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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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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五零年,秋。
北国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卷着荒野的黄沙,掠过光秃秃的田埂,吹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呜呜的灌进破旧的窗棂里。
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年,山河初定,烽烟刚歇。
历经连年战火侵袭,大地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没有繁荣街市,没有衣食无忧,整片土地上只剩下贫瘠、荒芜,以及挣扎在温饱线上、苦苦熬命的普通人。
贫瘠,饥饿,物资匮乏,粮票稀缺,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底色。
城郊,青榆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又临近国道,自打今年初秋开始,一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野战部队奉命驻扎在此地。
浩浩荡荡的军车、整齐肃杀的队伍、墨绿色的军装、锃亮的枪械,瞬间填满了原本冷清破败的小镇。
军人入驻,让沉寂多年的小镇多了几分凛然正气,也多了无数活下去的生机。
镇上人人都知道,后山脚下驻扎着整整一个野战营,都是打过硬仗、见过血、立过战功的铁血战士。
只是部队纪律森严,不扰百姓、不争物资,战士们伙食统一供给,标准极低,常年粗粮窝头配寡淡盐水菜,清汤寡水,缺油少盐,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户还要清苦。
而此刻,镇口最偏、最破旧的一间孤伶伶土坯小屋内。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冻僵了,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胸腔里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宋荞吟是被冻醒的。
她意识混沌,眼皮重得像是黏了铅块,脑袋昏沉胀痛,无数杂乱、苦涩、饥饿、委屈的记忆碎片疯狂的涌入脑海,冲击着她原本稳固的意识。
片刻之后。
她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现代后厨明亮的灯光、整洁的操作台、琳琅满目的新鲜食材。
而是黑漆漆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墙、四处漏风的破木窗、坑坑洼洼的黄泥地。
房顶低矮、狭小、破败、荒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尘土混合着淡淡药渣的苦涩味道。
陌生、落后、破败、荒凉。
宋荞吟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她不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跟进高端私房菜宴席研发,体力透支、直接晕倒在自己的私房菜馆后厨里了吗?
她是宋荞吟,二十一世纪老牌非遗私房菜馆唯一继承人,年纪轻轻便一手撑起整家百年老店,厨艺精湛、手法独到,擅长粗粮细做、家常翻新、百味调和,在业内名气极盛。
可眼前这环境……
根本不是她熟悉的现代社会。
海量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彻底铺展开来,钻进她的脑海,融合、梳理、沉淀。
良久,宋荞吟彻底僵住。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九五零年,刚刚建国的苦寒年代。
原主也叫宋荞吟,和她同名同姓,是青榆镇土生土长的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岁。
原主身世极苦,是镇上人人皆知的烈士遗孤。
半年前,在前线参战的父母双双牺牲,埋骨他乡,连尸骨都没能运回,只留下一纸烈士证明,和镇口这间孤零零的小土坯房。
父母在世时,家中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温饱,有人疼、有人护。
可父母一牺牲,家中顶梁彻底崩塌。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的孤女,在最贫瘠苦寒的年代,注定被欺凌、被压榨、被磋磨。
镇上的远房亲戚见她孤苦可欺、无人撑腰,立刻上门霸占了她父母留下的微薄粮票、少量积蓄、甚至家中仅有的几件旧家具。
他们抢走了所有能抢的物资,吸干了原主所有的活路,最后只给她留下这间四面漏风、空空荡荡的破屋。
不仅如此,平日里邻里街坊也时常欺软怕硬,谁都能上来踩她一脚,谁都能占她一点便宜。
