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死靡它》花不辞树

21、计中计中计 仙人巧施妙

　　谢盛转动着手里的空杯子：“如果我没感觉错，那东西起码是个怪。”

　　沈行简道：“怪？”

　　谢盛道：“鬼界对这些东西的分类比天界更细。这些东西从低到高分别是精、魅、厉、怪、煞、鬼。虽然那些人一直水鬼水鬼的喊，但其实远不配称作鬼。”

　　沈行简道：“我一直以为死物都被称作鬼，原来还这么多区分。”

　　谢盛道：“鬼也是需要修炼的，很多精魅修炼几百年也摸不到鬼的门槛。不过人就不一样了，死了就有机会成鬼。一般人死后没有执念的就直接去投胎，有执念的会直接成煞，执念越强就越容易成鬼。”

　　谢盛反手指指自己，道：“好比我，我就是死后直接成鬼。”

　　他说的轻松，甚至还带了点骄傲，沈行简却笑不出来。看着谢盛，桌下的手快把衣料扣烂了。

　　沈行简：“……对不起。”

　　谢盛道：“沈冶，我说过别和我道歉，我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况且做鬼没什么不好，在我看来做人做神都不如做鬼。”

　　谢盛翘着二郎腿，掰手指给沈行简细数：“做人会死，做神仙会被所谓的天道控制着，但做鬼这两点都不算什么了。不怕死也不会被禁锢着，还有什么比做鬼更逍遥的吗？”

　　那个白瓷的茶杯在谢盛手中快被他玩出花来的，又是抛又是转，五根手指灵活的像是有根无形的丝线牢牢栓住了杯子，怎么也掉不下来。

　　沈行简看着那只白瓷杯许久，仿佛此时被谢盛把玩在手中的是他的心，七上八下，难以安定。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五匹马拉着一辆车驶来。那马车豪华都不足以形容，五匹通体皆是墨黑的高头大马齐列，鬃毛修剪的整齐油亮，颈项系着绛红织锦下垂细碎的翡翠珠子，每走一步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铃音。

　　那车更夸张，金丝绸缎做的华盖垂着流苏，车厢壁是黑漆螺钿镶着青玉玛瑙，月影纱做的车帘帷幔，从外看去车厢内的人若隐若现，如仙人一般。

　　沈行简发誓自己当国主时都不曾坐过这么豪华的马车。

　　在他这样的念头下，这马车停下了，停在茶摊的棚子外，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少年小跑下来，向着沈行简问好。

　　“大人可是地祉仙君？”

　　沈行简一愣，找他的？点点头道：“是我。”

　　“见过仙君大人。”少年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晚辈灵澈，是千渡观慈真仙尊座下弟子，请大人上车，师父邀您入观赴宴做客。”

　　沈行简和谢盛对视，没想到来这么快，千渡观这是打明牌吗。

　　两人起身打算往车去，灵澈却抬臂拦下了谢盛，道：“请留步，师父只请了仙君大人一人。”

　　谢盛垂眸看了眼灵澈挡在他和沈行简中间的手，脸色立刻沉下去。

　　沈行简见他要生气，赶紧上前隔开二人，拉着谢盛的手臂把他带到一边，小声安抚道：“别生气，我去去就回，现在还没查清楚千渡观和水鬼究竟有没有关系，不能现在就撕破脸，你在这等我吧。”

　　谢盛抓住沈行简的手腕，道：“你前脚才去见了张家人他们后脚就来了，此去就是鸿门宴。若我跟着可以，不让我跟着那你也不许去。”

　　沈行简安抚道：“你别担心。其实走这一趟正合我意。千渡观在上面压着，就算有知情者咱们也问不出来什么的。现在没有什么比直接去千渡观里查更方便了。而且我怀疑渝江的事千渡观也伸手了。雨神殿收到的祈愿明明说过扶桑境内的渝江也干涸了，但实际不符，说不定水鬼一事与渝江的事也有干系。”

　　虽然沈行简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谢盛依旧不为所动，抓着沈行简不松手，一副他们关我屁事的样子。

　　沈行简想到小时候每次他一服软，谢盛就什么都听他的了，立刻两只手抓住谢盛衣袖，微微歪头，小声求道：“那我不自己进去，我跟他们走，你想办法进来。”

　　谢盛垂眸看了一眼沈行简的手，终于点头应允，从腰上取下那块黑玉系在沈行简腰带上：“进去后喊我。”

　　“放心放心。”

　　谢盛静立原地，目送沈行简上了马车。

　　上了车沈行简才意识到什么叫金相玉质，外面就不寻常了，里面更是精致的夸张。车厢里铺满了厚软的驼绒地毯，内设暗纹红木矮几，一边放着两个绣金线的软蒲团，一边是月白暗纹象牙美人榻，美人榻上绑着金锦绸缎做的软垫。茶几上放着一个羊脂玉的虎头香炉，缓缓向外散着淡香。

　　“……”

　　沈行简第一反应竟然是要不要脱鞋再进去。灵澈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道：“大人尽管踩，这地毯每日都会更换，就算您不踩脏，日落后也要扔掉的。”

