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起-教堂 暮色下 ...
-
暮色下的教堂很颓萎,破破烂烂,像坐在凳子上安静迎接死神的老人。东边的檐角已经掉落,露出一口巨大的洞,似火的晚霞从洞里流泻,点燃一切,把墙壁映出一片赤红的艳色。
教堂里人很多,各色人都有。
最前面是当地的长袍信众,中间一块硕大的白布盖住一群群尸体,布上血迹暗红,干涸而斑驳,仿佛一簇簇枯萎的玫瑰开在雪地上。白布下面露出一只纤细乌青的手,大约死了很久,乌青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污渍斑斑的戒指。周围表情各色,黑色大约是悲伤,彩色是震惊,白色应该是沉默。门口有几个早上驻守关口的士兵,蹲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抽烟。明明是葬礼,在一屋子破破烂烂、五彩斑斓的衣服之间,阴沉的黑色反而显得有些刻意、有些格格不入了。
教堂很安静。
信徒的吟唱很轻,仿佛萦绕耳畔的一缕轻烟,其中参杂着几声难抑的啜泣和叹息。这种吟唱在热贡的红霞中灰蒙蒙的,不管男女老少,给在场的每个人都铺上了一层泪朦朦的暗灰色。
一声婴儿的啼哭撕裂这令人哀伤的寂静,那个怀抱孩子的男人双目通红,紧紧捂住嘴,似乎在极力地忍耐着身体深处的某种痛苦。可他怀里那个无知的肉团不断挣扎,就像一个失控的闸门,他再也抵挡不住身体内部里破溃的感觉,屈服在这种决堤的悲痛之中,死死把脸藏在孩子瘦小的胸口,恸哭不已。
靠在角落,我看向黎深。他明明和我并肩站着,却被这种吟唱推得离我好远好远。我突然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慌,初到热贡时那种让我腾空的眩晕又开始在脚底生风。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哭嚎和晚霞一起淹没这个残破的教堂。原本腐臭的空气进一步冷凝,凝固住门外士兵沉默抽烟的动作。
我退到门口,用在路上捡到的一块碎掉的金饰和士兵换烟。
很亏本的买卖,但无所谓。在热贡,除了活着,一切都无所谓。
我们常说的生活,是抛弃了“生活”这两个字本身的生活,它关于精神的富足、道德的良善、□□的饱足,它是一种踩在生存本能之上的追求,但并不关于“生”与“活”本身。当真正把“生存”的问题举到眼前,富足的精神、良善的道德、饱足的□□,反而是可笑的幻想与虚妄,远不及一口水重要。
眼泪也是水。可在热贡,眼泪是最不值钱、最泛滥、最无用的水,甚至会因为哭泣而燃尽自己赖以生存的力气。
眼泪换不来什么东西。
我在门口心烦意乱地抽烟。哭声如潮水一阵阵涌到耳边,拍打理智的礁石,我甚至想要扯着头发尖叫起来。在我几乎要被哭声折磨到崩溃的时候,黎深走过来,径直抽走下了我唇间的烟,语气严肃:“在想什么?”
我有些心烦,不想计较黎深拿走我的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现在赶回去也不能在宵禁前到宿舍了。”
黎深看我有些烦躁,语气放缓了几分:“我已经和领队联系说明了情况,他帮我们申请到这边医院的一间宿舍。”
“只有一间吗?”
“虽然这边战况比前镇好一些,但也很紧张,很多房间用来临时收治病人了。”
第一次,我直视黎深的眼睛。我渴望从他那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中读出一些他的真心。从我以往的经验来看,主动的男人很好懂,因为他们藏不住心思。但漂亮又主动的男人会更恃宠而骄,心思深沉一点的,更好周旋一些;心思单纯的,反而不好打发。
我的眼神头一回如此“冒犯”,甚至带着挑衅的意味。一抹烟花窜上黎深的耳尖,那总是从容不迫的远山也会有惊鸟飞起:“再晚一点真的就到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