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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起-破冰 帕吉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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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吉很喜欢黎深,因为黎深每天上班前会给我们带早餐。
起初,被他看穿的羞恼让我客气地拒绝他。可帕吉似乎不和我在同一阵线,帕吉在连续三日的欢呼声中,她的拒绝变成了习惯性伸手,一边把沾满炼乳的面包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谢谢黎深哥哥!”
晨光卷着沙尘铺满门口,车队隆隆地从门前坑坑洼洼的马路上碾过,扬起一片尘埃。黎深就站在门口,眼底泛着很极淡地笑意:“帕吉和玛莎正在长身体,所以带了一些早餐。”
他的坦荡在我的心里毫无征兆地空袭,脸红在无所遮掩的脸上无处遁形。收也不是,不收下也不是,我心一横,认命似地接过黎深手里的早餐,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他那双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的绿金色眼睛,干净得如刚被一场新雪洗过。
黎深站在门口看我收下了早点,朝我挥挥手:“那我能你们,我开车,我们一起。”还没等我张口,帕吉已经撒开欢快的步子,留给我们一个兴冲冲地跑向马路对面的脑袋——小黑猫还在黎深家。
坐在副驾上,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黎深那张英俊而冷冽的脸。他早晨递过来的那杯热水温度与炎热的气温无异,杯壁的温度像子弹擦过皮肤一般灼人,还残留在我手心。车窗外闪过扛枪士兵的剪影,隐隐几声枪响如水中余波,悠悠地荡在燥热的空气中。
我往后一靠,收回视线,不再看向黎深。我对黎深无端关照的原因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无聊寂寞的生活里出现这样一个让我捉摸不透的变数也还不错。想到这里,我不再那么介意他之前对我的看穿,反而因为这种热牛奶般浓郁醇厚的兴趣产生了一种和过往相似的好奇。
人们常说,他人即地狱。在黎深身上,我看不到“地狱”二字,毕竟我们已经身处地狱,朝不保夕。那抛开这个词眼之后呢?他会是什么?这种好奇像一根针,短暂地缝补衣服上的破洞。
领队通过邮件告诉我,黎深所属的医疗队已经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一大批医疗设备和耗材,而他安排我和黎深负责接洽。领队的邮件夹同袍的讣告邮件中,仿佛一颗灰尘被藏在书页交叠的夹缝中,如果不是黎深提醒我,我很难找到。
当时黎深站在我身后翻看患者的检验报告,他弯下腰,呼吸扫过我耳际一瞬,他身上干净而冷的气息让原本纷乱的思绪格外清晰。这块办公区很狭窄,仅仅用几张桌子在角落围成一块窘迫的落脚地。消毒水味、汗味、血腥味、灰尘味,凝固在一起。大大小小的病历堆在脚边,稍不留神就会踢翻,落在穿过墙上单孔的阳光里。工作时几乎和同事肩膀挨着肩膀,一开始碰到彼此,还会不好意思地抱歉,到后来,直接省去这一步骤。
“怎么了?”黎深收回指在屏幕上那个红标未读的手。我坐正身体,努力恢复平静:“没事。”
“没想到竟然是领队努力申请下来的物资。我还以为他只是作秀。”我看着屏幕上领队转发给我的邮件,心中感慨那个在话筒前夸夸其谈的人竟然有如此务实的一面。
黎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仿佛读懂我在想什么:“如果这样的痛苦不被看见,那么呼喊的声音再锐利、再浮夸都不为过。”镜片下的眼神很锐利:“况且,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就不会恳求医疗队提前来到热贡。”
我不说话,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这世界上幸福的人总是围坐在一起赏唯一的月亮,而苦难却如漫天的星星散步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饥饿、疾病、歧视、战争,光是这些词语已经涵盖了“痛苦”一词的大半部意思,剩余的那部分大概是痛苦没有被看见。
而“被忽视”本就是痛苦的放大镜。
新医疗队的到来仿佛往滚烫的咖啡中加入冰块,终于缓解了忙碌和饥饿在舌尖的灼烧感。尽管还是很忙得脚不着地,但我和黎深终于可以在创口敞开的血腥味中安静立足,等到一丝微风抚过的凉爽。
某次轮休,入夜,我从玛莎的病房出来,正好遇见换好衣准备下班的黎深。这几天城里有游击队渗入,恰逢huriiy过境。伤员大多伤势严重,抗生素缺乏,热贡如火炉,伤口感染和院感如山火一般难以控制,他所在的医疗组承担了大部分压力。想到之前他每日不落的早点,于是这几天我来照顾玛莎的时候,也顺道给他带了晚餐。
黎深接过我手上的晚餐,悄声问:“玛莎和帕吉睡了吗?”
