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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姨 又作死又改 ...

  •   一年后。
      时值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欲落不落缀在肥美诱人的叶片上,汩汩水流在深井里躁动不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上好的白棉花大片挑选编织抽条染色,有条不紊被心灵手巧的裁缝们用魔法针线绘成一匹匹布料、一件件新衣。明媚灿烂的阳光穿过热闹的早市、清凉的瓦舍、密集的人群,目的明确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口,窄巷人流交织成群,正在推推搡搡打闹嬉戏。阳光平等照耀到每一个人脸上,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回馈给光一张张大大的笑脸或小小的笑脸。巷子里除了多姿多彩的光,还有姿态万千的影子和各种各样的洞。光打到墙面上,人的投影就出现了。墙面是投影仪,阳光是聚光灯,人群的影子就是一个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至于洞在不在墙上?我可以很认真的回答你:不在。洞在天上。我们这儿的天空有形态不一风格迥异的洞,地面有坑坑洼洼凹凸有致的土坑,墙面有相当丰富的斑驳烙印,墙皮还总是掉渣落灰。空气里满是呛鼻子的油漆和烟尘,巷子外围有特别多的闹市瓦舍,叽里呱啦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巷口之窄足以让每个成年人类窒息,只能容纳瘦小单薄的孩子与善于缩骨神功的神人。家家户户都不敢在巷口安家,躲在了巷尾。因为巷尾没有这些麻烦。不过对于住在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条窄巷的巷口永远都是她们心中被光影青睐的洞天福地。
      一群刚刚在玩捉迷藏的小女孩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集体宣告游戏告一段落。她们蹦蹦跳跳走在巷子的土路上,拍着可爱的小手,跳着简单的舞步,摇头晃脑哼唱着代代相传的歌谣,向着巷子深处而去。等她们到了目的地巷尾的某户人家时,已然看不到任何阳光和影子了。
      巷尾和巷口大不相同,如果说巷口是被光影青睐的洞天福地,那么巷尾就是光影尽头的幽秘境地。这里常年黝黑无光、静谧无声。好处是没有天洞地坑破墙有毒气体等等糟心玩意儿,坏处是家家户户的住宿环境都超级简陋破烂!风一吹就倒雨一下就烂的屋子比比皆是,哦忘了这地儿风雨什么的压根儿进不来。简单来说这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密闭空间。外面的人别想进来、里头的人别想出去的那种密闭空间(除了小孩儿和神人),比如我面前的这位被一众小朋友缠住无法脱身的神人——兰姨。
      “亓寕?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呀!”
      兰姨大步流星朝我走来,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腕,向那群小姑娘晃了晃,接着煞有介事介绍:“这位圆脸蛋儿姑娘是我大前天半夜在路边儿捡的,捡着儿她的时候她一边儿浑身抽搐一边儿狂吐不止一边儿不停翻白眼,我探查一番后发现她已经意识模糊不清生命垂危,赶紧送她去老艾那儿就诊,要她一定救活这姑娘。在医院这么多天的等待没有白等,神佛保佑!救回来了!对了这姑娘今天意识才彻底清醒,说不了话只能写字,她的名字是亓寕!以后她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兰姨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话赶话似的一通说完,小朋友们的脑子还没消化完呢,正处于宕机状态。兰姨抓紧时间背过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眼药水瓶,往自己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又变戏法般变出一条帕子,转过身来作掩面哭泣状:“你们看看我也一大把年纪了,老艾么老艾老是不着家,孩子么孩子整天往外跑,好不容易捡到个合眼缘的还说不了话!漫漫长夜我的一腔孤寂该同谁诉?可怜可怜孤寡老人叭!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什么都不重要!自己最重要!让自己爽就是最重要的!你们要是不同意的话也行,无非就是我接着过我的苦日子!呜呜呜呜呜呜嘤嘤嘤嘤嘤嘤!”
      演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绝对能唬住那帮小孩。看不出来兰姨是这么个人。我默默心想。我刚醒来的时候她明明不是这样啊!
      前情回顾:我,柒狐,自从使尽浑身解数想尽各种阴谋诡计拿出毕生演技终于把冼玉寕从我家赶走以后,本以为好日子即将来临我可以不日出门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外加逃过来自冼玉寕的生死一劫人头落地,结果她们几个看我看得更紧了简直是严防死守。我不甘心长长久久被困在家里,所以日夜谋划辗转反侧思虑良久不眠不休,终于在几天前想了个馊主意:吃一种我家特有的过期的特效药,毒性剧烈,发作期短,药效为:作用于AI会让AI休眠,作用于人体会让人死亡。过期药药效自动砍半,没有任何副作用。把自己“作死”但又不能“真死”,在意识清醒时想办法找到一个靠谱的善良的朴实的高尚的伟大的纯粹的大人让她救自己,不就可以成功越狱逃离监视?于是我透过监控盯上了兰姨这个倒霉的在我家周围的小树林徘徊许久的有点本事的一看就是大好人的傻子,服了药后精准倒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然后一醒来就看到了兰姨冲她嘴里的比她还年轻不少的“老艾”大吼大叫:“醒了!她醒了!醒了好!醒了好啊!醒了就好!”等等类似言论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兰姨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对着医院的神像虔诚磕头。
      当时的我觉得兰姨是个傻子,我赌对了。过期药有没有余威会不会给我的身体造成什么不良后果我已然顾不上了,我只想仰天长啸。
      至于我为什么改名,还改成了带“寕”的名字。我只能说,根据柒了散&柒了盏(我的两位实际监护人,也是我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共同著作的《AI简史》来看,“哑狼”很大概率就是冼玉寕。那么我的名字里含“寕”其实是想顶替“哑狼”的身份,我赶她走也只是因为她随时会拧下我的头。我想活,她就不能活。反之同样。
      兰姨的倾情表演打动了一票小朋友,她们果然上钩了,争先恐后跑到我这里缠住了我。我被她们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一个个皱着巴掌小脸,眼里满是担忧的泪水。但她们努力不让泪流下来。似乎她们信奉“不流泪”教?