原主无人庇护、胆小怯懦、性子软弱、不敢反抗,被这群亲戚邻里轮番压榨、冷眼磋磨,日日吃不饱、穿不暖,终日惶恐惊惧。
连日饥饿、受寒、忧惧、委屈、郁结于心,最后一场秋风寒雨,让本就虚弱不堪的原主彻底高烧不退。
没钱看病、没药可吃、没粮果腹、无人照料。
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就这么孤零零的在这间破屋里,熬断了最后一口气。
而她,现代的宋荞吟,就此取而代之。
接收完所有记忆,宋荞吟心底一阵发沉,五味杂陈。
苦。
太苦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浸透岁月的苦寒。
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被世人欺凌、被生活碾压,在物资匮乏、寸步难行的五十年代,一个孤女,几乎看不到任何活路。
她抬手,触碰到自己瘦弱冰凉的手臂。
骨瘦如柴、冰凉刺骨、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依旧昏沉,残留着高烧过后的虚弱和疼痛。
原主高烧刚退,身体亏损极其严重,几乎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屋内空空荡荡,家徒四壁,一眼就能看完所有家当。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床薄得像纸、打满补丁、发硬发潮的旧被褥,一张掉漆木桌,两条矮板凳,墙角一个破旧灶台,一口豁口铁锅,一个缺了盖子的粗瓷水缸。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粮食、没有米面、没有粗粮、没有红薯、没有菜干。
空空如也。
一分钱没有,一张粮票不剩。
真正的一穷二白、绝境开局。
宋荞吟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凉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有任何用处。
哭,更换不来半点活路。
她活下来了,穿越到这个苦寒年代,顶替了这个命运悲苦的姑娘,捡回了一条命。
那她就必须好好活下去。
别人熬不下去的绝境,不代表她不行。
她宋荞吟,手握顶级厨艺、百年私房菜谱、食材搭配经验、粗粮细做技巧、超前的时代认知和生存头脑。
别人在这个年代寸步难行、食不果腹、苦苦挣扎。
但她,有手、有艺、有脑子。
饿死谁,都不可能饿死一个专业厨子。
更何况,她这间破屋的地理位置,简直是得天独厚、天赐良机!
屋子就在镇口大路旁,正对后山军营方向,是镇上距离驻军营区最近的一户民房!
记忆里清晰记载,今年初秋,野战部队入驻青榆镇后山,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几百号年轻力壮、食量惊人、常年吃糠咽菜、伙食极度清苦的兵哥哥!
这个年代,部队供给本就紧张,战后物资紧缺,全军伙食标准极低。
顿顿糙窝头、糊糊粥、盐水煮野菜,少油没盐、无味寡淡、常年不变。
战士们训练量大、体力消耗极强、每日辛苦操练,却常年吃不到一口带油水、带滋味的热乎饭菜。
个个嘴里淡出鸟来,肠胃寡淡、胃口匮乏,天天盼着一口热香滋味。
而眼下的政策,建国初百废待兴,政策宽松,对百姓小额便民经营、邻里帮扶、便民吃食售卖,管得极松。
不禁止、不打压、不追责。
只要不投机倒把、不囤积居奇、不高价暴利,做点便民热食、补贴生计,完全合情合理。
一念至此,宋荞吟原本沉冷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束微光!
活路!
她的活路,就在眼前!
开饭馆!
开一家军营便民小饭馆!
凭借她的手艺,粗粮细做、野菜翻新、极简食材出极致滋味,做热乎、实惠、量大、鲜香的家常饭菜。
专门做军营战士的生意!
几百号食量惊人、常年缺味缺油的兵哥哥,就是她最大、最稳定、最固定的客源!
别人在这个年代找不到出路、赚不到钱、吃不饱饭。
但她,坐拥整座军营客源,手握绝艺,完全可以靠一锅烟火,在苦寒五零年代,硬生生挣出一条富贵安稳路!
想通这一切,宋荞吟心中瞬间稳了下来。
绝境翻盘,不过一念之间。
原主被苦难逼死、被绝境压垮。
但她宋荞吟,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在这烽烟初落的苦寒岁月里,燃起一屋炊烟,熬百味人间,挣一世安稳。
……
身体依旧虚弱乏力,高烧刚退,浑身酸软,肚子更是空空荡荡,饿得一阵阵绞痛。
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养好身体,再谋后续。
宋荞吟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虚浮,走到灶台边。
掀开豁口铁锅的锅盖,里面干干净净,半点食物残渣都没有。
旁边的粮缸空空如也,角落里只有一小把干枯、发黄、看着极差的野菜碎,是原主之前苦苦攒下的全部吃食。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宋荞吟并不气馁。
巧妇可为无米之炊,这是她的本事。
她走出破旧屋门。
门外秋风萧瑟,荒草遍地,院坝里长满了枯黄野草,墙角、田边、地埂、溪边,随处可见各种野生野菜、可食杂草。
这个年代无人精细甄别野菜,百姓只会简单采摘几种常见的,大量可食用、味道尚可、无毒无害的野生食材,全都白白荒废在野外,无人问津。
对别人是野草。
对她,都是食材!