　　沈行简汗颜，忍不住吐槽那个慈真仙尊铺张浪费。

　　沈行简坐在靠近谢盛那边的美人榻上，他撩起窗户的纱幔往外看去，和站在人群后的谢盛对视。谢盛似乎就是在等这一眼，沈行简冲他笑了一下后，谢盛就原地化作黑雾消失在人群中。

　　沈行简伸手打开虎头香炉的盖子后，开始闭目养神。

　　神骏拉着车，一路叮铃叮铃的离开闹市。沈行简听着窗外的声音从喧闹人声渐渐变弱到只剩下马蹄车轮声和空旷的鸟鸣。

　　沈行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香炉里还在燃烧的香篆。莲花纹样的香篆已经烧黑了很大一块，按照香篆燃烧的长度，已经过去近半个时辰了。他撩开帘子向外望去，马车还行在山道上。

　　沈行简有些意外，他以为千渡观选址会在城中或者靠近主城的地方。一般香火好的道观离主城都不会太远，否则百姓很少会愿意跋山涉水的去上香祈愿。

　　还是说是障眼法？

　　沈行简放下帘子，心中隐隐不安。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已经在车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死不了，万一抵挡不了的，大不了就喊救命，反正还有谢生呢。这么想着，沈行简摸着谢盛给他的那块黑玉向后靠去。

　　香篆已经烧完了一瓣完整的莲花瓣，马车终于停下了。沈行简给帘子撩开一个缝往外看，车外景色不像普通供人上香的道观。入目的是一个高耸大气的山门，更像是隐匿在深山中的门派。

　　灵澈搬来下马凳：“仙君大人，到了。”

　　“这里瞧着不像道观。”

　　灵澈侧身给沈行简带路，道：“并非山下的道观，师父请您做客自然是会山上。请大人理解，方才人多不能直说。”

　　沈行简微微颔首，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有点实力的门派面对世人的道观和自己门派都是分开的，毕竟各门派之间也不都是和谐的，若碰见敌人寻仇，谁也不会傻傻的让人家一窝端。

　　千渡观虽然被称作观，但和崇云观一样，相比道观不如说是一座仙府，座落在扶桑城外的某座深山中。

　　千百级石阶蜿蜒向上，灵溪穿石，古木参天蔽道，流动的云雾笼罩着墨瓦白墙，整座仙府置身云海之中。高楼上厚重的钟声阵阵传来，伴着钟声，两人终于走到石阶最后一级。

　　一名同样穿着弟子服的少年已经等候多时，见到沈行简微微欠身行礼：“仙君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师父正在与前辈议事，请您在客室稍后。”

　　沈行简微一颔首应下，转身跟着去客室。正和他意，原本他就想找机会先在这里查探一番。

　　余光中，沈行简瞥见一队穿着干练的青年腰佩长剑，低头与灵澈交谈。沈行简微微眯眼，看弟子服样式，收袖短袍，是千渡观的武修？

　　那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扎个高马尾的黑皮少年，与灵澈交谈几句后往他这个方向看来。沈行简毫不避讳的冲那少年笑笑，随即转过头去。

　　好嘛，看来是专门派来盯着他的。

　　少年带着他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沈行简在心中默默记下路线，并忍不住腹诽：“千渡观是多少秘密，去哪都绕路。”

　　少年推开门，侧身请沈行简进去，道：“请仙君大人在此等候，不要乱走。”

　　沈行简笑眯眯的冲他颔首道：“多谢。”说罢寻了个靠门的位置落座。

　　少年端来茶点，便退出去关上门，偌大的客室只剩下沈行简一个人。沈行简看了眼桌上的茶水，没敢喝，开始闭目养神。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摩挲着那块黑玉，在心中思考要不要喊谢盛来。

　　从山门前到客室这一段距离，沈行简就发现了不下六个法阵，而且每个法阵的法力都强悍无比，他无法确定这些法阵对谢盛有没有影响。

　　“你听出来他刚才什么意思没，就是让咱们去送死。玉灵想找死就算了，灵千岱也想找死我可不奉陪。”

　　“玉灵真死了？”

　　“灰都没留下，你说呢。”

　　屋外忽然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沈行简抬起眼皮。玉灵？灵千岱？都是谁？

　　沈行简撩起耳边的头发，聚精会神的听。

　　“那镇恶乾坤圈呢？也没了？”

　　“下落不明。灵千岱就是盯上那个乾坤圈了，不然找咱们来干嘛。哼，说的好听，说什么和天京合力捉拿鬼将军，实际上他千渡观才出多少人？凭什么出人出力都是咱们，功劳都归他们千渡观。他现在这个慈真仙尊做的可真是风生水起了。”

　　“有什么办法，咱们几个小破门派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千渡观，认命呗。不过谢盛真会自投罗网吗？真抓到谢盛的把柄了？”

　　“瞧灵千岱那么自信的样，估计不是假的。不过没想到鬼将谢盛也会有把柄。”

　　沈行简猛地握住面前的茶杯，手微微颤抖。

　　原来千渡观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他，而是谢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