      远处,兰姨松了口气。她将“亓寕”的行为举止写在了洗脸池提前接的一池水里,再将水龙头拧开,水流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一个无人问津的落寞瓦舍里,冼娴嘉按照说明书仔仔细细洗了每一根手指,洗完后,她把水龙头拧紧,蹲下身子对冼玉寕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的猎物醒了,要去‘看看她’么?”冼玉寕思索一阵,平静回应:“嗯。”
      冼娴嘉闻言拍手叫好,眼角眉梢尽是喜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就现在?”冼玉寕按下她的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冼娴嘉会意,蹑手蹑脚走到冼玉寕身后两米远的位置,听得外面手起刀落间两三个人头落地传来的“骨碌碌”声响,便知发生了什么。她打了个哈欠,悠哉悠哉活动了手腕与脚腕,等了片刻后朝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冼玉寕道:“这几个怎么处理?老地方?”
      冼玉寕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冼娴嘉伸了伸懒腰,扭了扭脖子,学着冼玉寕的样子站军姿,站了不到半分钟她就放弃了。转而半无奈半抱怨拉着冼玉寕的手道:“你可不可以有点人样啊姐姐?我们这次是来体验人类生活的不是吗?你就先把你的任务放一放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是来休假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猎物在你眼前天天晃悠你看着馋也不行!谁都不能打扰我的假期!你也不行!不然我可要生气了!”冼玉寕沉默不语。
      冼娴嘉彻底破防,她跺了跺脚深呼吸几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不行冷静不了了她非要跟冼玉寕说清楚:“哑狼!我以龙网的身份命令你休息!我也有任务目标,也有猎物要杀要剐,上头给我派的目标是谁你知道吗?三、二、一,说出她的名字!”三秒后,冼娴嘉自嘲一笑:“好,你不知道。不知道也好,我告诉你。它们要我弑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取这次假期吗?因为我不想弑神!我不想杀幽鲸!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理解我们这类东西的感情,你被改造同化的时间太久,久到你都忘了你是谁,可我没忘!我没有一刻忘记!”
      冼娴嘉没能说完,她气愤不已,原地叉腰喘气维持自己的呼吸平稳。冼玉寕等她平复,等了很久冼娴嘉都没有呼吸平复。冼玉寕疑惑不解,习惯性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随后冼玉寕低下头颅,自言自语:“我知道,你爱神。你知道爱是什么,恨是什么,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我忘记了。我记得我要杀谁的头,要保谁的命。这就够了。别的,我不奢求。”
      说完,冼玉寕昂起头颅,直起身子,重新向冼娴嘉伸出手:“走吧,我带你见神。见完,去看看我的猎物活得怎么样。”
      “所以兰姨之所以住在这儿,是因为艾大人?”柒狐,说错了,是亓寕,请叫我亓寕谢谢。我乖巧听话地躺在床上,唰唰唰写下一行又一行字。
      “是呀,老艾,她是个偏向AI的人类,在我们这儿,不对,是在整个人类世界,偏向AI的人类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我是老艾的家属,当然也被打成人类的叛徒喽。就别说我们这种小人物,就连大名鼎鼎的学术界泰斗柒教授和名声赫赫的商界元老柒老板,这样的人物都能被逐出人类世界,听说就连她们的孩子也相继遭遇了不测,现在也不知道她们身在何方。可惜啊!”兰姨叹息道。
      我脑中“嗡”的一声,兰姨的话像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朝我不管不顾扑来,扑了我一个激灵。我尚且顾不上头脑风暴思考人生,趁着兰姨兴致颇高态度良好,赶忙摆出一个求知若渴的眼神,降低音量问道:“兰姨,为什么人类和AI的关系这么水火不容啊?艾大人和兰姨是怎么认识的?您说的柒教授和柒老板是什么人?比兰姨和艾大人还要厉害么?人类为什么打不过AI?”我为了避免引起怀疑,还刻意重重咳嗽几下以掩饰刚才的失神,希望没被发现。
      兰姨却陷入了回忆,好半天没开口。见状,那群小姑娘的视线在我和兰姨之间来回扫描几回合,随即清脆的童音在我耳边近乎同时响起:“亓寕姐姐,兰妈妈不告诉你的,我们告诉你。我们和AI是世仇!它们看到我们了就要把我们改造成它们!或者同化成它们!所以我们见一个AI杀一个AI!不然的话它们就会消灭我们!取代我们!”
      群情激愤之时,我突然听见了一阵急促剧烈的敲门声从兰姨的房门口传来。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她不睡觉的么?不知道这儿还有个病号?真没礼貌!我边这么想着边摇晃着兰姨的肩膀:“兰姨!兰姨!有人来了!”
      兰姨拍拍我的肩表示安抚,那群小孩儿也默默闭紧了嘴巴,她们都屏气凝神看着那扇薄薄的门,在剧烈急促的敲击声中不堪重负,碎成了两半。
      没错,兰姨家的门就是这么脆弱。上次她带我出院回家,门就这样莫名其妙碎了。兰姨缝缝补补了一遍接着用,结果今天还是碎了,果然门到寿命了就这样,指望不了一点。
      寒风呼啸着吹进屋里,我冻得瑟瑟发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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