宋荞吟裹紧身上单薄打补丁的旧布衣,忍着秋风凉意,弯腰在院外田埂、溪边细细采摘起来。
婆婆丁、马齿苋、灰灰菜、野苋菜、细叶荠、龙须草……
她动作熟练、精准无比,一眼分辨无毒可食、口感最佳的野生野菜,快速采摘收集。
前世从小在后厨跟着祖辈学厨,山野食材、野菜药食甄别、野生食材处理手法,是她从小练就的基本功,早已刻入骨髓。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采摘了满满一筐新鲜野菜。
枯黄萧瑟的荒地里,被她挑出满满一筐鲜嫩绿意。
回到小院,她搬来小板凳,坐在灶台边,认真处理野菜。
择去老根、黄叶、杂质,反复淘洗,沥干水分,整齐切好。
院子里还有几颗没人管的小蒜瓣,干瘪细小,是原主残存的一点点调料。
虽然极少,却已是难得的提鲜之物。
一切备好,生火、起灶。
枯木柴火燃起,暖橙火光跳跃,驱散了屋内长久的阴冷潮湿。
火苗舔舐锅底,冰冷的铁锅渐渐升温。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调料、没有米面。
只有最纯粹的山野野菜。
若是镇上其他人来做,无非就是清水白煮、寡淡无味、涩口难咽。
但宋荞吟手法完全不同。
她深谙野菜特性,知晓每种野菜的处理诀窍、去涩提鲜方法。
铁锅高温干烫,先把野菜表层涩气高温逼出,去除苦涩生水,锁住清香本味。
利用仅有的几瓣蒜末小火烘香,借草木烟火气提鲜。
火候大小、翻炒节奏、受热均匀度,被她拿捏得丝毫不差。
简单到极致的食材,在她手里,硬生生炒出了不一样的鲜香。
烟火袅袅,热气升腾。
片刻之后,一股清雅、纯粹、干净的野菜清香,缓缓弥漫在破旧小屋内。
不油腻、不厚重,却清爽诱人、解腻开胃,带着最淳朴的人间烟火气。
一盘简简单单的清炒山野杂蔬,出锅装盘。
翠绿鲜亮、清香扑鼻、口感爽利、全无涩味。
紧接着,她又烧了一锅清澈野菜清汤,小火慢煮,煨出野菜本味鲜甜。
一碗清汤,一盘野菜。
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顿热饭。
也是这间破屋半年以来,最香、最暖、最像样的一顿热食。
宋荞吟端着温热饭菜,坐在门口晒着微薄的秋日暖阳,慢慢小口吃着。
野菜清香、汤水温润、暖胃暖身。
原本空痛绞痛的肠胃被温柔抚平,虚弱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吃饱喝足,体内终于升起一丝力气,头脑也彻底清醒沉稳。
宋荞吟望着院外笔直通向军营的大路,眼底眸光清亮、思路清晰。
野菜只能暂时果腹,想要开店、做生意、挣口粮、攒家底、彻底站稳脚跟,远远不够。
她需要粮食、需要粗粮、需要米面、需要油盐调料、需要本钱。
眼下身无分文、无票无粮,必须尽快挣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军营生意,是她唯一且最好的出路。
就在她静静盘算未来生计、规划小馆雏形之时。
远处军营方向,传来整齐沉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铿锵有力、整齐划一、肃杀凛然。
是部队午后操练结束,归营休整的队伍。
浩浩荡荡的墨绿色队伍沿着大路行来,步伐沉稳、纪律严明、气势凛然,秋风猎猎吹起衣角,满身铁血肃杀之气。
队伍前列,一道身形格外挺拔修长、气场迫人的身影,格外醒目。
男人身姿笔直如松,肩宽腰窄、站姿如峰,一身洗得干净发白的军装,身姿凛凛、挺拔绝世。
他五官深邃冷硬、轮廓凌厉分明,眉眼漆黑沉冷,眸色淡漠寒凉,不带半分温度,神情肃穆沉稳。
周身自带久经沙场、浴血归来的凛冽肃杀气场,生人勿近、冷到极致。