“嗯,帕吉和玛莎昨晚一直在念叨你,还想听你讲故事。”我点点头,“现在帕吉和玛莎都吵着要见你了,看来她们心里最爱的人是小黎哥哥,不是我了。”
黎深被我逗笑:“可是她们在很早之前就很爱你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中那种锐利而不易察觉的冒犯正在剖开我的皮肤,似乎在确定什么:“你不也是吗?”
那时的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孩子的世界很小,只需要有限的糖和拥抱,你就可以成为她眼中的全世界。这种天真就像白纸,就算不懂上面乱涂乱画是什么意思,她也会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杰作,因为她只见过的乱涂乱画不多,分不清美丑善恶好坏,这就是父母的可乘之机。
这也是我的卑劣之处。
窗外的鸣笛声惊醒沉在思绪里的我。我定了定神,发觉黎深在问我:“今晚你要留在这里吗?”我摆摆手:“不,领队今天值班,他会帮忙照看玛莎和帕吉。”
黎深眼底下黑眼圈沉重,他有些不耐地捏捏紧皱的眉心,似乎这样就可以松解如橡皮筋一般绷紧的疲劳。我开口道:“我来开车吧,你这几天辛苦了,疲劳驾驶太危险。在路上我想和你聊一聊物资接洽的事”
黎深没有推辞,毫不犹豫地点头,把车钥匙递给我。
局势稍稳。口袋里的传唤机在夜间不再和炮火声枪声一起作响。被眼泪和血水淹没的热贡也终于退去令人恐慌的红潮。面对突如其来的宁静,我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在黑暗里蛰伏着,稍不留神,它就会伺机而动,张开幽深的血盆大口,用散发着恶臭的尖锐的牙齿撕咬这短暂脆弱的和平。
我和黎深约好在他轮休的时候去临近的城镇购买物资,顺便和负责护送物资的民兵沟通一下事宜。
一路上建筑颓败,断肢断臂。路障重重,每个关口都有士兵把守,他们有的是刚毕业的孩子,有的是之前平时在街上闲逛的年轻人,有的是之前流浪街头的中年人。他们脸上统一的冷漠与警惕模糊了年龄差和阅历差,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对过关的难民开着事不关己的笑话。
然而他们的脸上的冷漠和麻木是一种静默的传染病,传染给了那些形形色色的难民。
负责接待我们的士兵是一个中年女性,面容严肃而冷峻,高大强壮,谈吐幽默。她的袖子挽起来,枪背在背上,防弹衣很紧,她整个人都是一个用来挂装备的衣架。
她扔过来两件防弹衣和头盔,也不管我们穿没穿好,径直走向车,边走边介绍路况。从她口中我们得知,因为huriiy和游击战,路上有很多报废车,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她这样说的时候,几只肥硕的老鼠从角落钻出来啃食路上那截断掉的肥腻的大腿。整条腿上全是风沙,热贡气温不下,截面已经腐臭,密密麻麻的苍蝇仿佛从那暗红的肉里长出。
我们就这样面不改色走向一辆前挡风玻璃碎裂的吉普车,弹坑周围裂痕仿佛一小片蛛网。女兵拍了拍车盖就像安抚自己的爱马,用浑厚的烟嗓开玩笑:“它要退役了,我的休假审批还没下来。”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去看身边黎深的表情。
她是个健谈而幽默的女人。我从她源源不断的口舌中得知,她的爱人也是军人,在几年前因癌症离世。她的儿子是个很热爱跳舞的年轻人,导演说他很有艺术上的天赋,可惜这种天赋并不能帮他挡子弹,也不能帮助他在战场上跑得比别人快——但他活了下来,在后方,轮椅和假肢让他永远告别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舞台梦。
她这样说的时候,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起伏,她语气中隐隐的哽咽很迅速地躲在车轮剐蹭时刺耳声的掩体之下。
一个急刹,我几乎要从座位上飞出去,“小心!”黎深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了我的腰,车停稳后,我几乎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女兵探出头愤怒地叫骂着突然穿街而过的葬礼队伍。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磕到?”黎深帮我扶正挡住视线的头盔。我坐好,尽量不去回忆他怀里的体温:“没事。”
这样的“投怀送抱”在傍晚返程的时候也发生了一次。
黎深再次帮我扶好歪斜的头盔时,我几乎要发火。下车时,那个女兵从车里后视镜看我,冲我眨眼睛,一幅好事者的表情。我看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火红如烧,身上闷出了一层汗。
像是想起了途径的那个举行葬礼的破败的教堂,黎深问准备回营的女兵:”最近城里还在举行葬礼吗?”
“是的,热贡嘛,信这信那的很多。要我说如果真有神,他妈的榴弹炮就不会打到这里了。”
黎深把身体转向正在脱防弹衣的我:“要一起去看看吗?”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应该拒绝,可是一旦对上他那张真诚而坚定的眼睛,我不知道如何拒绝漫天黄沙和血红中的唯一的绿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