思索片刻后，只好沉声反驳道：“非也。素只是从小便立下大志，欲使天下太平，万民安康，故而没有心思沉溺于男女之事。”

　　韩素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大了几分：“大齐立国已有百年，然南边的梁国时常北伐，边境不安；北方的蠕蠕常年犯境，九镇不平；更有水火之灾，使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如此不平，正是我的用武之地啊！”

　　听到这番义正言辞，楼观音却掩嘴轻笑了一声：“韩统制莫要框我，你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统制官，天下于你何加焉？”

　　她收敛笑意，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何原因，不肯娶我？”

　　韩素被她逼得没有退路，绞尽脑汁后，只好硬着头皮道：“不瞒楼小姐，我家门第不高，与你家门不当户不对，婚后怕是多有龃龉。”

　　楼观音毫不犹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嫁给你为妻，我自当做你家的媳妇，守你家的规矩。”

　　韩素眉头紧锁，又抛出第二个理由：“楼小姐有所不知，我出征之前，家中曾过继了两子一女。若是你嫁入我家，恐怕不好处置。”

　　楼观音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战场凶险，你家如此举动当然合理。我若是嫁你为妻，自然是将他们视作亲生。”

　　见楼观音对此也并不在意，被逼到墙角的韩素只好继续往后退：“就算是这样，我现在也不愿意成婚。实在是兵凶战危，若是我这一次在漠北有个好歹，楼小姐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一出，楼观音的眼中顿时怒火升腾：“马革裹尸又如何？你若是战死，我自当替你照料一家老小！你若是怕我改嫁他人，我可以向天立誓...”

　　说着，楼观音突然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大帐顶部：“我楼观音在此立誓，若韩素战死漠北，我终身不改嫁，替他抚养子女，为他守节。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韩素见状，惊得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楼观音举起的右手手腕，急切道：“不可！不可！”

　　手腕被韩素握住，楼观音也不挣扎，只是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韩素看着她清澈又执拗的眼神，踌躇了许久，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缓缓松开手，苦笑道：“你我结亲可以，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楼观音闻言来了兴趣，揉着手腕退后一步：“约法三章？可以，你但说无妨。”

　　韩素看着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你我若是成亲，我过继的子女你要待他们如亲子，不可轻慢。”

　　楼观音痛快点头：“那是自然，我可不是小气之人。”

　　韩素接着说，声音却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目光在楼观音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她答应这一条，那这桩婚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戏。可如果连这一条都不敢提，那往后的日子，就是深渊。

　　“第二，”她的声音低了半分，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与你此前素不相识，毫无感情。若是要圆房，必须等我心中有你后主动提起。在此之前，我们分房而居，不可互相打扰。”

　　这个要求实在过分，大帐内安静了一瞬。

　　楼观音仔细思考后，目光大胆地从韩素俊美的脸庞扫过，对自己的魅力依旧十分自信：“可以。韩郎，只要你我多相处一些时日，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见这一条楼观音也敢答应，韩素彻底无奈了，只好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若是将来你不愿意继续与我过日子，你可以随时提出和离，我一定同意。”

　　说完，韩素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叹了口气。

　　而楼观音闻言，却像只斗胜的凤凰，满头答应：“可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哪怕是一块石头，我也可以焐热。我楼观音就不信，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言罢，楼观音十分得意地看了韩素一眼，转身掀起帐帘，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阳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刺得韩素眯了眯眼。

　　韩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大帐长叹一声：“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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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太祖本纪》

　　太祖，姓高氏，名虎，原名高忽墩。其父八赤勒，本为敕勒部头人，燕亡后，率部归秦，为秦天王所信重。

　　太祖有膂力，善弓马，为人机敏。建元十九年，秦天王南征。太祖年十三岁，随父参军，于淝水之战，兵败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