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冷冽的下颌线条,脖颈、肩背线条利落紧绷。
一身风霜沉淀、一身铁血傲骨、一身隐忍沉稳。
是刚刚结束午后高强度操练、带队归营的营长——裴执垣。
年仅二十四岁,少年从军、一路浴血、屡立战功、杀伐果断,从普通士兵一步步拼到营长之位。
满身旧伤、半生戎马、心性沉冷、克制禁欲。
是整个营区最年轻、最厉害、也最让人敬畏畏惧的铁血首长。
裴执垣常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性情冷淡,眼中只有军纪、训练、任务、家国。
铁血半生,见惯生死、历经风雨,早已看淡世俗烟火、人情冷暖。
可就在队伍行至镇口小路之时。
一缕极淡、极清、极温柔的烟火清香,顺着秋风,轻轻飘了过来。
清雅、干净、温润、纯粹。
不是军营常年不变的粗粮涩味、清水寡味、烟火焦味。
是鲜活、清爽、带着人间暖意的饭菜香气。
清淡却抓人,温柔却勾人,轻飘飘钻入鼻腔,瞬间穿透了常年充斥铁血、硝烟、枯燥的感官。
裴执垣沉稳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
漆黑沉冷的眼眸微微抬眸,顺着香气来源望去。
小路尽头,破旧土屋门口。
秋日暖阳之下,少女静坐门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布衣,身形单薄纤细,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宁、神色从容。
眉眼干净温柔、五官清丽舒展、肤色是久病初愈的白皙,眸光澄澈通透、沉静安稳。
暖阳落满她肩头,秋风拂动她鬓边碎发。
身后小屋炊烟袅袅、热气温存。
一盘青绿野菜、一碗温热清汤,简简单单,却烟火融融、温柔安宁。
破败荒寒的五零旷野里,这一刻,竟生出了一抹安稳人间、岁月温柔的烟火诗意。
萧瑟秋风、荒凉土路、苦寒岁月。
唯独此处,炊烟温热、人间可亲。
裴执垣黑眸微深,心底沉寂多年、早已麻木无感的一隅,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常年啃食粗劣饭菜、味蕾早已麻木、肠胃常年寡淡的他,第一次闻到这样干净清润、纯粹诱人的家常饭香。
也第一次,在枯燥肃杀、日日铁血操练的军营岁月里,看见这样温柔安宁、干净通透的人间画面。
少女静坐炊火旁,安静、温柔、笃定、从容。
仿佛世间所有风霜苦寒、兵戈肃杀,都被她这一屋炊烟,温柔隔绝在外。
秋风掠野,炊香漫路。
他半生执戈守山河,风霜满身、冷骨孤行。
却在这苦寒五零深秋,初次遇见一屋暖炊、一眼温柔。
队伍稳步前行,转瞬走远。
裴执垣收回目光,眉眼依旧冷沉淡漠,无人察觉他方才一瞬的失神与动容。
只是心底深处,悄然记下了这个位置、这缕清香、这抹清宁温柔的身影。
……
门口的宋荞吟,自然也看见了远处整齐归来的部队,看见了队伍前方气场凛然、冷冽迫人的那道挺拔身影。
军人气质、戎马风骨、铁血气场,一眼便知身份不一般。
宋荞吟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怯意,只是眼底微微一亮。
客源,来了。
她的军营小馆,她的五零炊烟生计,她的绝境翻盘之路。
自此,正式开篇。
烽烟落尽,山河初安。
她以一勺烟火、一屋炊香,温岁月苦寒,暖戎马风霜。
在这贫瘠艰难的开国初年,守一方小馆,挣一世安稳,遇一生归人。
秋风漫漫,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